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抬起头，摩挲的叶隙间，微蓝的苍穹泛起渺茫的星辰。

一声枪响，左肋一阵灼热的疼痛，解律晨仿佛被人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扑倒，他一手撑着身边的杨树，稳了稳步子继续朝前奔去。

“打中了。”李恒安神色一凛；顾峋望着前方晃动的身影，沉下眉目：“孙子，还跑！”

解律晨捂着伤口，趔趔趄趄地朝前奔去，蓬蒿苍白的枯叶被殷红的血浸湿，月色流转而过泛起一抹凛冽的血光；解律晨步子逐渐沉重，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天能走到这一步。

他几乎从没受过这样的伤，灼热的痛意肆虐着他的神经，解律晨脸色一片煞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黑夜中的杨树林，四周似乎更暗了。

他曾经很喜欢黑暗的环境，他感觉自己就是这样的生物。

那是一片漆黑的电影院里，少年在荧幕中跪地痛哭，僧人立于身侧，告诉他时间会推移一切，会淡化一切；解律晨坐在最后一排，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灰暗的屏幕，漫无边际地想：原来时间是这么有意义的东西吗？

不，时间对他来说一直没什么意义，人们忍受着没有意义的时间，忍受着周遭或愿意或不愿意接受的一切，最后像植物一样麻木地过完一生。

前排，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在吵吵着昨天如何“关照”了班级里那个不合群的人，一声一声，越聊越起劲，逐渐盖过了电影的声音。

解律晨满是不耐地按了按眉心。

人总得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确认自己是活着的，才能认清自己是怎样的存在。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血族，成年男子，要杀掉三个普通人类孩子太简单了，比随手捏碎凋落的枯叶都要简单。

他认可并热爱着自己的身份，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验证自己的存在了。

耳侧劲风乍起，顾峋手臂环绕过来猛勒住了他的脖颈，李恒安没有直接开枪，因为韩长旻先前提过，帮郎希做事的杂鱼不少，但对他们来讲真正有意义的人却不多，像解律晨这种，一般都是知道点什么的。

解律晨一声闷哼，发狠之下居然扳着顾峋的手腕一个背摔将他朝前放倒下去，顾峋显然是没想到，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之后解律晨还有这样的能耐，是以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真被摔了个结实。

顾峋被摔过去的下一刻，李恒安紧随其后上前一步，甩手一枪柄砸向了解律晨的太阳穴。

脑子一声轰向，解律晨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犯恶心。

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晰了，这感觉让他想起了上一次被追捕他的警察拿甩棍砸脑袋时的场景，似乎是两年前？三年前？

似乎很久了，是遇见郎希的那一年。

那时候的郎希还是一派学生模样，他明明看到了躲避的自己，却在警察路过时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对于这样的大恩大德，解律晨丝毫没有感谢他的兴致，他当时躲在暗处看着郎希，盘算的就只是找什么机会把这个看到自己的小崽子灭口。

却在这时，郎希回过了头，他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冲他笑笑，有一瞬间露出了自己红色的眼睛。

嚯，是个同类。

警察没走远，解律晨也就没离开，就在暗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郎希，大叶黄杨抽出新叶，郎希拿着本书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捧着圣经的老太太前来传教，被郎希笑着几句话打发走了。

“所谓信仰不就是内心深处约束、或者说敦促自己的东西吗？”解律晨依稀听见他对那老人说，“我已经有这样的东西了。”

老人走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解律晨看警察也不会再回来了，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附近没有监控，他放下心来，拉了拉帽檐，在郎希身后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郎希也没出声，二人静默良久，郎希将手中的书放在了两张长椅相靠的椅背上，他屈指敲了敲书封面，起身离去。

解律晨没回头看那本书，而是出声叫住了他：“做什么？”

“什么？”郎希回过头，略一挑眉。

解律晨抬眼，对上那眼神，他从那眼神似乎看出了点和自己相像的东西，却又不太像。

——那之后过了很久解律晨才明白，相像的地方是同样对于自己身份的认可，不像的地方，是这种认可的动机。

“你什么意思？”

郎希抿嘴笑笑，伸手拿回了书本：“送本书而已，不要算了。”

“你认识我？”

“像我们这样的人也有自己的圈子，我还是听说过你的。”郎希坦然道。

解律晨没有应声。

郎希觑着他的神色，眼底泛起丝饶有兴致的意味：“你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解律晨本能地有些不悦，他微微蹙眉：“并没有。”

郎希笑意更浓，他抬手敲了敲身边杨树的树干：“就像这棵树一样。”

“你听说过我，”终于，解律晨的声音浸着淡淡的凉意，“应该就也对我有点了解，我很享受自己的身份带来的能力，或者说便利，我不会觉得没意思。”

郎希静静地望着他。

解律晨发现，这个人就这么看着他的时候，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沉寂的气质。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说法，说人越是炫耀什么，就越是缺少什么，你想做些事情验证自己的存在，不就是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吗？”

解律晨脸色沉了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什么，”郎希摇摇头，“对于我们吸血鬼来说，像你这样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人很多，但是愿意像你这样一直去验证自己存在的人，就没几个了。”他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书，“你或许不知道我现在在做的事，不过反正你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要不要跟我来？”

解律晨微眯双眼，那是本朱红色封皮的书，他到最后也不知道那本书的名字。

顾峋翻身而起，一肘朝他胸前横过去。

喉头一紧，解律晨一大口血应生咳了出来。看来他今天是走不出这片林场了，但是这两个人至今没有下死手，怕是还想留着自己看还有什么用。

解律晨转过头，猩红的血瞳直直地望向了李恒安。

郎希告诉他，这世上应该有更多的吸血鬼接受自己的本能，认可自己的身份，这样才对。

或许将来，不需要再为了自己是什么存在而困惑，也不会再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解律晨仿佛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豁然转身，一手虚握成爪挥向李恒安的脖颈，躲避不及，李恒安脖颈登时挂上了三道血痕，皮开肉绽。

李恒安倒吸一口凉气，几步后撤出去，未及站稳，解律晨再次不要命地扑了上来，李恒安几乎完全是凭借本能地举起了枪，却在再后一刻仍是没有扣下扳机。

解律晨已到面前。

浓浓的血腥味在月色下的林场中泛滥开来，蓬蒿扑地，波浪般一层一层地荡过去。

起风了。

身侧，顾峋一手钳住了解律晨的脖颈。

窒息感中，解律晨想起了自己在旅馆看着学校大门的场景——有的人生来如此，薄凉，寡淡，视人命如草芥，对一切不感兴趣的东西不闻不问。

这样的自己，听了郎希的话后，来到这里给他做这样的事情。

解律晨一步开外的位置就站着李恒安，顾峋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等他回过神来时，手下的力度已经收不住了。

解律晨一手撑着身边的树干，指甲几乎陷进干裂的树皮里，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眼前黑下去前一刻，他看到的是那些植物，夜幕下，杨树枝叶摩挲，生机勃勃。

解律晨缓缓闭上了双目。

要说他是个完全无药可救的人，倒也不尽然。

“恒安！”顾峋放开解律晨，一步上前扑到李恒安面前，李恒安脖颈处的伤口在夜幕中看不真切，他微喘着气，下意识抬手，却仿佛是怕碰疼了她，指尖虚虚地搭在伤口上方没敢放下去，“你.....你怎么样？”

“没伤到血管，不碍事。”李恒安额前沁出层薄汗，她咬了咬牙，平定着自己的气息，转眼看向了解律晨的尸体，“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怎么办？”

顾峋微微抿嘴，转过头来，他没想到到着最后一步，解律晨还有这种反扑的力气，此时此刻，解律晨了无生气的尸体正扑倒在蓬蒿丛里，满身血污；顿了顿，他抬头睨了眼李恒安——她正在看着解律晨。

顾峋侧身挡住她的视线，沉声道：“没关系，我联系一下韩长旻，你不用操心这个。”

一片沉寂中，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掉了。

顾峋眉尖动了动，轻啧一声：“大概是在忙，我发个信息。”

结果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韩长旻便回信了，他要他们报一下战斗经过的地方，并且暂时守着解律晨的尸体别被人发现，大概三个小时后就会有人赶过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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