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抄租车行的时候有几辆车不在，邹敬说是被凯迪的人提走了还没还回来，租车记录的前面几页是邹敬所有的车，品牌车型照片等等，那天陈程整合了租车记录发给他们过，果然，就在前面几页，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李恒安端着手机绕到车后，末了抬头看向顾峋：“是这个车牌——就是这辆车。”

“看来是凯迪的人，在察觉到邹敬失联了之后意识到可能出了问题，所以着急过来毁灭证据，”顾峋笑了，“这恰恰说明咱们的思路是对的，十一月十九日那天，接的就是解律晨。”

“但册子已经被拿走了。”

顾峋一手搭在车上，一抬眉：“还不晚，人这不是还没走吗。”

“可是册子都已经拿到了。”李恒安指着车，面露费解。

“肯定还有东西，是否和流窜犯有瓜葛，这么重要的事，凯迪不可能派一个偷完了东西还搁这儿观光的蠢货来，肯定还有什么事要做。”

可是又是什么呢？

李恒安没应声，目无聚焦地望着前方的盘龙滩，一阵静默，有人因为毒品死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有人拿着经营桔玑的钱高起朱楼；有人背着人命堂而皇之渡河而来；有人岁月静好观光旅游，同一个太阳底下，却总有些反差大得触目惊心。

照相馆门前的摄影师摆弄着三脚架给游客拍照，李恒安望着这场景，内心深处忽而一个激灵，大爷刚才的话乍现耳边，.....给游客照相的，全都在这儿好多年了。

“照片——”

“啊？”顾峋闻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那车的照片吗？怎.....”

“是照相馆！”李恒安瞳孔一颤，截住他的话回过头，抬手一指照相馆，“刚才那大爷说这照相馆在这里好多年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记录以前的事？”

顾峋一时有点愣，没过脑子接了句：“当年凯迪的人接住解律晨之后还拍照留念？这不能吧。”

“......解律晨是通缉犯！”李恒安压低了声音，“盘龙滩改景点后天天有人挤破头在这拍照，凯迪的人接了解律晨，或许有人在旁边拍照呢？或许是当时的状况，他们有可能在别人拍照时入了镜，但那时候没追究，现在东窗事发要毁灭证据了，才想起这茬去确认。”

“有这个可能。”

打定主意，二人挑了个隐蔽的位置靠近照相馆，外围休息区，顾峋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带着监控里同款鸭舌帽喝着饮料的男子，男子心不在焉地端着杯子，时不时地往店里看看，似乎是在等什么时机。

又靠近两步，男子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顾峋神色倏尔变了：“张国盛的司机，我见过他照片——王劲松。”

“那看来没跑了，就是他来了。”

说话间，店里那一茬游客施施然离去，老板终于闲了下来，王劲松似乎是看到了机会，放下饮料起身走了进去。

李恒安跟着心思一动：“他去了。”

二人不声不响地隐藏在游客里跟上前去，王劲松进了店，满脸堆笑走向柜台，见了老板先掏烟，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老板正端着镜子剔牙，听了王劲松的话来了兴趣，搁下镜子开始同他聊了起来，顾峋眯着眼：“底.....底什么玩意儿？底片？”

李恒安回过头上下看了他一眼，诧异：“这你都能看清？”

“满身技能都是生活所迫。”

二人仿佛是说定了什么，老板笑呵呵地一点头，转身朝里面房间走去，王劲松掏出手机似乎发了条消息，继而神色沉了下去，他转过身张望了一周，顾峋和李恒安忙不迭缩了脑袋，然后在他回过身去之后再慢慢站直身体。

王劲松伏在柜台外面，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的陈设，满墙挂的都是照片，崭新的，陈旧的，最后他看向了杂乱地柜台，顾峋眉尖微微一动——镜子！几乎是王劲松看向老板放在柜台上的镜子同时，顾峋眼疾手快一把将李恒安脑袋按了下去，自己跟着身子一矮。

李恒安幽幽地回过头，顾峋挤眉弄眼：“镜子，王劲松在看镜子。”

不多时，二人缓缓直起身来，王劲松已经转过了脑袋继续看店里，顾峋松了口气，老板还没有出来，王劲松似乎是有些等不及了，挪着步子朝里面的房间张望，无果，最后他转身到门口点了根烟。

看着外面的人流，王劲松呼出口烟圈，随手磕了磕烟灰，他揉了揉鼻子，又朝外挪了两步。

李恒安轻嘶一声：“刚才在店里抽烟的人还少吗？差他这一个？至于跑出来？”她说着神色逐渐变了，王劲松眼神四处乱瞟，却独独没有扫向他们。

——仿佛是在躲避什么。

“坏了，”李恒安倏尔站直了身体，“他要跑！”

话音刚落，王劲松扔了烟拨开人群兔子一般窜了出去。

二人甩开步子追了上去，顾峋百忙之中压低声音吼：“镜子！那孙子绝对看见镜子了，还在那儿装！”

王劲松左冲右撞，一路直奔自己的车子，距离逐渐拉近，顾峋嘴角也逐渐扬了上去。

——人要善于总结以往的失败经验，是以顾峋这次特意留了个心眼，刚才抽空放了王劲松的车胎气。

距离车子不足两米的地方，王劲松眼神一定看见了自己瘪成一条的车胎，下意识一个急刹，顾峋在身后大老远都能听见他的骂娘声。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响起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王劲松一个激灵转头望去；不远处一个男子正发动摩托车准备走人，突然听见雨打芭蕉般的脚步声，抬眼一看，王劲松已经奔着他过去了。

甚至来不及反应，王劲松直接锁喉将人从车上反身一别甩了下去，几乎同时李恒安已到面前，抬手一把抓住了王劲松的衣角。

王劲松毫不犹豫发动摩托车一声轰向窜了出去。

布料脱手滑落，李恒安内心甚至来不及骂一声，整个人便被惯性带了出去，顾峋瞳孔猛一收缩，一步上前堪堪拉住了她。

李恒安被这一拉直接撞回了顾峋怀里，顾峋心惊肉跳地看着她：“没事吧？”

“没事.....”李恒安微喘着气站直了身体，目光灼灼望着王劲松离去的方向。

前面就是碎石滩，这一头跄上去后果不堪设想，顾峋循着怀里的体温逐渐回了魂儿，心慌刚压下去，怒气便蹭得窜了上来：“你不知道这样会死人？！”

李恒安没回头：“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也会伸手拉。”

“......”顾峋一通腹稿被一句话噎了回去。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拉着李恒安的手腕朝回走去：“别看了，看也没用了，先通知警方卡路口，我们去照相馆。”

李恒安气息渐稳，刚才一门心思全放在跟随王劲松远去的情报上面，现在回过神来捋一遍刚才的事，李恒安心下忽而泛起股说不出的滋味来，她忽而缓和了语气道：“抱歉。”

顾峋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腾得回过头，李恒安咂咂嘴：“如果是你你也会伸手拉，但如果是我我也会生气。”

“......”

这么直接的吗？

“走吧。”李恒安别过脸，加快了步子朝前走去。

回到照相馆的时候，照相馆老板正杵在柜台里朝外张望着，应该是在找王劲松，这档子事过后，李恒安也没了悠闲上去搭话的兴致，直接人狠话不多地走过去亮了亮身份证明：“您好，警察，刚才跟您说话的那个男子是一起毒品走私案的犯罪嫌疑人，我们需要问您一些事情。”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李恒安，又看了眼顾峋：“毒品.....什么来着？”

“毒品走私案。”顾峋在旁边笑得很和蔼，李憨念台词念得这么娴熟，倒是挺出人意料的。

老板逐渐回过神来，瞪起了眼，指着门外打了个磕巴：“就，就刚刚问我找照片那男的，贩毒？”

“对。”李恒安一点头，像模像样地端着八风不动的气场，“他找你要的什么照片？”

“他，他说什么他哥嫂结婚，前年在这儿认识，什么要找到他们认识时候的照片......反正就是要找照片。”

“是前年十一月十九日的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日子。”

顾峋和李恒安对视一眼，继而转过头看向老板：“那天底片还留着吗？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近两年的照片老板照相馆老板都留在了移动硬盘里，顾峋和李恒安翻到那一天，照片一张张翻下去，顾峋动作倏尔一滞，照片上，一家三口站在刻有“盘龙滩”的大河石前合照，他们身后，年老陈旧的渡轮刚刚靠岸，解律晨带着拉下来的口罩从船上下来，王劲松正立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去。

“找到了。”顾峋连上手机将照片拷了过去，李恒安接道，“王劲松这次没跑了。”

安城公安局。

资料科，内网资料进入加载，刷白的的页面映在陈程眸子里，他一手撑着下巴，没回头冲身后的刘韬道了句：“贾河，居然是贾河。”

“我听说过他，”刘韬应道，“也是让你们颇为头疼的一号人物，这次稳住，连凯迪带他一锅端了。”

“顾峋和李恒安他们的推测是，凯迪和贾河，凯迪握着货源，贾河握着渠道，双方互相牵制互相合作，那如果这么算......”陈程轻嘶一声，收手坐直了身体，“十一月二十三日那天，解律晨参与的那场斗争，倘若真的和凯迪有关也说得通了，凯迪的工作人员大多会日常露面，不适合带着解律晨乱来，但贾河不一样，凯迪好歹披了层人皮，贾河实打实阴沟里的耗子，那伙人走路躲监控都已经是习惯了，和凯迪合作之后，跟解律晨一起干这种事也无可厚非，不怕被人撞破；那么现在问题又来了，”陈程转过头看向刘韬，“当初那场和昌赤势力的恶性斗殴，是由什么引起的。”

“顾峋他们说，因为某些原因，解律晨可能会收购桔玑，现在假设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凯迪有了牵扯，那么，”刘韬顿了顿，“当年那场斗争牵扯的有：收购桔玑的解律晨，手握货源的凯迪，与其合作的贾河，还有来自昌赤同样为了收购桔玑的那伙人。”

“你的意思是......或许和桔玑有关，比如，抢桔玑？”

“对，”刘韬一点头，“就是抢桔玑。”

陈程觑着他的神情。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你是不是还有事在瞒着我？”

“......”

可以，陈程这几天的进步可谓突飞猛进。

陈程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抿了抿嘴：“韬，都走到这一步了，知道什么说什么，我绝对不问你怎么知道的，成吗？”

刘韬一手摩挲着下巴轻咳一声，继而不疾不徐道：“当初昌赤他们来安城就是为了收购桔玑，但是从谁那里收购——不知道；本来已经说好了数量，但是安城这边突然变了卦要将原本供应的数量减半，而后双方就起了冲突。”

“还有吗？”

“没了。”

陈程一噎，心说也不怪刘韬一开始没跟他提这茬，毕竟现在看来，这模糊地堪比安城雾霾的情报，知不知道没两样。

他略一点头，果真没问刘韬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人这边顺着凯迪的货源这条思路找，盘查张国盛、张国谦等人的人脉交际，交易记录，结果凯迪这帮人这方面相当严谨，半天过去一无所获，却在这时，副队那边传来了消息。

在得知贾河和王劲松有牵扯之后，安城副队和资料科开始就两个人是否有重复的生活轨迹进行调查，从这天开始往前推，各项有迹可循的事务一一对比，终于，时间倒退半个月，永平路最南边的十字路口，监控拍到王劲松和贾河的车辆一同从南障子林驶了出来。

陈程静默了半晌：“就这个时间前后，查凯迪的每一个骨干人员的行程，可不可疑的都调出来。”

末了，一个警员忽而出声：“陈队，张国谦在这天也去了安城东南的方向，不过他活动的范围和永平路还有段挺长的距离。”

“最后拍到是在哪儿？”

“万通路。”

却在这时，手机提示音响起，陈程低头看了眼，神色倏尔变了：“王劲松跑了。”

回程路上天色已是暮时，李恒安拉下车窗呼出最后一口烟，烟圈碎散在呼啸而过的晚风里，她按灭了烟蒂，侧眼望着窗外：“这事儿没完。”

“现在有了王劲松和解律晨接触的证据，刚刚联系警方，那边也说查到了王劲松和贾河的可疑情况，但说来说去都只是王劲松，现在手头的东西最多只能办一个王劲松，张国盛和张国谦想要脱罪，有的是办法。”

顾峋掀了李恒安一眼，似笑非笑：“我们能想到这一层，凯迪也能，现下王劲松已经是见了我们要跑的立场了，你觉得凯迪下一步会怎么做？”

李恒安微眯了双眼，烟味散得七七八八，她合上车窗，回过头道：“断尾求生。”

六月一日下午六点，人来人往的中心广场，大屏幕上播放着儿童节的祝福歌，然后钟塔迈过正点一格，洪亮的钟声里，大屏幕倏尔转接到一条快讯，安城警方找到嫌犯王劲松家里，无果，遂开始对王劲松展开了正式搜查。

李恒安和顾峋收到信息时刚回到市里，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安城公安局，顾峋推开大厅的门直接道：“韬哥，你们去抄过王劲松的家了？”

刘韬正翻着手里的档案，闻声一抬眼：“嗯啊，确切证据接触过流窜犯解律晨，又疑似和贾河有过不法接触，我们这时候拘他，合情合理啊。”

李恒安眼神一沉：“会不会.....着急了点，打草惊蛇，后面的怎么办？”

刘韬搁下手里的东西，笑意玩味：“知道筛米虫吗？”

“？？”李恒安一脑门莫名其妙。

“听家里长辈说起过，米生虫了得放在簸箕里筛，前后一动，虫自己就出来了。”

李恒安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就是为了要让凯迪知道王劲松已经栽了，逼他们有下一步动作？”

“难怪没从王劲松家里搜出东西，”顾峋恍然道，“下午看见快讯的时候我就在想，王劲松是什么人，就算一个大活人找不到，家里总得能搜出来点蛛丝马迹，现在看来是在这儿等着的。”

“就是这么个道理。”刘韬笑笑，那边陈程快步走了过来，“二组已经去障子林那一带实地勘察了，你过来，我们安排一下今晚的事。”他说着一转眼，将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顾峋，“正好你们回来了，这是王劲松资料，先看一下。”

待二人离去，李恒安转头望向顾峋：“看这意思，今晚是打算蹲点？”

“对，”顾峋环视了一下人来人往的大厅，因为这档子事不知道多少人今晚要加班了，现下正忙得不可开交；他自来熟地从桌边抽出两把椅子，一边坐下一边慨然道，“跑了一下午了，来坐下说。”

“现在王劲松差不多算是被证实有罪了，张国盛和张国谦还没有完全牵扯进来，眼下正好是王劲松逍遥法外的当口，凯迪要想把这事撇干净，就必须趁王劲松落网之前把一切痕迹都抹除掉，今晚肯定会有行动，对他们来说每一秒都是致命的；除此之外，”顾峋翻开资料，掀了眼李恒安，“不止我们在找王劲松。”

李恒安几乎是立即明了，眉尖微蹙：“凯迪要灭口王劲松？”

“有可能，把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再做了当事人，死无对证，张国盛不过少了条使唤起来得心应手的狗，再换新的就行了。”

“警署这边今天下午放出的消息就是说两层意思，一是告诉凯迪该放弃王劲松了；二是表示他们没从王劲松家里搜到相关罪证，凯迪还有机会把事情都推到王劲松一个人头上，”李恒安眉尖依旧没舒展开，冷嗤，“凯迪要想毁尸灭迹就得赶紧的，别耽误事儿。”

“对。”顾峋看着李恒安来了兴致，“哎李憨，我发现你有时候......论起犯罪流程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乍一看颇有天赋。”

“犯罪天赋？”李恒安略一挑眉。

顾峋摇了摇头：“刑侦天赋。”

话一出口李恒安倒是挺意外的，一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对她的性格塑造的影响不容小觑，李恒安在顾峋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根正苗红的小白花，所以在她第一次枪杀吸血鬼之后，还有跟着顾峋绑架威胁邹敬之后，顾峋的第一反应几乎都是敲打她，他怕这些对她形成什么不好的引导，点燃李恒安本来就冒着危险火星的内核，但是这次顾峋几乎是毫不犹豫对她进行了肯定，他就是觉得，其实自己此前根本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李恒安的心智比他想象的要更强大，自己什么都不用管，她也不会走歪。

李恒安抿了抿嘴，没应声。

顾峋将资料摊在二人面前，揭过话题道：“晚上估计得跟警察同志们一起蹲点，赶快熟悉一下吧，大聪明。”

一页一页翻过去，王劲松的履历可谓是平平无奇，跟混在人堆里的你我他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他的老板是张国盛的话，这怕真的一辈子就是个普通人；翻到最后，李恒安看着照片上的王劲松，思忖了半晌，忽而出声：“我们此前没跟凯迪打过交道，也不了解他们的尿性，今晚这事儿还是得准备全面点。”

“确实。”顾峋心不在焉地应着李恒安的话，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细打量着，又低头望向照片，证件照旁边是一张日常照，镜头拉的比较近，王劲松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个蝎子状的黑色纹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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