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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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巧了吗。
敲门声响起,韩长旻回过神来时,林一帆已经洗好了碗筷,走出厨房去开了门——正是姜川和姜清桐。
姜川进门很自来熟地环视一周,锁定客厅里的韩长旻之后笑了:“你当真赖在这里了。”
韩长旻没同他计较这句话的措辞,不疾不徐道:“川哥,刚回来?”
“昨天接到电话就马不停蹄地回来,到彦城时已经半夜了,就没好意思打扰你们,早上才过来。”
“行吧。”其实韩长旻本来想说不打扰的,毕竟他昨天,不,是今早两点钟才睡,但转念一想姜川说的是“你们”,又不是“你”,所以就没好意思厚着脸皮把林一帆那份也一起认了。
这边姜清桐进门一看见林一帆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不是休息吧,你怎么没去上课?”
这边姜川听了这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凑上来附和:“对啊,怎么没上学?”话刚说完,他忽而想到了什么,脑子短路一般接了句,“哎你是不是考高完了放暑假呢?”
“......”
姜清桐掀了眼自己堂哥,面无表情:“你看一眼日期再说话。”
林一帆不尴不尬地笑了下,很体贴地给说话不过脑子的姜川找了句补:“看来你们这些天去西江,应该挺忙的。”
日子都给忙忘了。
“你呢,怎么回事?”姜清桐没接他的话,又问了一遍。
林一帆转头望着她笑笑:“这些天出了不少状况,我呆在家里,一来安全,二来有什么事也方便行动;正好考高前有很多同学都请假回家调整状态了,我就顺势也休息了。”
“这样。”
另一边韩长旻扣下平板看了眼手机:“审批结果下来了,我们动身吧。”
“什么审批?”
韩长旻站起身:“路上再说。”
时间点正赶上早高峰,一行人不出意外地堵在了路上,韩长旻望着前方不疾不徐道:“这次事件性质特殊,一方面距离上次恒安遇袭才过去没几天,就有了这第二起事件,我们有充分理由怀疑这期间郎希的人压根就没有离开彦城,并且现在还在;另一方面这次事件并没有经我们的手压下来,而是直接暴露在了大众和警察的视野中;考虑这两方面原因,昨天发现这事之后我就向上层提交了申请,申请和警方合作,以顾问的身份负责这起案件。”
高架桥上的“免费停车场”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韩长旻轻踩油门跟上前去——毕竟这车里的四个人两个是未成年,还有一个怎么说也比自己长几岁,于是韩少爷再次屈尊降贵地当了司机。
韩长旻兀自抿了抿嘴——自己当司机开车载着四个人,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审批今早就到了?”姜川神色诧异。
韩长旻一挑眉:“也算关键时候没掉链子,现在咱们去公安局查这件事,也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了。”
姜川微微点头,继而默不作声地从衣袋中掏出了“装斯文专用”的黑框眼镜,认真地擦拭起来;韩长旻一手搭着方向盘,睨了他一眼。
“......”
“受害者的情况,你传过来的资料我大概看了些,江教授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姜川擦着眼镜抬头问道。
“昨天取了受害者的身体组织,连夜给江教授送了过去,江教授就在实验室等了一夜,凌晨拿到东西就开始上药剂,发给我结果的时候彦城天刚亮,”他转头看了眼姜川,“三个小时,注射和死亡之间,相差了三个小时。”
“啧,不算长也不算短......”
“不,”后座一直在看的姜清桐倏尔开了口,她从摊开的纸张中捻起一张举到姜川面前,没回头淡淡道,“死者生前有常年服药史,因为疾病身体素质大不如常人,是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了三个小时,”她一边拨开牛皮纸袋上的资料往下看去一边继续道,“情况不同于上次在芙荒,受害者明显没有被作为长期实验体的打算,所以注射的Buck剂量也不会少——他是在身体素质极差,并且正常剂量的情况下坚持了三个小时。”
姜川接过体检报告,轻嘶一声:“还真是,那这么看,这Buck......”
“对,一直在进步。”韩长旻接了下半句,姜川随即轻嗤一声,淡嘲道,“你别说,就这份儿刻苦钻研科技的精神还挺励志。”
档案袋下面压着的就是死者照片,姜清桐正要拨开,却被林一帆按住了袋子:“下面是尸体的照片。”
姜清桐应了声,也没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就抽出了照片,照片暴露在眼前的一瞬间,姜清桐本能地皱了眉——她确实打小就知道吸血鬼和制裁者的事,但接触Buck的时间并不长,烧成这样的尸体,更是第一次见。
林一帆睨了眼她的神色,抬手抽走了照片装回袋子里:“这些我和长旻哥都看过,有价值的东西已经整理出来了,你不需要再看这个了。”
车子走走停停,到彦城公安局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了,韩长旻下了车,一抬头正看见走出大厅的一对中年夫妻,韩长旻见过他们的照片——受害者许嘉航的父母。
许嘉航,昨天在井里被人发现的那个孩子,今年才高二,不到十七,甚至比一帆还小一岁。他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就这么急匆匆地没了。
韩长旻来彦城公安局这么多次也算混了个脸熟,送夫妻出来的警员认识他,也知道上级的指令,于是同韩长旻打过招呼后便介绍了一句:“这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小警员似乎斟酌了一下,一时也没想到合适的称谓,“公务人员。”
“我是顾问。”韩长旻解释了一句,他走上前在那位夫妻面前站定,微微颔首,“我很抱歉。”
女人闻言呜咽一声,掩面背过脸去;男人眼睛红了,他安抚性地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冲韩长旻点了点头。
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同他们说过抱歉了,韩长旻的歉意中有多少愧怍,似乎也不重要了。
男人稳定了一下情绪,一开口却仍是止不住的哽咽:“有需要配合调查的,我们、我们一定随叫随到,麻烦你们务必.....务必.....”男人说着便说不下去了,他摆摆手,抹了把眼角,挽着妻子快步走了。
韩长旻没有回头去看他们的背影,低下眉眼一声轻轻的叹息。
法医判断的死亡时间和江教授给出的差不多,许嘉航差不多是在死亡前四个小时消失在十字路口监控中的。
几人一页一页地翻着笔录,十六岁的孩子半夜和家里人吵了架,一气之下摔门离去,监控显示他在两公里外的公园坐了一会儿,然后似乎是想通了,他离开了公园,准备回家。
未央街十字路口,许嘉航过马路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离开那个监控视野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下一个监控里,那个孩子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一阵说不出的窒息,静默中,林一帆低低道了句:“对父母来说,这真的是最坏的告别了。”
韩长旻打开手机拨通了凤哲的电话:“未央街,从那一带开始排查吧。”
回去路上,韩长旻开着车缓声道了句:“我想不通。”
“嗯?”姜川转头。
“相差四个小时,也就是说那孩子消失之后一个小时之内就被注射了Buck,此前也没有被跟踪或者什么奇怪的经历,比起有预谋地要做什么事,这种感觉更像是随机试药,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彦城,”韩长旻微微摇头,“我们现下都在彦城,郎希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
姜川沉思半晌:“会不会是类似挑衅的意思?”
“不像,我们跟郎希打交道的时间久一点,感觉......”韩长旻话说一半倏尔顿住,和郎希相斗这么久,可是他真的了解郎希吗?不见得,姜川觑着他的神色:“长旻?”
韩长旻回过神,摇头道:“不清楚,回头看看顾峋怎么说,他比较了解郎希。”
回家吃过饭,姜川和姜清桐去帮凤哲的忙,林一帆回了房,韩长旻独坐在客厅里,拨通了钱程的电话:“钱老板,别来无恙啊?”
“是韩先生啊,”电话另一边的男子操着浓重的口音,话还没说出来先听见了笑声,“好久不见,最近在哪儿发财啊?”
“唉,我能发什么财,劳碌命;对了,”韩长旻语带笑意,“上次你帮我朋友找的那批大叶红茎的桔玑,帮了我们大忙,我一直以来也没好好谢谢钱老板,钱老板回头忙过了这一阵儿,可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哎一定一定,韩先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能帮上你的忙就行。”
寒暄过后,韩长旻低头看着平板上的资料,不疾不徐开了口:“说来不好意思,这次还有个事要麻烦钱老板,我朋友最近在安城遇到了点麻烦,似乎是和一家叫凯迪的音乐会所有关系,我听说那音乐会所好像不干净,和一个叫贾河的人有点勾连,嘶,不知道钱老板清不清楚这些?”
“唉嗨,我怎么会清楚呢?”钱程声音适时地带上了点无奈,“我都没有去过安城,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这样啊,”韩长旻语气为难,“其实最先传出凯迪和贾河有关系的似乎是贵公司一个叫刘念的人,既然钱老板不知道,那你方不方便帮我问问他?”
“刘念啊,那行,那我帮韩先生问问,你先等一下啊。”
“好的,麻烦了。”
挂了电话,韩长旻把玩着手机,转头眯眼望向了窗外。
刘念,在钱程手下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平时都有什么毛病癖好,钱程心里应该也有点数。
正好最近韩家在钱程公司那一带又投了一个项目,这种时候有能让他欠人情的机会,钱程应该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一刻钟后,钱程的电话打了进来:“韩先生,还真有这么回事。”
“唉,说起来真是家门不幸,刘念那小子年龄小,不懂事,前段时间一时好奇就买过粉,不过就那么几次,早就没这毛病了。”
韩长旻很想告诉他“家门不幸”不是这么用的,但他现在没闲心跟他扯淡,听他铺垫了这么半天,便也识趣地接了句:“小孩子不懂事没关系,改了就好,他怎么说?”
“他曾经从贾河和王劲松那里都买过,两个人给的货一模一样,一看就是一家的,也就是从那儿他知道了凯迪和贾河有关系。”韩长旻听着他的话,微微蹙眉,王劲松,这个名字他一定见过,只是一直想不起来.....“那个王劲松,”钱程正好继续道,“你不知道吧,那个王劲松就是张国盛的司机,刘念说他一直给张国盛办事的。”
对,司机,当初查张国盛的时候看到过,跟着他的时间还不短,算得上是个亲信了。
“原来是这样,”韩长旻笑得很客气,“还有别的吗?”
“没了,就这么点儿事。”
“那行,我知道了,谢谢钱老板,回头韩家投的那个项目完成了,后期运营还得麻烦钱老板多多照顾。”
“不麻烦,应该的。”
打完电话,韩长旻将信息整合梳理了一下,捋顺之后一刻未停打给了顾峋。
安城公安局。
“现在是解律晨和凯迪在一、两年前合作过;”陈程说着在小白板上画了条线将二者连起来,“并且解律晨并不是第一次在安城露面,他上一次在安城露面的时候和一起黑恶势力持械斗殴的事情有牵扯;”言罢又画了一条线,现在小白板上,解律晨,凯迪,黑恶势力三方占三个角,差一条线练成三角形,陈程在凯迪和黑恶势力之间打了个问号,继而抱臂思忖道:“现在的问题就是,凯迪和那个黑恶势力是什么关系,无关,有关,本身就是;现在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凯迪确实和毒品交易有关系,这方面的情报又实在是比较少。”
面前坐着的刘韬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很少,是只有一句话,就是邹敬说的那一句,而邹敬说这句话的依据也只是有一次偶然在归还的车里发现了残留的少量桔玑,什么时候,那辆车,他也没有特意去记,说句悲观点的,”他说着顿了顿,“邹敬自己都根本没办法证明这句话是真的。”
可擦笔在手中转了一圈,陈程一手端着下巴:“那起持械斗殴的事件其实并不是没有一点眉目,后续调查显示当时相斗的两方,一方是盘亘在安城的势力,另一方似乎不是安城的,好像是......”
“昌赤。”刘韬接道,陈程眼神一亮,在解律晨和黑恶势力中间添上一个昌赤,“对,昌赤,安城边上,当初这件事因为线索太少,那阵子又忙,就暂时搁置了,不如现在从这方面入手......”
“晚了。”刘韬截住了他的话。
“什么晚了?”
“你平时应该是太忙,没太关注昌赤那边的事情,”刘韬搁下茶杯,神色沉了下来,“四个月前昌赤警方对当地一个制毒团伙围捕,对方抵抗相当激烈,包括领头的在内,有三个人在乱斗中被子弹误伤,当场身亡;跑了四个,逮捕三个,其中有个人交代了当年在安城的那起斗殴事件,但那个人当时也只是个边缘角色,对事情并不了解,只知道是去安城取桔玑,也不清楚对方是谁,据他所说,那件事的知情者基本就是几个上层,死了三个,还有两个一年前闹掰远走,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言罢,刘韬下了结论:“那个团伙现在跟散了没两样,从那边下手,希望渺茫。”
陈程轻啧一声,继而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吧韬,昌赤离着彦城十万八千里远,这事儿你怎么就这么清楚?”
“又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刘韬转过眼,端起茶杯抿了口,不以为意,“上点心就能查清楚,毕竟是跟解律晨有关的事,所以我就稍微关注了一下。”
“说起这个,”陈程眉梢一挑,“你上次说起的和解律晨有点私怨,你也没跟我说清楚。”
“等回头吧,我们现在手上这件事能解决,我就都告诉你。”
话说到这一步,陈程便知趣地没再继续问。
——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刘韬心里特别能藏得住事,跟他比陈程上学的时候就是个二货,以至于后来毕了业后刘韬听闻他顺利进了当地系统还震惊了许久。
陈程将解律晨旁边写着的昌赤画了个叉,回过头继续在白板上写东西,凯迪旁边又标出两个人——控股人张国盛和他的弟弟张国谦,张国谦旁边写着另一个名字——王力,说好听点是他朋友,说实话就是他小弟,刘韬指认过,那天在地下停车场袭击他们的就是王力一行人。
“那现在只能从凯迪这边下手了。”陈程合上笔帽看着白板,“如何确定当初解律晨和凯迪的合作是否和那次恶性/事件有关系,如果能确定这一点,至少凯迪和那股黑恶势力就脱不开关系了。”
刘韬沉思半晌:“查车吧。”
“车?”
“对,如果当初解律晨和凯迪的合作牵扯到了那次恶性斗殴,凯迪用车记录应该会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着顿了顿,“除非凯迪还有第二个专门给他们管车的公司,不过据邹敬所说是就他那一个。”
“有道理,那起恶性/事件大概是在一、两年前,我记得应该是.....”陈程说着微蹙了眉,拿笔敲了敲自己脑袋,“前年十......”
“前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刘韬再次在他想起来之前接了出来。
陈程愣了愣:“不是,我的地界,你比我还清楚,你比我还清楚?”
刘韬站起身,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队,你的地界,我比你都清楚,长点心吧。”言罢转身去拿租车记录了。
陈程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眉目微沉了下来,刘韬对当年那起恶性/事件太关注也太了解了,是因为解律晨才了解吗?还是说......就是因为那起事件中某些关节才结下的仇?
思索间刘韬已经拿着租车记录进来了,望见陈程凝重的眼神,他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半开玩笑道:“怎么,这会儿发觉事情严重性了?准备发奋图强了?”
陈程回过神来,抬手接过租车记录,笑笑:“别扯了。”
前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用车确实比平日里频繁得多,但这也不能证明那天凯迪真的发生了什么;刘韬低着眼将记录朝前翻去,翻到十一月十九日,他神色倏尔一滞,看记录一般租出去的车辆也都是主城区内转悠,但那天有辆车出了彦城主城区,一路去了最边缘的大渡河,当时上面的备注:接人。
又往前翻了几个月,再没有什么特殊的记录了,陈程将记录翻回到十一月十九日,屈指敲了敲那两个字:“邹敬说解律晨一两年前和凯迪合作过,具体是哪个时间段,他也不清楚;但是看这上面,就只有十九日这么一个特殊的接人行程,接完人四天后,流窜犯解律晨就出现在安城参与了那起恶性/事件,如果十九日这天接的就是解律晨,解律晨就是在和凯迪合作的时间段内参与的那起事件,那差不多就能确定凯迪和那起恶性/事件有牵扯了。”
“对,”刘韬轻出口气,“整体顺下来了,现在就差弄清楚十九日那天接的人是不是解律晨。”
陈程沉思了半刻:“问邹敬,他不清楚接的人是谁,但管车的应该清楚具体是去哪接的人,然后我们去一趟大渡河,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成,提审邹敬。”
“刘韬。”就在刘韬刚转过身准备走的时候,陈程忽而出声叫住了他,刘韬回过头,却见陈程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
“......你别拿这种眼神晃我,我不习惯,有话就说。”
陈程拿笔挠了挠额头,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其实到这一步,你我心里也都有数了,凯迪和毒品交易又有牵扯,十一月二十三日那起恶性/事件,凯迪八成是没跑.....”
“说重点。”
“就是说你现在虽然休息,但我在这儿,需要调警力你随时跟我说,如果回头确定了凯迪真的参与了那起事件,你也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冲动或者说做什么决定。”
“为什么这么说,”刘韬侧身看着他,语带玩味,“你觉得我要对凯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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