第一百四十六章

随手带上房门，唐昭臣的神色随之冷了下来，他在房门外静默了几秒，房中没有丝毫动静，黎朔没有开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仿佛是种无声的对峙。

唐昭臣暗骂一声，转身迈步下了楼。

走下楼梯，客厅里已经只剩下伯衡自己了，他拎着杯冷藏柜里塑封存储的血，坐在窗沿上，一条腿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他不知在想什么，望着窗外出神。

唐昭臣端着素日惯有的笑，走上前推了把他的肩膀，二人闲扯了几句，话题兜兜转转回到了他们几人身上，唐昭臣有意无意地转头看了眼楼上，继而道：“哎，话说回来，以前和黎朔打交道也不多，这个人好不好共事啊。”

伯衡莫名其妙地掀了他一眼：“你不熟悉，那我就更不熟了好吗。”

“他好像跟着郎希时间蛮久了，可我看他也不像对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感兴趣的样子，他怎么就跟咱们走到一路来了？”

伯衡嗤了声：“你还是这样儿，闲着没事乱打听。”

唐昭臣就笑：“你自己也说了，这不是闲着没事嘛。”

伯衡耸耸肩：“反正我也不清楚，”他收回视线望着窗外，喝了口塑封杯里的血，淡淡道，“以前似乎听老师提过一句，黎朔自己说过的。”

“什么？”

“说......”伯衡的声音渐低，杯子在他手中徐徐晃过，杯壁挂上殷红的颜色，他继续道，

“不想一辈子靠着畜牲的血烂活。”

“我......我明白了。”听罢黎朔的话，医师微微颔首，低声应了句。

黎朔略一点头，转身出了房间。

房门缓缓合上，整个房间再次归于沉寂。

医师压抑着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干干净净的镜片，他明白黎朔话里的意思，他明白郎希的用意。

手下，《圣经》翻开的书页上，陈旧的血迹掩盖已经辨认不清的字迹。

——若吃什么血，我必向那吃血的人变脸，把他从民中剪除。

他捏着薄薄的镜片，指节几乎微微泛白，他明白自己在这次事件中的作用。

——因为活物的生命是在血中，我把这些赐给你们，可以在坛上为你们的生命赎罪。

他明白他们这次的目标是谁，他比郎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这位教授。

——因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

他会跟着他们，沿着他们要走的路走下去。

——因血里有生命，所以能赎罪。

窗外，天光将暗。

彦陈山医疗中心。

待顾峋离去，李恒安兜兜转转顺着走廊溜达了两圈，最近难捱的事一件接连一件，姜川通知他们年年的噩耗时，两个人一门心思只想着赶回来，直到现在人回到医院安定下来，顾峋跟着韩长旻离开，李恒安只剩下孤身一人，她真真切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除却悲哀，额外却又多出了分无所适从来；她去看了江行，她没办法理解一个医生不能挽救自己的病人是什么心情，她只是在看着江行的悲戚的眼神时，蓦地想起了那天早上韩长旻同她说过的话：因为慈悲。

病房里还放着没有读完的书，李恒安在那空荡荡的房门口站了会儿，一片寂静中，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有办法。”冷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李恒安倏尔回头，姜清桐立在走廊另一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有这个心思，那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事情早在年年跳下来之前就结束了。”

李恒安愣了愣，随即忽而反应过来了她话中的意思，她一时百感交集，随后，李恒安冲姜清桐勉强笑了笑，道了句没事，拖着步子上了天台。

淅淅沥沥的小雨刚停了会儿，虽然已经过了晌午最热的时候，但温度也没降下来，李恒安内心翻浪似的一阵接着一阵地复杂，她蹙着眉，一边翻开烟盒叼出根烟一边推开了天台门。

正欲点烟，她一抬头，却见不远处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李恒安动作一顿：“川哥？”

姜川闻声回头，望见她便扬了扬嘴角：“恒安，你也来了。”

李恒安收了烟，回头看了眼：“还以为你在办公室呢。”

“下了雨房间里太闷，待不住。”

李恒安神色滞了滞，没应声，心说现下这情况，心里闷八成也不是因为天气。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默了几分钟，姜川冷不丁出了声：“她明明跟我说了。”

“嗯？”李恒安一扬眉。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天台的距离，姜川不闪不避地看着李恒安，他面无神情，李恒安却隐约觉得那眼神深处透着某种她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姜川的声音有些艰涩：“她明明......下午和我说了很多话，我应该早点想到的。”

李恒安逐渐猜到他的意思，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静静地听着姜川继续道：“就差那么一点，当时，她就在我面前......我听着她落地的声音，看着她.......”

姜川几乎说不下去，他之前也没跟人描述过当时的场景，只是刚刚在天台上的时候，姜川漫无边际地想到，那个小姑娘是怎么拖着病体爬上这里的，是不是很艰难，他还在想自己从医院门口冲到天台上要多久，大概也就两三分钟时间——就差这两三分钟。

这句话一瞬间几乎是在姜川心里嘶吼出来的。

此时此刻，姜川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对着李恒安也好，对着空气也好，说给自己听也好，他继续道：“她下午和我说了那么多话，但凡我再早意识到五分钟，但凡我路上车开得再快一点，一切就都来得及。”

李恒安垂目叹了口气：“川哥......”她琢磨着姜清桐方才和她说过的话，迈步朝姜川走了过去，她在天台边站定，天台上风起，李恒安轻轻地道了句，“一个人真想放弃，谁都拉不住，川哥，我知道这个茹素者对我们、对韩长旻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把茹素者的死看做我们战役的失败，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输的？”

姜川定定地看着李恒安。

李恒安的声音带着股隐隐的无力：“不是今天早上，不在那前后五分钟之间，是在年年彻底放弃求生欲望的时候，那就是我们输的时候。”

残忍、又无力的真相。

姜川自嘲般轻笑一声。

李恒安扬了扬嘴角，望着他道：“最早看透这一层的也不是我，我也是刚被人点了一下，你猜是谁来着？”

两秒钟之后，姜川抿了抿嘴：“是清桐吧。”

李恒安略一挑眉。

姜川垂下眉目，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缓缓道：“没什么可意外的，清桐一向这样。”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她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清醒，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清醒的同时也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定，我这个堂妹，坚韧的心智就好像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一样，她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且无论面对怎样的情景，她仿佛永远都能一腔孤勇又一腔热血地走下去。”

听罢，李恒安有些慨然地叹了句：“弟弟妹妹，很多时候在不知不觉间就比我们走得远了。”

“孩子不可能永远是孩子。”

两个人家长似的喟叹了几句，李恒安望着远方的视线散了又聚，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我也该......找一帆谈谈了。”

另一边，顾峋一路跟着韩长旻回了家，韩长旻从始至终都端着副“乍一看好似没事人”的模样，有条不紊地安排人封锁消息，加强戒备，到进了家门的时候，年年的事差不多已经处理妥当了。

叭叭了一路的韩少爷终于回房间坐了下来，自顾自倒了杯水喝；顾峋在他床边溜溜达达转了一圈，果然不负所望地看见了安神助眠的药，他望着床头的药，忽而想起了很久之前，汪兴被杀的那一次，李恒安留宿韩长旻家睡不着时，还被他调侃说韩长旻这里没有安眠药，他们正常人睡觉都不靠这个的——其实细算一下也没过去几个月，但如今看着这场景，再想起那句话，顾峋却陡然生出股时过境迁的悲怆来。

顾峋虽然是个写字的，但好歹已经过了会伤春悲秋的中二期，于是此时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没放出半句感慨的屁来；他拿眼神示意了一下药，又转过头来对着韩长旻撇撇嘴：“差不多得了，连憨憨这种常年失眠患者都知道尽量避免吃药，你自己心里也差不多有个数，实在不行就跟着她一起蹲网吧去。”

“谢谢关心，我会考虑的，”韩长旻翻着平板上的消息，眼皮也没掀一下，“如果蹲网吧真有用，别说办卡待着了，我直接自己开一家，环境还好点。”

看着韩少爷以如此平淡的语气说着如此财大气粗的话，顾峋一时竟无言以对。

韩长旻没给他打腹稿接话的机会，不疾不徐继续道：“这段日子上一家医院的部署已经很明显了，唐昭臣他们只要还在搜寻幸存的茹素者，找上那家医院就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呢？上套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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