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次遇见明江文，第二次遇见江宁，这曲折的、弄人的、命运啊——

身侧冷风乍起，仿佛是安排好的一般，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冲了过来，唐昭臣本能地抬手接住了球，前面就是公园里的野球场，明江文还在的时候，唐昭臣也凑合过过一段时间正常孩子的生活，也跟人在这样的野球场打过球，一群人，谁也不知道是谁的球，乱丢一气，唐昭臣指尖摩挲着篮球粗糙的表面，后知后觉地升起股熟悉的感觉来，他想起了以前那些日子。

“那个，可以麻烦丢回来吗？”

很年轻的男声。

“哦，好。”唐昭臣回过神来，他抬起头，伸手将球抛了回去，树影下的男生上前几步抬手接住了抛过来的球，却在刹那间，唐昭臣愣在原地，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盛夏六月，唐昭臣如坠冰窖。

脑海深处刚刚升起的、那些鲜活的回忆再次褪了色，唐昭臣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笑了——这曲折的、弄人的、命运啊。

岔路支离破碎，动摇荡然无存。这个人的出现仿佛就是在提醒他一般，信念的转变......往往就在须臾之间。

唐昭臣后退一步，默不作声地退到了行道树的影子下，不远处，女人朝男生走过去，笑意柔和：“俊俊，不早了，回酒店吧，反正考高完了，这几天就是出来玩的，有的是时间。”

二人并肩消失在公园的另一边，纷杂的思绪在唐昭臣脑海中过了一遭又一遭，唐昭臣想起自己方才的动摇，只觉得真可笑，事到如今，自己还在想这些又无用又不切合实际的事，他转身想走，江宁的声音却再次出现在脑海，唐昭臣站住步子，轻出口气，再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天色悄无声息地变幻着，夜风泛起微微的凉意，玻璃门上的风铃两声脆响，江宁于推门而入的声响中和声道：“不好意思，打烊......”话音戛然而止，江宁看到了出现在门前的少年，他裹挟着一身夜色而来，他第一次从大门进来。

唐昭臣迈步进门，对上江宁稍稍诧异的目光，仿佛指尖触到火焰一般，他本能地别过了视线，唐昭臣左右看了两眼，声音低沉道了句：“忙到现在......吃饭了吗？”

江宁神色滞了滞，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道：“刚烧好，还没来得及吃，一起吧。”

“嗯。”唐昭臣点点头，回身带上了店门。

江宁显然是没料到他会出现，晚饭烧的并不多，唐昭臣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江宁低着头没看他，斟酌着语气开口道：“你第一次.....这样子过来。”

“完好无损地过来？”唐昭臣随口接了句，他说着打量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受的伤还没有痊愈，说是完好无损似乎也不准确，江宁微微摇头，她缓缓抬眼：“第一次这样......推门进来。”

——就像一个正常的朋友一样。  

唐昭臣眼底泛起抹不易察觉地悲戚，静默了半晌，他抬眼道：“给我讲讲你的事吧。”

“嗯？”

“最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你在我接触的人中......差不多唯一算是正常生活的人，也算认识一场，还没有听过你说自己的事。”

唐昭臣今晚整个人的气场都和往常不一样了，一直压抑着的感觉终于散去，江宁觑着他的神色，无意识间笑了，她眼中罕有地泛起明艳的光：“昭臣，你是决定了要做什么事吗？”

唐昭臣抬眼，他望着江宁，喉头滚动，终于，他艰涩出声：“算是吧，一件对我现在的处境、影响很大的事。”

江宁没能察觉那神色深处的痛楚，她收了碗筷，第一次像个老朋友一样，和唐昭臣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唐昭臣默然地听着她说，被亲生父母弃养，迁居，养父母的去世，花店的经营。

唐昭臣试图将自己的影子穿插进她的过去，来想象自己或许来不及触碰的另一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另一个唐昭臣帮着江宁打理花店，或许在某个冬日的早晨，剪掉第一支玫瑰花的刺时，他会抬起头，凝视着这个素未谋面的自己。

夜逐渐安静下去，苍白的月华渐褪，渺茫的星子湮灭在夜云中，江宁的声音渐止，她给两个人续上新茶，兴致盎然地抬头问唐昭臣：“你呢？一直在说我，说说你吧。”

穿堂风起，唐昭臣站起身去合上窗子，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自己的故事，似乎正适合在这样无星无月的暗夜中开始。

他将一切都告诉了江宁。

“后来我短暂地拥有过一个朋友，也当过半年从未当过的高中生，”唐昭臣平静地看着她，他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出来，愿意承认的、不愿意承认的，“我曾眷恋过那段日子。”

“我曾经的朋友，他有一个姐姐，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我有一次说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姐姐，我并不完全是在骗他。”

“我后来又遇见过他，不过那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遇见明江文的那几年是我最耀眼的日子，我今天的一切都从那里开始，所有的决心，和动摇。”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太亮的光。”唐昭臣说着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去关了客厅的灯，他转过身，步子缓慢而沉稳，他在江宁身后站住了步子。

“明江文死后，我杀了张辉和，却没杀他的妻儿，因为我意识到我要做的不是复仇这样的事，这种事没有意义。”

江宁从他声音中听出了几不可闻的波澜，她站起身想回头，却被唐昭臣从身后握住了肩膀：“别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别看着我。”

江宁动作顿住，她看不到唐昭臣的神情，却能听出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们这样的生物，不应该存在于世，张辉和是如何杀掉明江文的，他忏悔，他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我当然相信，因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他——我们的血统就是原罪。”

“所以我很明白我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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