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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邹敬背影一僵:“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租车的!我怎么知道是谁?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李恒安握着绳子轻轻推了他一把,邹敬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趔趄着身子挣扎着往后靠,顾峋抓着他肩膀的手稍稍用力:“说了别动。”

“好好,不动,不动,你们......不对不对,不问不问,我什么都不问!”

“这才对,”顾峋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邹敬的侧脸,“你马上就是个死人了,我问你什么,你好好答,吐出的东西要是足够有价值,说不定还能买你这条命。”

“我说!我知道的我都说!”

“很好,是谁去接了解律晨?”

“大哥,我真的不知道啊!你去问警察,警察什么都查过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不该,不该贪那三万块......我.......那租车的.....大哥我......”说到最后,邹敬慌得几乎语无伦次。

“这么情真意切,我都要信了,”顾峋轻嗤一声,“看来还是没踩到点上啊,”他说着拿出手机打开信息,一手按着邹敬不疾不徐道,“我问你,杨红英是谁?”

邹敬身体一僵,继而止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是......是我前妻。”

“为什么离婚?”

“感,感情不和。”

“啧,两年前八月十四号离的,财产差不多都给了女方,感情不和还这么大方?”

邹敬吞了口口水:“我我.....我出轨了,她,她要来我上班的地方闹,所以才......”

“出轨?小三呢?”

“分,分了。”

“人财两空啊,让我看看——有了,”顾峋往下翻着信息,笑了,“怎么这两年还一直往前妻账户上汇款呢?钱还不少,出轨了?愧疚?不对吧,我看你不像是这么友好善良的人吧。”

李恒安开口了,声音带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别跟他废话了,做了这个去找别的线索吧。”

“别!别!”邹敬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姑奶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吧,”顾峋看了眼李恒安,悠悠道,“人都应该有第二次机会的,是不是,邹敬?”

“对,对!”

“来我们继续谈你的前妻,为什么汇款呢?”

邹敬紧抿着嘴,没有出声;身后,顾峋手机铃声响起,顾峋接起电话,有模有样道:“喂,找到了吗?嗯行.....把视频打开。.”

“邹敬,你前妻看来工作也挺辛苦的,这会儿才下夜班。”

邹敬双目无神地望着前方,瞳孔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他紧咬着嘴。

“哎哟,出公司了,刚过了红绿灯,嗯?在跟谁打电话?”

邹敬的手机适时地响起,他身体微动本能地想挣扎,李恒安猛一抖他绑手的绳子,不耐道:“别动。”言罢另一手挂了电话。

铃声戛然而止,顾峋继续悠悠道:“看来是没人接,挂了,这会儿拐弯了。”他说着有意无意道了句,“邹敬,不得不说你女人真漂亮,这么大半夜的自己走夜路,多危险。”

“啧,前面可就没路灯没监控了啊——”

邹敬瞬间脸色煞白。

李恒安微眯了眼:“别跟他废话......”

“我说!”一声嘶吼几乎破了音,顾峋和李恒安一唱一和之下,邹敬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我什么都说......”

顾峋收了手机:“说吧。”

“是.....我们的人,是张国谦派的人。”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顾峋转过脸:“张国谦?”

“对,凯迪音乐会所的老板,张国盛的弟弟,我,我就是个给他们管车的,就是以这种方式,车都挂在我名下,出事了来找我,我就说我只管租车,什么都不知道,说不知道租给了谁.....那天,那天是我们的人,来提的车,去接了解律晨。”

“为什么接解律晨?”

“似乎是,解律晨联系的谦哥.....张国谦,有事要问.....张国谦就派了人去接......”

“解律晨有事,所以想找就找?”

“因为,因为他们一、两年前似乎合作过,凯迪他们,好像是和毒品有牵扯......有一次什么交易,解律晨和他们合作过,有点交情,更具体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就只管车,他们也不会让我知道那么多......”

李恒安略一思忖:“有什么可以证明你说的话?”

“有记录!租车行,地下室,地下室最右边第三块地板下有个保险柜,密码201115,里面有租车记录.....”

“行,我们待会儿会去核实,还有其他的吗?”

“没,我都说了,我就知道这么多.....”邹敬的声音带着丝哭腔,“我,我前妻她......”

“怎么?”

“求你们了.....求你们别动她,我,我,”邹敬说着终于抑制不住哭出声来,“我假装跟她离婚,就是要给张国谦办事了,不想牵扯她,不想让张国谦他们威胁到她.....我费尽心思把她藏起来.....求你们了,求你们别杀她.....我什么都做......”

“不用你做什么,”顾峋一记手刀砍向他后颈,“我保证你妻子能完好无损地去给你探监。”

邹敬沉沉地往前倒去,顾峋一把拎住了他后衣领将他拖了回来,李恒安扶着把他放倒,抬眼看向顾峋:“把这个处理一下,去车行。”

“嗯。”

地下室,二人撬开地板砖,打开保险柜,翻出里面的资料匆匆看了遍,末了顾峋一点头:“看来确实没说谎。”

李恒安掏出手机开始一张张拍照,顾峋站起身摘下手套,给刘韬发了个消息。

半夜两点,睡梦中的刘韬被手机声音吵醒,他微微蹙眉,摸起手机眯着眼看去,是个不认识的号码,读完之后,刘韬脸色渐渐变了,他豁然坐起身,一边穿衣服一边拨通了陈程的电话:“别睡了,起来干正事。”

陈程的声音带着丝起床气:“怎么了?”

“邹敬被人绑了锁在中洲公园的公厕里。”

陈程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反应了过来,蓦地睁大了眼:“什么?你干的?”

“我做梦干的吗?”刘韬没好气地下床,“还有更劲爆的,租车行是给凯迪办事的,证据就在租车行里。”

凌晨两点半,一众从被窝里爬出来警察在陈程和刘韬的带领下来到中洲公园,卫生间最后一个隔间,陈程挪开了别门的拖把,找到了被绑成螃蟹丢在里面的邹敬。和邹敬放在一起的还有一部手机,刘韬拿起手机翻了翻,手机看起来是新的,很干净,信息记录里只有发给自己的那条消息,列表里给自己的备注是“听录音”。

陈程凑着脑袋在旁边看,奇道:“是你的号码啊刘韬,你是不是被针对了?”

“......”刘韬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明白怎么回事吗?”

陈程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刘韬干笑一声:“先把人带回去吧。”一行人押着邹敬上了车,另一边陈程的副队传来信息,陈程看了眼,转头道:“是真的,地下室果然有记录。”

刘韬坐在副驾驶,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打开手机翻出录音,一条一条听下去,对方很谨慎,录音没有记录问话人的声音,只有邹敬单方面的回答:

“我说!我什么都说.....”

.....

“因为,因为他们一、两年前似乎合作过,凯迪他们,好像是和毒品有牵扯......有一次什么交易,解律晨和他们合作过,有点交情.....”

听到这一条时,刘韬神色陡然变了,听完直接倒回去又听了一遍,陈程开着车,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他一眼,望见他的神色,很了然地点点头:“确实没想到,凯迪居然和毒品有牵扯。”

不,不只是这个,刘韬垂下眉眼,敛了敛眼底的寒意,当年和解律晨合作的——居然是凯迪的势力,他明里暗里找了这么多年的势力,居然.....

“要这样的话事情就麻烦了,”陈程思忖道,“今晚抓邹敬这回事先别声张,你也先别走漏风声,得顺着这条线一鼓作气把凯迪办了。”

刘韬已经听完了录音,笑笑:“我能跟谁声张去,哎,话说回来,这录音虽然都是邹敬的声音,但听这状态有点不对,所以这内容有待商榷,还是得回去审邹敬。”

“我知道,不过结合地下室的记录,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他说着话锋一转,示意了一下刘韬手里、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道,“听完了证物还给我放回去,究竟是谁办的邹敬的事,还得查。”

“查吧。”刘韬放下手机,调了调座椅往后靠去,转头望向窗外茫茫的夜色,后半句没说出来——大概率是什么都查不到的。

凌晨三点,顾峋和李恒安坐在酒店,一边吃宵夜一边掐着点等电话,没多久,陈程的电话不出意外地打了进来——事情突然有了进展,临时喊他们过去一趟。

顾峋和李恒安来到安城公安局的时候,陈程正在审讯室里问邹敬,邹敬低头掩面,面前摊着记录本和手机;刘韬坐在审讯室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邹敬,听闻声响,他回过头,正看见进门的顾峋和李恒安,刘韬笑笑,抬手一比划:“里面陈程邹敬,外面我和二位,这场景当真一模一样。”

顾峋笑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听陈队说有人绑了邹敬交给他们,连同录音和证据。”

“对,”刘韬后倾身体,笑意闲适,“要感谢这位半夜把我们叫起来的不知名热心市民,多亏了他才有这样的进展。”

“谁啊?”顾峋说着朝前走去,路过刘韬身边时却冷不防听刘韬低声道了句,“刚查证的时候,手机卡上有指纹,没擦干净。”

李恒安闻声神色一滞,顾峋端着副滴水不漏的脸,回过头去奇道:“手机?录音是存在手机里的吗?卡上还有指纹?”他笑了,“这不就方便找人了吗?”

刘韬半眯了眼——陈程打电话的时候他在旁边听了,只提了录音,没有提手机,本来是想拿这个诈一下,不管顾峋相不相信指纹这茬,只要他默认了手机这个前提——结果顾峋不上套。

李恒安自顾自抽出张椅子抱臂坐下,她没有看审讯室,而是不闪不避地望着顾峋和刘韬——下午的时候顾峋不长脑子多了那一句嘴,结合这晚上的情况,刘韬用头发丝都能想到是谁大半夜搞出来这档子破事。

只可惜,刘队知道,也就仅局限于自己知道了,他们前前后后处理得干净,现下顾峋也没着道。

刘韬抬眼望着他,顿了顿,轻嗤:“也不一定,怕是不好找。”

“大半夜去绑架大抵是闲的,找这种人干嘛,”李恒安笑望着刘韬,微微摇头一语双关道了句,“韬哥,没意思。”

“确实,”刘韬收回视线继续望着审讯室,笑意淡了下去,“就是想找到人,说一句,非常之事用非常之法——至少这件事中——不能说有什么问题,但非常之法之所以被说是非常,就是字面意思,不能常用,”他说着拿起烟盒,却没点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桌角,斟酌道,“因为容易出问题。”

正说着,陈程出了审讯室,照例是先一口气喝了半杯水才出声:“都交代了,录音属实,凯迪确实和毒品交易有牵扯。”他说着顿了顿,“不过那本记录主要是租车记录,倒是没有什么能直接指向毒品的证据,光凭邹敬一句话还不能处置凯迪。”

“嗯,”顾峋一点头,从善如流,“那录音和记录内容可以透漏给我们吗?”

“回头直接给你们拷一份,今天来主要不是说这个,”陈程顿了顿,脸色微沉,“本来这件事只牵扯到解律晨,应该交由你们全权处理,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凯迪卷进毒品交易,这已经不止是解律晨的事,所以接下来安城警署也会正式介入。”他说着伸出右手,“顾先生,李女士,合作愉快。”

李恒安内心愣了愣,顾峋把这些发给刘韬的时候她想的还只是借助安城警署的能力推进调查,没想到能直接跳到正式合作这一步——不,并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顾峋很早之前就说过了:能推一把送进局子里的,就推一把送进去。

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理解理解,”顾峋很狗腿地起身上前握了握陈程的手,“辛苦你们了。”

“嗯,麻烦你们跑一趟了,待会案情对接一下,我找人送你们回去。”

“不麻烦,我们开车来的。”

陈程略一点头,一转眼看见坐得八风不动的刘韬,神色滞了滞:“韬,别闲着,绑架案是谁干的还没个结果呢。”

刘韬微笑:“陈队,我是来休假的。”

“别客气,你都参与到这一步了,帮我跑一趟物证科,看看他们现场取证的化验结果怎么样了。”

“陈队,”刘韬没好气地笑了,“大学好歹还一个语文老师呢,老师教你‘别客气’就是用在现在这语境的?”

陈程逐渐回过味来,一蹙眉:“你不对劲,你怎么......”话音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稍微一捋发现,从头到尾刘韬对绑架者是谁都不在意,再看看现场,今晚上这么大的事,这两个顾问调查员一个比一个淡定,今天下午刚说了让他们从邹敬和车行入手.......

陈程脸色逐渐变了,刘韬觑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站起身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省省脑子吧,别琢磨这个了,赶快去对接案情,完了早点睡,天一亮还要继续忙呢。”

好在陈程一拍脑门觉得刘韬说得在理,就没再继续纠结下去,在发现真相的边缘堪堪刹了车。

出了公安局,坐上车,李恒安一手撑着下巴侧眼看着顾峋:“你在把消息发给刘韬的时候就清楚安城公安局会介入调查对不对?”

顾峋掀了眼她,笑笑算是默认。

“从邹敬说出凯迪涉/3毒之后就是这么打算的?”

“是。”

“我明白了。”李恒安轻出口气,也没再老生常谈地提起他身份的事。

顾峋开着车,觑着她的神色,饶有兴致地笑了:“领悟得还挺快。”顿了顿,他继续道,“说实话光凭我们,哪怕再加上制裁者家族的力量,还是有很多事办不到的,李憨。”

“我知道,”李恒安心下了然,夏日的夜晚,车里有些闷,她拉下车窗透气,兀自望着窗外寥落的长街,继续道,“有时候把眼界放开了会觉得,其实说到底,包括我们在内的制裁者家族和郎希,我们的相斗和人类的存在秩序相比,根本就是很微不足道的东西。我们活在这个圈子里,会觉得在身边哪哪儿都是吸血鬼,但跟全人类比起来,吸血鬼其实就是少得都不值一提的一搓人。”

“很多东西,罪犯,毒品,说到底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事,你说现在这情况,就算我不想让你和警察打交道,”李恒安说着一摊手,“但是能避免吗?根本避免不了。”

结果李恒安的一通肺腑之言被顾峋掐头去尾,落到耳朵里的就只剩下了“我不想让你和警察打交道”这一句,顾峋心下百感交集,腾出一只手揉了揉李恒安的脑袋:“没事,别担心。”

李恒安显然心情不大愉快,头都没回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好好开车,别扒拉我。”

“.....”

彦城。

翌日一早,林一帆推开房门便见韩长旻坐在阳台边的小几旁,低头划拉着平板,听闻声响,他抬头看见林一帆,笑笑:“早饭做好了,我吃过了,你待会儿自己热一下。”

“长旻哥,”林一帆看了眼客厅的表——刚过七点,“你几点钟起的?”

韩长旻抬手按了按眉心:“五、六点钟吧,这两天事情多,比较忙。”

林一帆觑着他的脸色:“你是没睡好吗?”

“这倒不是,纯粹是睡得晚起得早。”

林一帆神色怔了怔:“昨天晚上.....是我姐他们出什么状况了吗?”

“没,昨天他们那边拿到邹敬的情报之后就没出什么岔子了,我看顾峋一早发来的消息,进展似乎还可以,”韩长旻顿了顿,“是在查一些先前的事。”

“先前?还是顾峋哥那次说的,音乐会所的事吗?”

“嗯,”韩长旻点点头,末了似乎想起了什么,抬眼,“一帆,你还有多久高考?”

“一周。”

“这么快,”韩长旻眼神滞了滞,继而笑道,“至少这一周别在想这些事了,怎么说,虽然恒安也做好让你复读的准备了,但是我总觉看你的状态,还是可以拼一把的,高三这种经历,能一遍过谁也不想再来一遍,对不对?”

“不冲突,”林一帆摇摇头,“长旻哥,这些不会影响我的。”

韩长旻笑得有些无奈:“好了,洗漱去吃饭吧。”

林一帆吃饭的时候很安静,韩长旻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林一帆侧着脸,一边拿勺子搅动着温热的粥一边看着旁边的笔记本。

他心下叹了口气,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羽天发来的资料,当初去安城之前韩长旻查过,安城也有地下的桔玑流通渠道,只是做得很隐秘,除了出货的大头儿偶尔会冒个尖之外,其他都在水底藏得严严实实;至于凯迪,凯迪也只是资金链上有一些问题,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凯迪的控股人张国盛手下还有其他公司,以一个娱乐场所的收支来讲维持不了这样的资金链实在是牵强,当然,凯迪也给出了解释,认识张国盛的人都知道他弟弟张国谦好赌且善赌,出趟国经常满载而过,然而是不是洗钱,至少明面上不好论。

贾河,籍贯昌城,半辈子都在安城混,上了警方“灰色名单”,似乎管控着一股贩毒的势力,大小算是个“人物”,最早传出贾河和凯迪有牵扯的——

有了。

韩长旻看着屏幕上刷出来的人物简介,半眯了眼,照片里的中年男子肥头大耳,笑得市侩且油腻——钱程。

这不是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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