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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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峋大概是跟韩长旻这种人形狐狸虚与委蛇惯了,猝不及防碰上李恒安这句不加修饰的直球,一时间有点噎,他暗自磨了磨牙,心说假话果然不行,骗人还是得真假掺着来。
于是顾峋回忆着当时的事,挑挑拣拣了些实话道:“行吧,现在跟你说你也别怪我以前瞒着你,毕竟咱们当初互相坦白的时候你还处于对这些事稍微有点偏激的阶段,所以关于案情就没跟你说太多,怕你太过焦虑。”
“其实当时警方在查林医师夫妇一案时,曾经提过一种可能性,”顾峋望着李恒安,顿了顿道,“熟人作案。”
“熟人?”李恒安眼神一凝。
“对,当时据韩长旻在局子里的朋友所说,法医根据于晴身边的血迹迸溅痕迹还有她伤口的角度判断,有一种可能性是,当时凶手站在于晴面前,”顾峋说着伸手在李恒安腰间比划了一下,“伸手绕到她身后,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刀毙命。”
李恒安眉尖一颤:“所以是熟人?”
“对,”顾峋收回手,“而且很有可能是个女性。”
“因为站位很近?”
顾峋喝了口酒:“没错。”
李恒安蹙起眉:“你就是因为这个疑点,才一直在查这件事。”
顾峋挑了挑眉尖,表示默认。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李恒安,估计这会儿满心都已经扑在了这个疑点上,甚至连保持冷静理智都难,但现在明显不一样了,她静默了半刻,忽而开口:“不对吧。”
顾峋微眯了眼。
李恒安继续道:“如果这个疑点如此关键,为什么你们当初没有从这方面下手,一直到现在还在查,而且,顾峋,”她说着眯起眼,“这次回彦城之前,以往那些日子也没见你关心这些,三年前的疑点,怎么这会儿给翻出来了?”
“顾峋,拿这三两句话搪塞我,你搞笑呢。”
顾峋干笑一声:“这不是还没说完嘛,其实当初知道这一点之后,我们就这方面查过,但是林医师夫妇相识的人中,实在没有会和郎希扯上关系的,所以这个疑点就不了了之了。”顾峋说着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放下杯子时已经有了腹稿,开始娓娓道来:“但是这次见到解律晨给我提供了另外一种思路,我忽然想起了当年的事,我们当时在调查林医师夫妇的熟人时,集中关注点在于有动机、有倾向和郎希合作的人,但是像解律晨这种,莫名其妙被郎希收入麾下——有可能就只是因为郎希给一直被通缉的他提供了庇护和栖身之所呢?”
正说着话,一抬眼却见烧烤店老板朝这边走了过来,顾峋收了声,面露询问,老板满脸笑意地绕道顾峋身后:“来哥们,稍微让点,拿个东西。”
“哦。”顾峋起身回头望去,却见老板从桌子后面的杂物箱里翻出把扳手,朝顾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离去。
“......”顾峋收了满脑门的莫名其妙,坐回去继续道:
“所以完全有可能只是最简单的利益上的往来,我们当时查动机,查倾向,有可能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李恒安明白过来:“所以你现在在查的就是有可能会因为利益帮郎希做事的‘熟人’?”
顾峋意味深长地一笑:“有时候利益才是最信得过的东西。”
这一串情报问下来,李恒安恍然间就想到了鲁迅先生的那句话,现下套在这里还真是合适——顾峋嘴里的情报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你愿意挤,总还是有的。
这么一层一层像扒千层饼一样扒下来,总算是得到了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答复,李恒安细细地揣摩着如今顾峋的猜想,到当初因为什么都没查到而不了了之的“疑点”,再到最初提到的——熟人作案。
初夏的晚上,就着火热的烧烤,李恒安后背愣是渗出了层薄汗。
顾峋晃着杯子,眼角浮现了丝闲适——还好是对付李恒安,这个说法拿去诓韩长旻,他估计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李恒安阴沉着脸思忖了半晌,末了翻出烟盒搁桌角上一磕,叼出根烟就要点,却被顾峋冷不防伸手抽走了,嘴上一空,李恒安幽幽掀了他一眼:“这是你第几次夺我烟了?”
顾峋折了烟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大方地一摊手:“不占你便宜,下次你夺回来。”
“不是我说,待会儿回去就洗洗睡了,还抽什么烟啊,上次跟你说节制点,你当跟你开玩笑呐。”
李恒安也没心思跟他计较下去,心说不抽就不抽吧,顿了顿道:“三年前,追杀林医师、从我身上找东西那几个人查过吗?”
“查过,跟一帆爸妈都没什么牵扯,而且这些年和在我们和郎希的交锋中差不多都陆陆续续已经死了。”
李恒安沉思半刻:“不在那些人中......也就是说如果真是熟人,那天动手的肯定还有其他人。”
“对,”顾峋喝了口酒,“不过要纯粹是判断失误,那就两说了。”
“现在呢,你最近不是在查这个吗,有什么眉目吗?”
“哪那么容易。”
李恒安轻啧一声:“麻烦。”
话音刚落,脚步声渐近,二人打眼一看,又是烧烤店老板,老板再次腼腆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顾峋明了起身,这次老板从工具箱里翻出了一把锤子。
“......”
两个人面面相觑,顾峋终于没忍住出声道:“老哥,这是干嘛呀。”
“唉,”老板拎着锤子,“仓库门钥匙给弄丢了,这不是在想办法开门嘛。”
听罢顾峋一波三折地“哦”了声,继而一边四处张望着一边道:“是那种老式的大铁锁吗?”
“对。”老板有些迟疑,但仍是如实应了句。
顾峋一点头,然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走过去在角落里拎起一个小马扎,李恒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顾峋笑笑:“乐于助人。”
两个人跟着老板绕到了后厨,李恒安忙里偷闲抽空扫了眼,还挺干净,然后老板在一扇大铁门前站住步子,抬手一指:“就这个。”
顾峋拿起锁左右看了看,末了一点头:“好办。”
接着,他便在李恒安震惊的目光中举起折叠的小马扎,找准角度,一马扎朝锁砸了下去,“哐啷”一声,大铁锁应声开了。
李恒安目瞪口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顾峋开锁了,不同的锁还对应不同的方法,李恒安长这么大头一次见有人把溜门撬锁干得这么专业。
托顾峋的福,这顿宵夜还打了个五折。
吃过饭,顾峋去结账,李恒安嫌旁边那桌喝酒划拳的太吵,便远远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等着,路灯昏黄,她百无聊赖地立在一个紧闭的卷闸门前,跟门上四个喷漆大字“停车放气”大眼瞪小眼。
顾峋结完账,三步并两步走过来:“跑这么远等着,你怎么不直接自己先回去呢?”
李恒安闻声抬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顾峋,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顾峋放慢步子,转头看着她眯眼笑:“你是指多以前?”
李恒安迈步跟上去:“你都从哪学得开锁技能?”
“见别人开,自己摸索,就那么学的。”顾峋无谓道。
李恒安盯着他不放。
顾峋比较受不了李恒安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目光,顿了顿啧声道:“其实也就是三两句就能说清楚的事,没那么复杂。”
“那你说啊。”
“是当初,”顾峋收回视线看着前方,“刚被注射Buck那会儿,那段时间还不是很能控制自己,当时我为了不伤人,也过过几天东躲西藏的日子。”
“有那么几天,意识会时不时陷入混沌,我也不知道回家,就四处窜,躲着人,溜门撬锁,找吃的喝的,找地方藏。”顾峋说得很轻巧,李恒安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
顾峋无声地睨了她一眼,摆出很玩味的笑意来:“不过也就那么一段时间,我适应能力挺强的,差不多意识到自己什么情况之后就把自己锁家里了,后来慢慢适应了,也就过来了。”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再次打开自己家门走出去,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重生一般的感觉。
李恒安抿着嘴没应声,顾峋揣摩着她的脸色,开始跟她岔话题:“还好吧,其实后来想想,我最庆幸的就是那段时间没有杀人,真的,如果那时候真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今天也就没办法站在这跟你说话了。”
李恒安神色变了变:“可是你是受害者啊。”
顾峋看着她:“李憨,受害者和加害者身份并不冲突。”
“那......那万一无意间或者被迫情况下杀了人,总之就是说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种情况下制裁者家族会管吗?”
“这个.....”顾峋轻嘶一声面露难色,“看情况吧,我也不好说,不过以前似乎还真有过这样的事。”
“什么事?”
“我以前听韩长旻提过一嘴,说很多年前就有过这样的案例,有一个血族——当然是正经生活靠兽血为生,没伤害过人的那种,他因为一场车祸受了重伤,你也知道,吸血鬼在受重伤时意志力会大大折扣,饥饿感也会大幅增加,然后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血族没忍住对一个人类下了手,当时制裁者家族因为这个情况确实有过分歧,但到最后也没干什么。”
李恒安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没这个机会了,”顾峋便道,“这之后不久,那个血族就死了,似乎是意外吧,总之就是后来没轮到制裁者家族来处理这件事。”
李恒安微微摇头:“居然还有这种事。”
顾峋笑笑:“太阳底下无新事,只不过咱们不是制裁者家族,见得少罢了。”
高嘉。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过去,伯衡在副驾驶上醒来的时候,车里依旧在循环着他睡着前放的曲子,他微微蹙眉,咂咂嘴,坐直了身体,膝盖上搭着的漫画书随着动作滑落下来,伯衡也没去捡,自顾自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真可以,三个小时。
刚醒来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这个曲子循环了三个小时?”
“嗯啊,”唐昭臣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理所当然地掀了他一眼,“你不说要放个助眠的曲子吗?”
“......助眠啊,这个是《英雄交响曲》吧,听得我都能提刀上战场了。”
“那不照样没耽误你睡觉。”
伯衡一噎,随即便驳了一句:“没耽误我怎么醒来的?”
唐昭臣轻嗤一声:“我歌单就这一首,你说放什么,给你找。”
伯衡低头将漫画书捡起来扔在挡风玻璃前:“《恋爱循环》。”
“.......”唐昭臣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看他丝毫没有换曲子的意思,伯衡也懒得自己上手调,他调整了一下座椅,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跟唐昭臣唠了起来:“1804年,拿破仑带领法国完成革命,贝多芬完成这首四乐章交响曲,题,献给拿破仑·波拿巴。”
唐昭臣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伯衡望着窗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接着收回视线继续道:“结果1804年5月,带领了法国革命的拿破仑加冕称帝,对之失望至极的贝多芬拿出已经创作完成的乐谱,挖掉波拿巴的字样,重新题名:英雄交响曲。”他说着转过脸,望着唐昭臣的侧脸一扬眉道,“是这么个故事吗?”
唐昭臣笑了:“我当你平常只看漫画。”
伯衡沉沉地一点头:“这个典故确实是从漫画上看来的。”
“......”
“是因为这个故事喜欢这个曲子?”
唐昭臣一抿嘴权当默认,继而悠悠道了句:“不觉得很像屠龙少年变成恶龙的故事吗?”
伯衡闻言嘲讽道:“中二期还是没过啊小崽子。”
唐昭臣看了眼他漫画涂鸦的卫衣,心说是谁中二期还没过。
两厢静默了半刻,唐昭臣忽而不急不慢开了口:“话说回来,上次听你喊万城老师,怎么,他是你老师吗?”
伯衡微眯双眼,目不斜视地望着窗外:“喊声老师有什么奇怪的,教你明白东西的都可以喊老师嘛,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昂,就是说老师......”红灯倏尔亮起,唐昭臣一个急刹,伯衡嗷一嗓子被拍在了座椅上。
唐昭臣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不想说不说,别扯淡。”
伯衡捂着脖子骂了声,半晌,绿灯亮起,车子缓缓驶了出去,他冷不丁道了句:“你中二,张扬,有那么些时候会像个孩子,你因为朋友死于制裁者家族之手所以投入郎希麾下——我是呆在你身边之后,才会有那么一些时间觉得你少年老成,饶是如此,也没深究过你是不是表里不一,左右看起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说实话,昭臣,如果不是和同在郎希手底下共事,你我压根就不会有交集。”
“说到底不是一路子人呐。”
听罢,唐昭臣神色又露出了素日里的几分少年气,他清了清嗓子:“哥......”
“别喊哥,”伯衡打断了他的话,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没看他,真心实意道了句,“你喊哥的时候最虚伪了。”
“......”
车子在高速上放开了奔出去,伯衡关了音乐,抬手一翻卫衣帽子戴上,两手拉紧抽绳,帽子收紧裹住半张脸充当了临时眼罩,他朝后躺去:“到了叫我。”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唐昭臣拉开车窗,野风呼啸迎面灌进来,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提示其他人已经到了,他甩了甩纷乱的头发,一打方向盘:“下了高速就是高嘉了,醒醒神吧,哥,一群人还等着你差遣呢。”
翌日,彦城,晚将近十点。
这些日子东跑西窜,走过的路比李恒安过去二十年加起来的都远,从毕设到约稿,乃至几个熟人的游戏代练,她正常生活节奏难免落下了不少,李恒安对着堆积的画稿和代练信息,二十年来头一次,生出股自己赚钱的门路还挺多的错觉来。
于是这些天,李恒安几乎天天顾不上吃晚饭就去网吧赶进度,等林一帆下课之后再跟他一起吃。顾峋依旧是堪称“发福期”的饭量,所以这搭伙过日子的“一家人”,每每到了晚上十点多,还能凑出一顿像模像样的夜宵。
顾峋将蒸好的速冻小包子端出来的时候,李恒安已经将粥盛好了,林一帆拿勺子搅着白粥,低头看了眼手机,兀自抿嘴笑了笑,李恒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笑,眼一眯:“一帆,看什么呢?”
林一帆抬眼:“哦,清桐他们已经到昭城了。”
顾峋将小包子朝他这边推了推,坐下来笑得意有所指:“顺利到昭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吧,路上又不能出车祸咯,值得笑这么开心?”
林一帆神色一滞,继而低下眉眼去夹菜:“我哪儿笑了。”
顾峋和李恒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露出了家长式的鸡贼笑容,李恒安望着林一帆悠悠道:“一帆啊,是川哥联系的你说到了吗?”
林一帆顿了顿,仍是如实道:“是清桐。”
顾峋笑得更欢实了:“是清桐啊——”李恒安在一旁一波三折地“哦”了声,林一帆沉默了两秒,继而抬头:“姐,你这声哦,哦得真像顾峋哥。”
“......”李恒安默默看了眼顾峋,心说当真近墨者黑。
又套了两句,林一帆是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二人再也八卦不出下文来,于是穷极无聊地收了声。
不多时,顾峋手机一声震动,他低头看了眼,是韩长旻,顾峋正吃饭不方便接电话,索性直接开了免提扔在餐桌上:
“说,我们正吃饭呢。”
韩长旻顿了顿:“你们这顿饭吃得......还挺早。”
“这点儿是挺早,”顾峋面不改色接道,“要不是这顿饭绊着,我这会儿已经睡得不醒人事了,还顾得上接你的电话?”
“那我真是要谢谢这顿饭了。”
“不客气,”顾峋代表这顿饭表达了一下客气之意,接着又代表自己毫不客气道,“有事说,别废话兜圈子。”
“那我直说了,一帆明天请假吧,我们明天得去趟高嘉。”
三人闻言皆是一脸懵,顾峋同李恒安交换了一下眼神,继而低头问韩长旻:“怎么回事?‘我们’又是谁们?”
“就是我们四个,”韩长旻斟酌着措辞应道,“下午的时候高嘉那边来了消息,张致远说是这几天收拾父亲的手稿,偶然发现三年前牵扯的一些事,似乎是和那起案子有关,所以邀请我们过去一趟。”
林一帆眉尖一动:“我父母的案子?”
韩长旻静默了半刻:“一帆,具体相关到什么程度,我们现在也不好下定论。”
顾峋便道:“张致远还说什么了吗?”
“其他的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得到高嘉再谈。”
李恒安凑过去面露思忖:“除了上次你们去问潘城的事之外,此前又同张致远没什么交集,他怎么知道我们关注那起案子?”
“上次去高嘉,问他潘城的时候拿这件事扯幌子,提了一嘴,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行吧。”李恒安咋舌,下了评价,“这人还意外地挺热心。”
韩长旻无声地笑了笑:“总之也不清楚能了解到哪种程度,张致远自己也说了,就当是去吃顿饭聊聊天,也没必要抱特别大的希望。”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一帆有正装吗?需要我明天过去找你们时带着吗?还有恒安,需要帮你带条裙子吗?”
李恒安没同张致远那类人打过交道,于是就朴实地认为真的就只是吃顿饭聊聊天,她一边夹着小包子沾醋碟一边真心实意地问了句:“我去吃饭为什么要穿裙子?”
顾峋笑出声来,他了解个中缘由,但了解不影响他此时跟着裹乱,于是他凑上去附和道:“是嘛,怎么舒服怎么来嘛,还穿什么正装啊,又不是参加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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