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入夜，窗外的河风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一片黑暗的堤坝边缘涌动着看不真切的洪涛——起风了。唐昭臣垂目坐在窗边，目无聚焦地望着窗外，夜风穿堂而过，撩起他许久未打理的、乱糟糟的头发。

瞳孔深处的光亮聚了又散，唐昭臣望着居民楼后的人工河，面无神情，男子被安置在驾驶位置上，车子失控冲进河里，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辉和死去，张辉和死后的那天夜里，他伏在明江文的墓碑前哭嚎，一声声撕心裂肺中，唐昭臣逐渐想清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

明江文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把一个混子的脸按进垃圾桶旁的泥浆中，大暴雨中，混子四肢扑腾着呛着水，仿佛路边将死的野狗。

——要怪就怪这群不长眼地非要挑他收保护费。

彼时的唐昭臣才十几岁，甚至个子还没长成，乍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初中生，于是那天，几个混子从网吧出来，站在门前躲雨时，看见拎着锅出来倒剩饭的唐昭臣便动了心思，然而这仨瓜俩枣当地痞当得实在是不称职，能耐稀松，被唐昭臣一个人悉数放倒，唐昭臣没下狠手，现在泥坑里这个是最倒霉的——放的话最狠，跑得也最慢。

明江文撑着一把大黑伞出现在垃圾桶旁边时，本就黯淡的天光更加黯了下去，唐昭臣抬头看向那把黑伞，分神之际，混子一把推开了他，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

唐昭臣一个没留神就跌坐在了泥坑里，明江文把伞伸过来时，他抬头看了看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自己已经在泥浆里打滚了，还用得着这把破伞？

“我不是第一次见这几个人了，”明江文抬头看了眼混子跑路的方向，继而低头问道，“他们在勒索你吗？”

唐昭臣不喜欢和其他人打交道，他凉凉地扫了眼明江文，没出声，伸手推开他的伞，别过脸去自顾自捡起旁边的锅，敲着锅底试图把糊掉的米粥磕下来。

见他没说话，明江文有些尴尬地抚了抚鼻子：“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咱们住的地方其实离得挺近，算是邻居......你家里大人呢？”

暴雨声中，唐昭臣把锅底敲得一声声脆响，“哐啷”一声，不知道糊了几天的米粥终于磕了下来，他长舒一口气，起身就走，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没人。”

“果然啊，”明江文转身跟上去，黑色的伞一直举在唐昭臣头顶，他继续道，“我经常看到你独来独往的，原来真的是.....”

唐昭臣倏尔站住了步子，明江文声音一顿，唐昭臣拎着锅回过头：“你有事吗？”

“.....”明江文看了眼他手里的锅，“顺路，一道回去，你又没拿伞。”

唐昭臣冷嗤一声，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明江文不再说什么，默默跟他他后面，走着走着，唐昭臣状似无意地抬头，瞥了眼头顶的伞——哪怕早就在泥水里泡过了，有人打着伞感觉还是好的。

打过一次交道之后，滥好人明江文便自觉不能不管这个十几岁的孤儿，隔三差五代表邻居送温暖，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唐昭臣的心境逐渐变了。

那天下了大雪，明江文送了乌鸡汤来，唐昭臣头一次对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他握着勺子，朝明江文露出了自己的血瞳：“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碗里的汤倒映出熟悉的影子，那是江宁低垂着眉目的眼。

一个恍惚之间，唐昭臣又坐在江宁家的餐桌上。

明江文死后，唐昭臣奔着一条路越走越远，没有回过头，没有停下过步子，甚至没有犹豫过，明江文在他心中逐渐成了一条信念，一晃神回过头时，唐昭臣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逐渐想不起来他的脸了。

明江文在他心目中逐渐成了墓碑上的样子。

直到遇见了江宁。那些许久未曾想起的记忆再次鲜活了起来。

“你听见没？”是伯衡的声音。

唐昭臣猛然回过神来，伯衡狐疑地望着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唐昭臣按了按眉心，继而抬头，扬眉笑道，“怎么了哥？”

“别喊我哥——医师他们要来了。”

“还有万城和黎朔？”唐昭臣神色一滞，“怎么，事情有进展了？”

“没明说，说是见面再详谈。”伯衡晃了晃手机，“话说回来，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两天都魂不守舍的，跟你说话时跑神儿也不是第一回了。”

“大概是没睡好吧。”唐昭臣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他转过眼悠悠道了句，“晚上吃太多，我出去走走。”

六月的天气已经完全热了起来，是以虽然将近十点，大街小巷出来吹风的人还是不见少，唐昭臣沿着条没有监控的街溜溜达达往前走，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街角的小公园旁，公园里一片嘈杂，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一窝人乱糟糟地打球的中学生；唐昭臣扫了眼公园，末了在街边的绿化带边上站住了步子。

他低头望着常青树，思绪不受控制地接上了刚刚没想完的事——江宁。

遇见江宁之后，唐昭臣想起明江文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他的容貌，他的声音，他说过的话；江宁是和明江文有相像的地方，但细究起来，又终究是不一样的。

明江文是明江文，江宁是江宁。

好像自己一直奔着往前走的路上突然出现了个岔子，唐昭臣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感觉，他放慢了步子，甚至停了下来，他转过头，于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岔路口的江宁。

当初明江文看着他的血瞳，听他讲完自己的身份之后，并没有如唐昭臣预料的一样惊恐慌乱，相反的，明江文在短暂的诧异之后迅速接受了这件事，在唐昭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笑笑说：“那也没什么，你也没杀过人啊。”

——果然是个圣父滥好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唐昭臣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是——但是我打过人，也喝过血，我伤害过别人。”

“啧，”明江文顿了顿，“总还有机会的，以后就跟着我生活吧，你现在年龄还这么小，以前的老路不管是走到了什么地步，只要回头，总还有机会的，什么时候都不晚。”

“有吃有喝，有人相互照应，过正常人的日子多舒心啊。”

在遇见江宁之后，唐昭臣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来了那种感觉——哪怕已经滚得满身泥浆，但有人打着伞，感觉总还是好的。

在察觉到自己越来越不可控之后，他在岔路口犹豫过，他想推开她，可是无论做了什么，最后江宁还是拉住了他的手——不要变成这样的人，不要舍弃自己。

那天他还是没有杀了那个人，事过之后他想了很久，要说完全是因为那个监控，倒也不尽然，毕竟在此之前他已经心生动摇了——并不是直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一点，而是直到现在才愿意承认这一点。

“以前的老路不管走到了哪一步，只要回头，总还有机会的的。”

夜风几乎撩动的唐昭臣的心思，他抬起头——真的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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