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韩长旻没有应声。

窗外终于放了晴，积在路上的水洼倒映出湛蓝的青空，李阙回过头，望着那水洼里的天空静默了半晌，阴云碎散日光流转，李阙垂下眉目，抬手摘下眼镜收进口袋里，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长旻，我能力有限。”

“当年我浑身是伤走出那栋破楼时，我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但是我学术不精，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李阙，你别.....”

“听我说完，”李阙扬手打断了他的话，“这世界上肯定需要这样的人，这个人不是我，但是我愿意尽我所能地帮助这样有能力的人，”他回过头，冲韩长旻笑笑，“哪里用得上随时联系我，拜托江教授一定要治好年年。”

看过一帆之后，韩长旻驱车赶往彦陈山医院，江行到了之后他们匆匆见过一面，但江行那时没有见到年年，具体情况还是没办法判断，另外今天早上年年的情况，江行还不知道，想到这里，韩长旻颇为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拐过大路驶上北环，韩长旻低头看了眼时间，十点过半，顾峋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正在他想发消息问一声时，俞权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怎么了？”韩长旻接起电话。

彦城公安局门前，俞权在垃圾桶旁站住步子，伸手按灭了烟蒂：“前段时间知会过队里的亮子，让他帮忙留意唐昭臣和伯衡，你还记得这回事吧。”

韩长旻眉尖动了动，徐陈亮是彦城刑侦队的警察，并不算制裁者家族的编外，但和他私交不错，所以韩长旻之前也找他帮过几次忙——包括留意唐昭臣和伯衡，“怎么，有发现吗？”

“早上花店失火的那个新闻你知道吗？”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韩长旻没细看，他疑声道：“看见了，怎么说？”

“警方本来是在查花店失火的事，但调那条街拐角路口的监控时，看见昨天差不多的时间段，唐昭臣在那里出现过。”

韩长旻一脚刹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你详细说说。”

半晌，听罢俞权的话，韩长旻沉声道：“意思就是说，看监控显示，花店着火有可能和唐昭臣有关系？”

“准确的说是包括唐昭臣在内的那几个人，毕竟那个时间段监控拍到的嫌疑路人不止他一个。”俞权轻嗤一声，“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唐昭臣仍然在彦城活动着。”

“......查一下那个花店吧，”韩长旻思量道，“另外，你们部署一部分人留守在这个医院附近，尽量把看守的阵势做得明显一些。”

“部署在这个医院？茹素者不是已经转移到治疗中......”俞权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哦——掩人耳目引蛇出洞，障眼法啊。”

“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韩长旻应道，“另外我会尽快安排一帆也转移到医疗中心去，你们这边不要掉以轻心，务必谨慎。”

“明白了。”

彦陈山医疗中心。

下午四点，办公室墙壁的时钟迈过整点的格子，顾峋应声推门而入：“一帆安置好了。”

韩长旻没抬眼，一边敲键盘一边应了声。

顾峋自顾自抽出张椅子坐下：“嘶，又出什么事儿了？动一帆。”

韩长旻没回答他的问题，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年年呢？江教授怎么说？”

“上午检查过了，但是有些指标的结果得晚会儿才能出来。”顾峋说着轻啧一声，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他膝上的电脑，“江教授检查完了也没见你自个跑去找他，从上午到这里就坐在这儿拍电脑，到底怎么回事？”

“部署了一下医院周围的防护。”

“怎么说？”

“上午俞权来了消息，晨间新闻那起花店纵火案知道吗？监控摄像拍到唐昭臣在那一带出现过。”

“这小崽子还在彦城窜来窜去？”顾峋眉尖一跳，一边翻出烟盒一边沉下了声音，“你是觉得他会对年年出手？”

“年年是他们重要的实验体，而且到现在还活着，很难保证唐昭臣不会对她感兴趣。”韩长旻睨了眼他手里的烟，“顾大爷，差不多得了，这好歹是在医院。”

顾峋回过神来，一点头收了烟盒，继而道：“那你觉得他们下一步的重心是会放在年年身上还是其他茹素者身上？”

“不好说，”顿了半晌，韩长旻轻出口气，“而且郎希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执着地在彦城试药，这是个问题。”

顾峋眉目微沉。

到最后两个人将前后情况顺着盘了一遍，也没盘出个所以然来，末了韩长旻转头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叹了口气站起身：“罢了，医院那边部署好，川哥也快过来了，我先去跟江教授聊聊。”

“嗯，我去看看年年。”

韩长旻叩开办公室的门时，江行刚拿到抗素蛋白指标结果，听闻声响，他抬头招呼了句“来了”便在没其他话，韩长旻也没出声，静静地等他皱着眉看完了结果，才和声道了句：“坐下来说吧，江教授，别太劳累了。”

江行摆摆手，没坐下，他一手搁下化验结果一手摘下了眼镜，苍老的手指按在那薄薄的一张纸上，江行低头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患者的情况，比我想象得要更加不乐观。”

韩长旻心下一沉。

他端着张风平浪静的脸：“......问题是出在这次的Buck上吗？”

“对，这次Buck的跨越不容小觑，聚血素方面几乎可以说是有了质的飞跃，所以这次年年的情况才会这么难办。”

“是因为Buck改版的突然进步......”韩长旻思忖着他的话，“郎希那边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重大的进展，江教授，从技术层面上讲，这种进步可能会只是因为厚积薄发吗？”

江行拉开抽屉抽出另一个文件夹，摊开了推向韩长旻，面色凝重：“并不是调配剂量的问题，化验结果显示突然出现了一种我们还未命名过的蛋白指标，且这种蛋白质并不是此前基础上的某种扩展或衍生，而是一种全新加入的物质。”

韩长旻瞥了眼文件夹里的化验结果，他并不精于此道，但也大概听明白了江行的意思，他试探着开口：“您是说......郎希那边的研究者，歪打正着掺入了新的成分，然后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可能......”江行面色有一瞬的迟疑，韩长旻似有察觉，他微眯了眼：“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江行滞了滞：“这种蛋白其实对于我们来说并不能算完全陌生，它的序列对应林立半成品解药中的X蛋白。”

闻声，韩长旻静默了半晌，就像对应解码的关系一样，研究透彻Buck的解药，能一定程度上促进Buck的开发，这也是为什么郎希当年要对林医师下手；江行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韩长旻心下了然：“有另一种可能性，郎希他们通过某种手段得到了Buck的解药，然后对这次的Buck做出了改进。”

江行微微摇头：“都不好说。”

韩长旻沉下眉眼，没再出声，他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年年的情况虽然棘手，但还不算完全无解.......”江行一边翻看着桌上的纸张一边大概说了下接下来的打算，韩长旻凑一只耳朵听着，另一边分出心思来思量着当下的局势，彦城试药，解药成分疑似泄露，这前前后后都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古怪——

言毕，江行收了东西话锋一转：“长旻，是又出什么状况了吗？”

“嗯？”韩长旻抬头。

“你今天一直在忙。”

韩长旻笑笑，不以为意：“我哪天不在忙，天生劳碌命，还是唐昭臣那档子事，江教授，您不用考虑这些，紧着心力治好年年就行了。”

“行吧，”江行觑了眼他的神色，“我给你拿个安神的药，你注意吃。”

“没关系，”韩长旻一扬手，“也不都是我自己在操心，川哥，恒安，大家都在这里，还有顾峋，他刚从安城回来那会儿我俩还聊起过这些事，其实这个人比他看起来要靠谱.....”

江行一边听着一边翻抽屉找药，结果无意间看到了什么，神色一滞：“对了。”

“嗯？”韩长旻收住话头。

江行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桌面上推向韩长旻。

韩长旻眨了眨眼：“这不是......林医师经常用的那种瓶子吗？”

“嗯，左右一帆那孩子什么都知道了，”江行转头，“这是当初林立留在他项链里装药的瓶子，怎么说也是父亲留下的东西，你回头帮我还给他吧。”

韩长旻的笑僵在脸上。

——当初在顾峋抽屉里看到那个瓶子时，顾峋打着哈哈告诉他，这是江教授交给他，让他还给一帆的——

病房。

“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过来。”

顾峋去看年年的时候，李恒安正在给年年念书，他便没出声打扰，自顾自拖出张椅子坐下，跟着听完了半章，待二人离开病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年年笑得很平和，点头冲二人招呼了一声。

病房门一点一点地合上，顾峋在那一寸一寸渐窄的间隙里，看到了年年紧攥着被角的手，大抵是太过用力，指节都泛青了；顾峋无声地看了眼李恒安，李恒安似乎是累了一下午，精神不大集中，丝毫没有留意到年年的异样，现下察觉到顾峋的目光，才恍然一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顾峋垂下眉眼。

病房门缓缓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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