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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兴中花园街地处安城老城区,房子老,地方也偏,基本没什么可供夜生活娱乐的场所,故而一入夜格外冷清,正巧王劲松家门前正对着的那盏路灯出了故障,已经好些天不会亮了,旧漆斑驳的朱红色大门浸润在一片深沉的墨色中,仿佛潜伏暗处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凌晨一点,夜深人静,一道瘦长的身影穿着连帽衫裹着帽子自远处的路灯下匆匆走来,他走得并不安稳,一边前行一边留意着四周,越靠近那片黑暗步子便越慢,最后,他在王劲松家门附近停了步子。

男子拉了拉帽檐,侧身隐于门前的一大盆常青树后,探头探脑地观察了一会儿周围,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靠近王劲松家的大门。

夜色中猝不及防响起急促有力的步子,来人速度极快,两次呼吸的功夫便已到身后,男子整个人身形一僵,不待他回头,身后那人手臂已绕到面前紧箍住了男子的脖颈。

男子下意识低头望去,右手虎口的位置正盘亘着一只黑色的蝎子。

王劲松!

王劲松开口了,似乎是喉咙受了伤,一开口仿佛砂纸磨地,听得人由内而外的不舒服,他道:“你来干什么?”

“我,”男子咽了口口水,似乎有些心虚了,“我没干什么,我就就是....”他微喘着气,挣扎着稍稍侧过头,结果不待他看到什么,王劲松另一手已经大力按在了他脑后,两只手一前一后,他倏尔收紧了手臂,声音寒了下去:“张国盛是不是打算把事儿都栽给我,把自己撇干净?”

窒息感裹挟着恐慌袭来,男子开始绷不住了,他声音微微颤抖:“没,没,怎么可能....我这不是担心,来看看你.....”

手臂越收越紧,男子死死掰着王劲松的右手,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但王劲松似乎并不买他的账,其实想想也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会怎么往下走他们也都清楚,现在说这些未免虚伪了点。

男子几乎把王劲松的手掐出瘀血,他脸色微微泛青,终于急了:“我说,我说,是来找账本,他们要、要把自己撇干净,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王哥,王爷爷,手下留情......”

一束明亮的车灯猝不及防迎面打了过来,就跟剧场打光似的不偏不倚地怼到了二人身上,男子看着不远处倏尔亮起车灯的车,整个人都懵了。

紧接着,警笛鸣起,两辆警车拐过巷子不疾不徐地驶了过来,刘韬从一直停在旁边装死、直到刚刚才亮起灯的那辆车上推门下来,倚着车自顾自低头点了根烟。

陈程从警车上下来,一手拎着手铐一手拿着资料,大步走向男子,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纸张,再度确认一遍:“是叫陆春来对吧。”

身后,一直曲腿站着的“王劲松”放开陆春来站直了身体,陆春来回过头,什么王劲松,那是个比王劲松足高了一头的陌生男子,陈程给陆春来带上手铐的时候转头冲他很客气地笑笑:“辛苦了,顾峋。”

“为人民服务。”

陆春来直到被带上警车时才堪堪回过神来,破口大骂:“他娘的玩老子....”后面的话没听见,被陈程一车门关在了里面。

李恒安下了另一辆车走上前来,微沉着眉目:“手怎么样?”

“不碍事,”顾峋甩甩手,笑出声来,“你没看见刚刚陆春来的脸,几乎就是脑门上写着‘像他妈做梦一样’......”

李恒安没接话,冷不丁抓住了他正甩着的手,顾峋的手指有些凉,李恒安看着他手上的淤青,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她无意识地把顾峋的指尖捏在手里揉了揉,这种淤青对顾峋来说没一点影响,可有时候就是奇怪,当事人没一点影响的事,让别人看着,照样心里难受。

揉着一下顾峋跟着心都要化了,李恒安可以说是让他一次一次背弃立场,他跟韩长旻吹牛逼时说的那些条条道道,到这里溃不成军。

顾峋低低地喊了声:“恒安。”

现场逐渐安静下来,在一旁看着的刘韬甚至贴心地灭了自己的车灯,结果灭这一下灯大聪明李恒安倏尔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不远处还有刘队这么一号二十四千瓦大灯泡盯着,于是像模像样地敛起眼底的异样,话锋一转,轻啧一声道:“赶紧洗了吧,这纹身,难看死了。”

“.....哦。”

从王劲松家里搜出的账簿记录的是挂在张国盛名下的一家木材厂的账,走账来往只有一个人——严平,这个人,正是贾河的朋友。

凌晨两点的安城城郊一片荒凉,警方来到木材厂注册位置现场勘察,结果发现所谓的木材厂只是一间空壳子厂房,破败的仓库里空无一物,挂着名的木材厂并不存在,这本帐薄记录的究竟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严平跑路,六月二日凌晨五点,警方正式传唤凯迪控股人张国盛张国谦兄弟二人。

东方破晓,赶早班的人们吃着早饭刷着快讯,一时间凯迪总裁兄弟被传唤的消息不胫而走,嗅觉敏锐的营销号们不遗余力地刷着热搜带节奏;破败的早餐店门外,男子背过身蹲在巷子口,一边看快讯一边吃油条,最后一口咽下,他收了手机起身离去。

观山公寓。

王劲松来访的时候,贾河甚至才刚刚起床,打开手机才知道一夜之间头顶上已经变了天,来不及思考对策,门铃便响了。

大叶黄杨木的茶几上点着馨香淡淡的石英熏香,从昨天到今天一直在躲警察,王劲松周身显得有些狼狈,然而狼狈并不能让他显得局促,他后倾身体躺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勾嘴角:“好久不见,贾哥。”

“嘶——”贾河看着他的神情明显不怎么愉悦,他伸手探进睡袍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轻啧一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劲松收腿,前倾身体双手撑着双膝,笑道:“当然是来找你合作的。”

“放什么屁,你指着老子收留你的吧。”

“贾哥心里都有数,还需要问我?”

贾河抿抿嘴,随即泛起个不怎么像样的笑来,他自顾自倒了杯茶喝了口,搁下茶杯道:“王老弟啊,老话说的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看现在这,事儿摊到你头上了,我也没有办法,老张已经被拘走了,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下一步自己怎么办都是问题。”

王劲松不闪不避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贾哥,不到走投无路这一步我也不会来找你,说句不好听的,我要是真栽了,就算我把舌头割了一句话不说,警察顺着我找到你们,不也就是时间问题吗?”

“确实,”贾河思忖半晌,末了,拿起茶杯把玩着,摆出副应景的为难表情来,“确实不能让你落到警察手上,先不说对我有没有坏处,做兄弟的,也显得不仗义嘛。”他说着回过眼望向王劲松,露出个带着点嘲弄意味的笑来。

脑后,冰冷生硬的枪口已经抵了上来。

王劲松没有回头看他身后的人。他倒是一点也不慌:“贾哥,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也算是彼此稍微了解点了,如果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也没脸来寻求您的庇护。”

“——你有什么?”

“我跟了张国盛多少年,帮他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也都清楚,你现在和凯迪搭伙分一杯羹,说白了不就是因为凯迪掐死了货源吗?如果张国盛和张国谦此行回不来了,那你怕是连着半杯羹都没有了。”

贾河神色沉了下去:“你知道货源?”

“都在脑袋里装着——就这颗你正准备崩了的脑袋。”

贾河顿了顿,抬手动了动手指,身后的男子移开枪支,贾河道:“老张回不回来还不一定,你也不用这么着急表忠诚。”

“赌一把嘛,如果张国盛和张国谦回来了,你就把我送回去交给他们,你们继续合作;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最坏的一步,我能保证至少你手里的货不会断,贾哥,怎么算你可都不亏。”

“年纪轻轻还挺会做生意。”贾河笑了,一扬手,“具体说说吧,邹敬失联之后究竟怎么回事?”

“邹敬失联,盛哥那边担心出问题,就交代我把可能会出问题的痕迹都抹除掉,彻底和解律晨撇清关系;昨天我去了盘龙滩,收了渡轮登记表之后想起来,解律晨来的那天似乎拍照的人挺多,我也不确定有没有入境,以防万一就去了趟照相馆,然后就发现自己被刘韬手下的人盯上了。”

“刘韬?”贾河神色一动,“就管彦城的那个警察、一路追着解律晨过来这边的?”

“对,跟着我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在店里找解律晨,后来被王力堵在地下停车场的人,那时候还是刘韬出面救了他们。”

贾河微微点头,继而道:“然后呢?然后你昨天看见他们就跑了?”

“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跟条/子正面刚吗?”王劲松目光流转,兀自笑笑。

“行吧。”贾河点点头,“我大概知道了,你就先呆在这儿吧,回头老张他们要是出来了,我们再合计怎么把这烂摊子圆回来。”

安城公安局。

“陈队!”

陈程这两天几乎日夜连轴转,这会儿终于扛不住了,吃着早饭就在椅子上一歪头眯了过去,结果桌子上放着的粥还没来得及凉,就被这声喊得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嗯?嗯?怎么了?”陈程坐直身体四周张望,逐渐回过神来,项洪涛快步进了门,陈程抬手搓了搓脸,站起身道,“有什么进展吗?”

项洪涛将手中的资料递过去:“障子林实地勘察的老苟回了消息,正好半月前下了场大雨,在林子边上留下来贾河和王劲松的车辙,”他说着顿了顿,面色微沉,“看样子像是一道的,往林子里面去了。”

陈程一页一页翻过手里的资料,末了冷嗤一声,他抖了抖手里的照片,目似沉水:“这就对了.....王劲松和贾河凑在一起还能干嘛?更何况还特意跑到这么偏的地方——”他说着转过眼,沉声道,“让老苟继续往里查,那林子里绝对能翻出来东西。”

“所以你怀疑障子林里有类似提货点的地方?”刘韬吃着饭,抽空抬头看了陈程一眼道,陈程应道:“王劲松代表凯迪一方,和贾河交易,提货送货肯定得选偏的地方,那障子林里的,不是桔玑就是毒品。”他说着看了眼刘韬的早饭,后之后觉地想起了自己落在办公室忘了喝完的半杯粥。

他抬手搓了搓下巴上没来得及刮的胡茬,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头拿粥。

刘韬一点头:“有道理。”

“所以你们终于要开始审问张国盛和张国谦了?”同一张餐桌上坐着的顾峋插嘴道,陈程看了他一眼:“对,时候也到了。”他说着拿资料拍了拍刘韬,“哎,差不多垫垫得了,别吃了干活了。”

“别催,最后一口。”刘韬说着,低头看了眼时间,他耽搁的这几秒里,陈程百无聊赖地扫了遍餐桌旁坐着的顾峋和李恒安,李恒安从头到尾没参与讨论,纯粹兑个耳朵听着;他轻嘶一声,忽而感觉情形有些微妙:“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吃饭?”

“不然呢?”顾峋笑了,“全警局上下就我们三个普通人民群众,当然抱团取暖。”

陈程大概是这几天脑子全被凯迪贾河解律晨挤满了,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于是这会儿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难道刘韬和他们关系这么好的吗?

吃完最后一口,刘韬站起身,撇下句“严谨来讲我并不算普通人民群众,只不过最近休假而已”继而头也不回地跟着陈程走了。

进审讯室前,刘韬顺路拐道抽烟室抽了根烟,陈程抱臂立在门口,也没进去,刘韬点了烟,抬头掀了他一眼,伸手将烟盒递过去,陈程低头看了眼烟盒,没接,抬头道:“你在想什么?”

刘韬呼出口烟圈,垂下眉目:“你还记得上学那会儿咱们两班合作做过的演练吗?”

陈程神色滞了滞:“你是说....囚徒效应?”

刘韬磕了磕烟灰,略一点头。

“不行,”陈程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建立在两个人没办法互相信任的基础上的,但是张国盛和张国谦是什么关系,咱们也查过他们的履历,要想在这两兄弟指尖撬出条缝来,几乎不可能。”

“我知道普通的套路肯定行不通,”刘韬转眼,目似沉水,“相同的道理,但思路可以转变下。”

审讯室。

陈程带上门,在张国盛面前站定,摆出个官方且客气的笑来:“应该不需要我自我介绍吧。”张国盛抬头,那是个一眼看过去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他抿嘴笑了笑,声音平和:“不用了,我知道陈队。”

“哟,没见过您,怎么称呼啊?”打刘韬在桌前站定开始,张国谦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末了笑得很随意问了这么一句。

刘韬看着他的眼神,和他大哥的面相不同,这个张国谦是那种把“不是善茬”四个字挂在脸上的人;他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微微一笑道:“彦城刑侦大队队长,姓刘,追着通缉犯解律晨到这里的。”

“哦。”张国谦低头,抬手挠了挠眉骨。

刘韬立在桌前不闪不避地看着他:“五月三十日晚,监控拍到解律晨进了凯迪音乐会所,我们去调查的时候却受到了阻拦,王力你总认识吧,你们凯迪的工作人员,就是他带人动的手,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国谦挑了挑眉:“什么?我压根都不知道这回事,你问我说什么?”

“王力是你手下,带的也是凯迪的人。”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队长,”张国谦后倾身体靠着椅背,不疾不徐,“现在又不是奴隶社会卖身关系,那我能管的着他王力要做什么?这事儿你们应该直接抓王力啊。”

“王力失踪了,”陈程看着张国盛,笑得有些戏谑,“问你你说不知道,抓他他人又刚好找不着,完了你家监控还坏了,张董事长,你说这不是巧了吗?”

“居然这样,”张国盛推了推眼镜,微微蹙眉,“最近我也没怎么联系他,还不知道这回事。”

陈程望着他的神色,半晌一点头:“那暂时揭过这一茬,”他说着将手里的账簿扔到了张国谦面前,屈指点了点,“凯迪抬头,走的公帐,这木材厂一根木头都没有,你们卖给严平的是什么,二氧化碳吗?”

张国盛抬手翻了翻帐薄,面露费解:“这是什么?为什么走的是凯迪旗下的公账?”

陈程看着他,内心啧啧感慨,当真一副装糊涂的好手;待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一个落款,张国盛面露诧异:“王劲松......这是劲松做的吗?”

好一朵温文儒雅的中年盛世白莲花。

“对啊,公账,”陈程一抬下巴,轻嗤,“甚至还有几个你的私戳,都这局面了,别跟我说你还不知道。”

张国盛面色复杂,他抿了抿嘴,声音有些沉重:“劲松跟了我好多年了,人踏实肯干,我一向很信任他......”

“你当警察局给你开员工表彰大会呢。”

“.....我不知道劲松会做这样的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公司的财务他有时候也会打理,我放私章的抽屉,他也有钥匙,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做这种事。”说到情动之处,张国盛适时垂目,声音低了下去,“他如果有什么困难,完全可以跟我说.....”

“打住啊,”陈程毫不留情,“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让陆春来去偷这个账本?”

“春来?”张国盛倏尔抬眼,面露诧异,“他怎么......”

陈程气笑了:“哦,合着你窝里的人都背着你翻上天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张国盛一脸迷茫。

“张董事长,大家都已经过了装纯情的年纪了,现实点,给自己争取一下减刑不好吗?”陈程抬手叩了叩桌面,面色倏尔冷了下去,“陆春来亲口承认的,你和张国谦派他去干的这件事,怎么,红口白牙白纸黑字,到你这儿还要继续抵赖?”

“我.....”张国盛依旧蹙着眉,他抬手扶了扶眼镜,声音为难,“陈队,我是真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这个莫名其妙的账本,再到春来说的什么话,这一切都好像是针对我一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再说了,”他说着顿了顿,望着陈程缓声道,“陆春来说是我指使的,就一定是我吗,他如果有一天杀了人,非要说是我让他做的,那就也要凭他一句话定我的罪吗?”

陈程暗自咬了咬牙。

“那换个话题,”刘韬端着张波澜不惊的脸,“五月十四日,监控拍到你的车子进了障子林,同时王劲松和贾河也被证实同一时间出现在了那里,而且,”他说着双手扶着桌沿,身体稍稍前倾,“前阵子邹敬落网,已经承认了是凯迪内部的人接的解律晨,且凯迪和贾河一直有毒品交易往来。”

“什么跟什么?”张国谦面露不耐,“邹敬?哦,我知道,那租车的,说什么贩毒?不是,队长,这么大帽子说扣就扣的吗?还接通缉犯?我可以告他诽谤吧,谁招他惹他了,闲着没淡事往人身上泼脏水。”

“有租车记录。”

“什么租车记录?”

“邹敬租车行的记录,上面可是有你们凯迪的人亲笔签的名,包括你哥——张国盛。”

张国谦笑了:“队长,不是我说,啊,您睁开眼看看,我哥平时出门开的都是什么车,需要租车吗?他租车行是供应全球限量款?我大哥用得着出去租车?”他说着敲了敲桌子,“记录你拿来给我看,看看谁伪造签名,你们不是还有那什么.....能对比字迹吗?你们自己去对啊,我哥肯定不会闲着没事去租车,不可能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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