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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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钟。
刘韬于梦魇中猝然惊醒,梦醒之时那声疾呼堪堪噎在了嗓子眼里,那个名字——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一次、在众人面前提起来的名字。
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微不可见的熹微之色,刘韬在床上坐了半晌,末了下床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一片寂静的房中,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水渍未干的脸,日日见惯眉眼逐渐和另一个并不相像的脸重合起来,刘韬沉下眉目,扯过毛巾擦了把脸转身出了洗手间。
睡意散得七七八八,刘韬拉开窗帘在床边坐下,房中没开灯,他在一片阴暗中点了根烟,火星明灭,刘韬狠狠抽了两口烟,睡梦中带过来的那点不真实感这才逐渐散去,一根烟过后,他躺回床上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
解律晨不抓,当年和他合作的那伙人不落网,他的梦魇就不会消失。
彦城。
天色熹微,夜班的人已经回了家,赶早的人还没来得及出门,现下正是大街小巷最为冷清的时候;远方的暮云浸在一片未尽的夜色里,寥落的残星渐渐隐去,破败的巷子中,遍体鳞伤的少年一步一趔趄地朝前奔逃着,鲜血一路滴答而下,一摊一摊的血泊尽头,少年的步子终于停了下来,他强撑着站住身体,勉强抬起头,最后看了眼东方那抹正欲亮起来的红线。
寂静寥落的巷子里,只剩下了少年一声一声的喘息。
低落,平静,渐止。
少年的身影晃了几晃,最后沉沉倒了下去。
唐昭臣不疾不徐地跟了上来,他在尸身前站定,抬脚碰了碰少年血泊中的脸,那半睁着的眼睛已经没了神采,轻啧一声,唐昭臣回头冲跟上来的伯衡道:“是不是用药猛了点,这才多久就不行了。”
“谁知道,个人体质不一样耐药性也不一样,”伯衡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处理了吧,下次注意点。”
西江。长青墓园。
昨天拐道西江之后暂时歇在了这里,姜川和姜清桐今日出门之后没有直接去墓园,姜川特意开着车绕道走福泽湖逛了一圈,是以二人最后来到了这里已将近中午。
放下手里的金盏菊,姜川蹲在张伯成的墓前,抬手拂了拂墓碑上的灰尘——院长说得没错,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过他了。
他忽而觉得有点说不出的讽刺,伯衡和万城,两个人因为他的事投入郎希麾下,远走他乡,到头来却连回来看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正想着,姜清桐忽而出声道了句:“川哥,如果张伯成平平安安地活着,那两人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姜川沉思良久:“清桐,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
“张伯成的死是引线,但上次一帆说得没错,一个人不会因为某件事突然地转变,所有的转变都在很早的时候就埋下了看不见的种子;转变的程度和先前累积的因素,这二者之间的权重是对等的,他们会因为张伯成的死而走上这条路,但并不意味着,张伯成不死,他们就一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姜川轻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想想,吸血鬼,制裁者,有些事看得越清楚,越无力,因为你没办法改变,为什么改变不了?世间的制度不允许,没有任何人有错,没有任何人自私,只是客观的事实摆在那里,现实在逼着我们做选择,做取舍。”
姜清桐神色微动:“川哥。”
“没事,”姜川摆摆手,“我就随口牢骚两句。”
言罢,姜川伸手将墓前的金盏菊摆正,一边摆一边念叨:“张伯成啊,你的老师和你最好的兄弟,现在都走上弯路了,你要是泉下有知,就想办法托个梦劝劝他们......”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姜川收手站起身,掏出手机低头望去,眼神一凝:“长旻。”
“喂,长旻,我们今天就回去了,怎么了?”
“嗯,回来就行,本来就是想喊你们早点回,”韩长旻声音有些低沉,“彦城这边可能又出问题了。”
彦城东北角是个二十多年前建的旧公园,地方偏僻,除了附近的住户基本没人过去溜达,后来那一带的居民楼拆迁盖了工厂,住户搬的搬走的走,那园子就更是清冷了下去;故而本来这事儿没那么容易给人发现的,巧就巧在工厂排水道今天堵了,工人去公园沿河那一带查看,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公园里那个景观枯井,于是就看见了这么一幕——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刨开枯井上面盖着的土,拉出来的尸体一片焦黑,蜷缩得不成样子,往这尸体上埋土的人大概是干活不认真,薄薄的一层土没埋严实,挖起来没费什么功夫——也是这个原因路过的工人才一眼就看了出来。韩长旻立在警戒线里,回头看了眼盖着白布带走的尸体,神色凝重:“先回来吧,回来再说。”
安城。
顾峋拎着早饭上来的时候李恒安刚洗漱完,听闻关门的声响,李恒安回过头来,一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茶几:“你手机刚才响了。”
“怎么了?你也没看一下?”顾峋说着放下早餐去看手机,李恒安瞥了他一眼,“我闲着没事看你消息干嘛。”
打开消息,是陈程发过来的凯迪音乐会所的资料,顾峋在李恒安身边坐下来,将手机放到二人中间:“估计是昨天夜里加班整合的。”
材料倒是齐全,但差不多都是可以对外公开的资料,价值并不大,顾峋掀开豆浆盖子,端起豆浆抿了口,李恒安低着头翻消息,屏幕朝上滚过去,营业执照,注册,法人代表......顾峋眼神倏尔一滞:“慢着。”
“张国盛.....”顾峋指尖点住屏幕,微蹙着眉念出来这个名字,屏幕上的男子看起来三十出头,国字脸,生得浓眉大眼一派正气;顾峋看着这张脸,轻嘶一声,总觉得有点......
电光石火间,顾峋眉目一凛,继而搁下豆浆杯拿起手机沉声道了句:“这人我见过。”
李恒安一顿,转过眼去:“不会是你熟人吧。”
顾峋一昂首,摆正脸色:“私藏监控包庇流窜犯,正经人谁跟这种人做熟人。”
这话听起来一阵说不出的耳熟,李恒安面无神情,不闪不避地看着他,顾峋干笑一声:“好像是......韩长旻认识,那天我在他车上看到这个人照片了。”
李恒安显然是误会了,她微眯了眼,神色有一瞬变得很微妙:“韩长旻车上.....摆着这男的的照片??”
“......想什么呢,是韩长旻在看他的照片,我看见了。”
“那你不说清楚。”
说完这句话,二人相对沉默了半晌,继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恒安抿了抿嘴:“那韩长旻,为什么要闲着没事看一个男人的照片?”
顾峋觉得自己大抵是被李恒安这满脑子骚操作的沙雕带偏了,有一瞬间居然觉得这个问题合情合理,微微一怔,顾峋回过神来,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别打岔,整天都想什么呐,说正事儿,我问问他。”
电话拨过去,顾峋没跟他寒暄,开门见山道:“上次咱俩来安城的路上,你在车上看一个男的照片,我还问你来着,记得吗?”
韩长旻将手里的资料递给凤哲,回头交待了几句,这才顾上答话,他轻出口气:“顾先生,按常理说你联系别人问东西前,不得先问问有空没吗?”
顾峋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眉梢一挑:“你现在在哪儿?”
韩长旻回头看了眼:“刚出公安局。”
顾峋乐了:“常客啊,又出什么事了?”
韩长旻轻嗤:“别笑了,彦城又出现受害的茹素者了。”
手机开了免提,闻言,顾峋和李恒安俱是一愣,李恒安凑过去:“试药吗?”
“对,”车子驶到面前平稳停下,韩长旻拉开车门坐进去,“烧得不彻底,照片上依稀能看出来撕扯抓咬的痕迹,现在正准备做进一步化验,不过八九不离十,Buck致死。”
“有什么.....”
“罢了,”韩长旻打断顾峋的话,低头看了眼时间,“你别管这个了,先忙好你那边,你说的那个人,张国盛,安城一家音乐会所的老板,怎么了?”
“他可能有问题,”顾峋顿了顿,“和解律晨有牵扯。话说你上次怎么想起来看他?”
“安城不算是个完全太平的地方,我们要过去那里,我就想先查查那边可疑的黑恶势力,然后发现一些旧事,指向这家音乐会所可能涉足过一些不法地带,所以上次就想顺便查查,结果这前后一连串的事你们也知道,忙得连轴转,这事儿也就暂时搁下了。”韩长旻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平板调出通讯列表,“既然现在又扯到这个人了,我加塞给你查一下吧。”
“多久?”
“不好说,”韩长旻眉目微垂,“只能说尽快吧。”
“行,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李恒安再一次为这个可靠的后方啧啧感慨,末了她点着头做了总结:“正好韩长旻此前‘扫黑除恶’发现了这家会所,真巧。”
“巧?”顾峋就笑,“李憨呐,你还是跟韩长旻认识的时间短,你要知道,这世界上的巧合不能说没有,但是太少太少了,韩长旻并不是正好这一次做了功课就被我们用上了——他是每次都会做完全的准备,当然可能十次有八次你都压根不会发现他做了这些,因为没用上;你看到的‘巧合’,不过是因为他做的完全准备,正好用上了。”
李恒安几乎是刷新了自己对这个财阀富二代的认知,叹为观止:“他整天都操这么多心的吗?”
顾峋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我都担心他英年早秃。”
“......”
盼你兄弟点好吧。
正说着话,陈程的消息进来了:车牌查到了,租车公司的老板已经拘过来了。
李恒安抬头:“这么快。”
安城公安局。
“又在公安局看到了二位,真亲切。”审讯室外,刘韬笑眯眯地冲他们摆摆手,“这边。”
顾峋笑得别有意味:“刘队来得真早。”
“叫我刘韬,这儿又不是我的地盘。”
“哪儿能啊,”顾峋一边给李恒安抽出张椅子一边笑吟吟道,“喊你韬哥吧,看你应该比我大几岁。”
“随意,”刘韬一扬手,抬手示意了一下审讯室,“看着吧。”
审讯室里,租车公司老板坐在桌子前,有些疲惫地抬手搓了搓脸,陈程立在他对面,冷笑:“业务流程背得挺熟。”
“邹敬,三十六岁。”刘韬望着审讯室,没转眼,“干租车公司有些年头了,解律晨来坐的就是从他公司里租出去的车,但是没按流程办事,租车人没登记,现在正问着呢。”
李恒安面露思忖:“不登记?”
“对,少一笔生意少一笔税,而且有时候租车人做点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不乐意留下记录,所以这时候就多花点钱,不走流程,租车公司也乐意多赚,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
审讯室里,邹敬已然面露疲色:“真的,警官,真就这一次,我哪儿敢偷税漏税啊,就这一次,钱给得多,就犯了糊涂,我也不知道车租出去干嘛的呀。”
“租车的是个什么人?给了多少钱?”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的,当时带着手套口罩帽子,包得严严实实,大前天晚上提的车,给了三万多,押金压了六万。”
陈程凉凉地看着他:“这种生意都敢接?”
“我这一时财迷心窍嘛,”邹敬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面露难色,“真的,就这一次,这三万我都交,都交罚金,”他说着声音有些急了,“我以后真的再不敢了,谁知道他要去干违法乱纪的事啊。”
刘韬后倾身体靠在椅背上,微微蹙眉。
李恒安透过单面玻璃不闪不避地望着邹敬,眉目渐沉:“你觉得可信吗?”顾峋知道是在问自己,轻笑一声:“不太相信。”
“一个做生意的,得多没眼力价才能把车租给这么可疑的人。”李恒安道,“路上来也看那公司规模了,虽然不大,但结合邹敬这一身行头来看,怎么算也不像会被三万块打动的人。”
“三万,六万。”顾峋回忆了一下昨天看的录像,“这么说应该是为了对上那辆车的价格,不出纰漏;这车差不多就值这个价钱,所以租车的人给到这个数,车直接给开走也不会赔,这样,不走流程不登记才会合情合理。给的太多或太少,都容易让人怀疑。”
审讯室里,陈程又变着法儿和他周旋了一阵,邹敬有问必答,态度诚恳,几乎可以说是滴水不漏,顾峋合抱了双臂,啧啧感慨:“我都要信了。”
“得看接下来了,”刘韬接过话,“究竟有没有问题,得看接下来怎么查。”
李恒安和顾峋对视一眼,顾峋转过头饶有兴致道:“韬哥,会拘他吗?”
“这种情况下拘了他反而不好往下走,我猜的没错的话......”刘韬看着审讯室里的陈程,抿了抿嘴,“罢了,等陈程出来,听听他怎么说。”
不多时陈程出了审讯室,刘韬坐在椅子上,也没起身悠悠道:“这么样?”
“一听就是在扯,”陈程端起水杯一口气灌了半杯水,放下杯子没好气道,“正常人遇见这种事,回答起问题来能这么流畅?搁这儿背稿子呢?”
“那下一步怎么打算?”
陈程顿了顿,末了望向了顾峋和李恒安:“啧,原则上我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逮着租车公司暗中盯梢继续查,你们怎么看?需要我们做到这一步吗?还是资料移交给你们之后,你们自己来查?”
顾峋给李恒安递了个暧昧不清的眼神,李恒安几乎是秒懂了他的意思——慢慢盯太难出结果,所以八成是跟上次在潘城一样,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李恒安不尴不尬地笑了声。
顾峋回过头,很官方地对陈程笑了笑:“辛苦你们了,你们还有其他事要忙,这件事就不麻烦你们了,有需要帮忙的情况会再联系您。”
“那也行,你们自己看着办吧,”陈程说着朝审讯室看了眼,“人我们这边先不拘,不打草惊蛇,你们接下来可以先从他和公司入手。”
“知道了,谢谢陈队。”
出公安局时已经是下午,顾峋默默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刘韬觑着他的神色:“想什么呢?”
这事得快准狠,做得完善又保险,于是顾峋有那么一瞬间动了拉刘韬入伙的念头,他回过头看看着刘韬,斟酌着措辞:“韬哥,就是说.....你有没有道德洁癖?”话一出口,李恒安看傻子一样看了眼他。
刘韬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变了,静默了两秒,他眯起眼道:“我是警察,你说呢?”
“......”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顾峋矢口否认。李恒安打着哈哈拉起顾峋,冲刘韬一摆手:“那就先这样,刘队辛苦了,刘队再见。”言罢头也不回地拖着顾峋匆匆离去。
晚九点半。
陈程的消息发过来,邹敬已经放出公安局了,看到消息,顾峋轻笑一声,放下小饼干拍了拍巴掌:“走吧,李憨。”
李恒安检查了一下钥匙串上的弹簧/刀,同声道:“韩长旻那边情报发过来了?”
“早发过来了,邹敬这个人好查。”顾峋站起身,调笑,“哎,又要干违法乱纪的事了,感觉怎么样?”
李恒安抬手拉开门,回过头无谓道:“一回生二回熟,内心已经很平静了。”
“妥,孺子可教。”
下出租车进了小区门时已经将近十一点,邹敬挂了电话朝前走去。老小区地段偏僻,路灯又年久失修时亮时不亮,天一黑大家都不乐意出门,再加上中州一号院区住户中老年居多,上了年龄没有小年轻那么丰富的夜生活,故而这个点小区几乎可以说是空无一人,正低头走着,前方一阵恶臭,邹敬一抬头便见前面几个并排的垃圾桶悉数扑倒在地,各种垃圾几乎横堵了整条路,他面露不悦,嘟囔着骂了句:“真他妈晦气。”
左右看了看,最后邹敬不得不捏着鼻子绕到了旁边没有路灯的小巷子。
巷子是当初小区重新规划之前留下的老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也没填,路宽不过一米有余,一片黑暗中走起来格外费力,巷子中间隐隐绰绰可见一个靠墙站立的人影,似乎叼着烟在打电话,听声音是个年轻女的。
邹敬探着头撇了撇嘴,谁呀,大半夜的在这打电话。
缩了缩脖子,邹敬自顾自继续朝前走去,离那女人不足一米的时候,女人挂了电话转过身,低着头朝他相向走来,夜风轻起,女人取出口中的烟抖了抖烟灰,邹敬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看下巴的轮廓,似乎长得还不错,结果擦肩而过的下一瞬,身后响起女人的声音:“喂。”
邹敬下意识回过头,火星明灭的烟猝不及防弹向了他的脸。
邹敬本能地抬手虚挡了一下,闭眼转脸骂了声。混乱中身后似乎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后颈一痛,根本来不及反应,邹敬整个人沉沉地昏了过去。
眉尖微微颤动,邹敬呲牙咧嘴地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被绑了手,蒙了眼。
“你是谁?!”邹敬说着想挣扎,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猛然按住了肩膀,身后响起陌生男子的声音:“劝你最好别动。”
耳边夜风呼啸而过,邹敬眼前蒙着的黑布被顾峋抬手扯了下来,眼前一亮,这一看之下他倒吸一口凉气,猛然袭来的眩晕中险些站不稳步子,身后李恒安适时地抬手拉住缚着他双手的绳子,邹敬堪堪稳住身形朝下瞟了眼——灯火通明的城市车水马龙,自己正立在不知道几楼的天台边沿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死路。
“你.....你们究竟是谁?”邹敬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是谁租了你的车去接的解律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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