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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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旻沉默了两秒,依旧端着万年不变的、平和甚至带着淡淡笑意的语气:“如果你们是自己去我就不干涉了,但是既然是和我一起,那我自然应当提供这些资源了。”
顾峋隔着手机都能看到韩长旻微笑的脸。
“哇,韩少爷,这么讲究。”
“顾先生,但凡这时候能跟你分个你我出来,我都不稀的管你这些。”
“可惜了,”顾峋呵呵一笑,“张家庄园不是警察局,没人跟你按理摆个条条道道,还能分出个你我。”
“行了别贫了,早点休息,我明天先去找你们,晚些时候张家人过来接我们。”
这几句之间李恒安已经将张致远家的财大气粗听出了个大概,待顾峋挂了电话,一耸肩:“难怪这么讲究。”
“说来也挺奇怪,”顾峋将手机撂在一边,“张致远他爸应该是对潘城那块熟,怎么就能牵扯到三年前的案子。”
林一帆没有应声,顾峋有意无意看了眼他:“不过弟弟也不用太在意,具体情况,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林一帆微微点头,李恒安摸了把他的脑袋:“吃完饭早点睡,别想太多。”
“嗯。”
韩少爷估计当真是忙于赚钱日理万机,说是第二天到,结果到的时候已经下午了,进了门,他将手中的袋子递给李恒安和林一帆:“来不及定做,现成的,不过尺码应该合适。”
李恒安抽出盒子打开看了眼——是条白色的裙子,“遛狗大爷”李恒安平时不怎么在穿着上下功夫,所以打眼一扫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设计似乎挺简单,看着顺眼;顾峋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她,不知想到了哪,一时有些出神,结果他神儿还没回过来呢,韩长旻便将另一个袋子递给了他,顾峋一挑眉:“还有我的?”
韩长旻笑地很友善:“给你带了件新的。”
顾峋看着他笑,直觉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果然,房间里顾峋换好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时真就发现了猫腻,衣服是深灰色的正装,中规中矩的款式,只是胸前带了枚胸针,是朵烫金纹边的白色荆棘花——刚才李恒安打开盒子的时候他扫了眼,那条裙子的领口用绢布缝了朵一模一样的荆棘花。
顾峋一边解开外套的扣子一边回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韩长旻:“韩少爷看来还是没忙到日夜连轴转的程度,还有时间在这些个鸡零狗碎的事情上花心思。”
韩长旻眉梢微挑:“不用谢。”
“谢你奶奶个腿儿,无不无聊。”顾峋脱了外套随手丢在了椅子上,转过身开始翻自己的衣柜,“闲着没事消遣你爸爸。”
“顾峋。”身后韩长旻笑意淡了下去,忽而出声。
顾峋没回头,韩长旻这一举动着实让他心情有些复杂,他也没应声,结果就听身后韩长旻道了句:
“我希望有个拉你出泥潭的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但我希望有这么一个人。”
话音刚落的刹那顾峋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满脸匪夷所思地回过头来,韩长旻没看他,他抱臂立在窗边,低头望着窗外。
“韩长旻,你脑子......”
“我知道这很难,”韩长旻打断了他的话,“不仅是因为四年前注射了Buck之后开始喝血,顾峋,你心里的芥蒂从最开始,你幼年时候,认识到自己的身份和这个社会的结构时就存在了,Buck只是将它放大了而已,”他说着回过头,不闪不避地望着顾峋,“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这一点了。”
顾峋目光逐渐深邃下去,韩长旻很多时候都披着张狐狸皮,很少像这样直白的、毫不掩饰地“说人话”。
——这一说就能直接揭过顾峋的皮囊,一字一句血淋淋地说到他心坎儿里。
“身份认同感。”韩长旻声音有些低沉,“吸血鬼和制裁者家族制度最大的不公之处在于哪儿?其实在我看来,就在于此,吸血鬼们,或茹素者,或血族,带着自己无法选择的血脉来到这世界上,他们明白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之后,也就明白了这世界上有人,有植物动物,有活物死物,人人都有为世所知的名字,只有自己的是不一样的,自己的存在不为人知。”
“自己的身份并不被这个社会所认同。”
韩长旻垂下眉眼:“我一直都......深深明白这一点。”他说着微蹙起眉,“我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想过去改变这些,顾峋,这世界上就是有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吸血鬼只能这样,只能这样不为人知地活着,这个制度限制他们,却没有赋予他们权力,因为没办法,这个社会不允许,一种曾经靠人类的鲜血维系生命、对人类之血充满了渴望、并且天生体质要强于人类的生物.......如果暴露于大众的视野中,一切就都乱了。”
“我从拿起铅弹枪时就知道这个道理,我让自己尽职尽责地履行着义务,不要有无谓的同情或顾虑,但这种事落在身边人身上时,我又没办法真得冷眼看着,”韩长旻说着自嘲般笑了笑,“我可以凉薄地看着这个制度下的其他人,却独独想着拯救自己的朋友......多卑劣啊。”
顾峋神色微变:“韩长旻......”
韩长旻静默了半晌,他低垂着眉目,顾峋看不清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那时候骗了一帆。”
“我说我不会被情绪左右,去做无用的事,但不是这样的,林医师夫妇的死我现在想起来都没办法完全释怀,有那么一些瞬间,我将对一帆的保护看做对自己的救赎,郎希那句话说得不错,至少有时候是正确的——我透过一帆的眼睛,看着故人的模样。”
“但这对那孩子不公平。”
韩长旻扬了扬嘴角:“谁都想当理智至上光正伟岸的人,但那太难了。”
“所以顾峋,作为朋友,我真心地希望你放下内心对自己身份的芥蒂。”
让韩长旻这么真诚地说一句“作为朋友”简直比让李恒安戒烟都难,但顾峋此时丝毫没有心情调侃他,韩长旻这一字一句,全须全尾地落到了他心里。
顾峋紧抿着嘴,心说李恒安模糊完界限韩长旻又来动摇他,这一个两个排着队干嘛呢。
“韩长旻,”顾峋斟酌着语气,“远得不说,就说李英飞,我本来就应该和他,还有以前那些茹素者一个下场的,我不过是侥幸撑过去所以活了下来,归根到底,我的身份本身就是个麻烦,我不能让人知道,我受伤的时候要躲起来,我不能让人看到我红色的眼睛,我会深陷于这些麻烦,因为我是茹素者,是一个吸血鬼。”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顾峋直直地看着韩长旻,他的血瞳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他喉结略一滚动,“打我出生起就是这样。”
“不要让这些麻烦发生,发生了就去解决,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韩长旻道,“顾峋,这些麻烦都会解决......”
“不是这个意思,韩长旻,是根源,我说的是根源,我们是非正常的存在,是不为人知的怪物,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所在,”顾峋望着韩长旻,眼底压抑着抹隐隐的悲戚,“以后还会有其他麻烦也说不一定,我们不是常态人,我们不一样。”
“顾峋,客观存在的事情,无法改变,又为什么要一直介意呢?你十六岁遇见郎希,二十二岁注射Buck,二十三岁遇见我,二十六岁遇见李恒安——甚至一开始还险些杀了她,十六岁的你,会知道十年后二十六岁的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呢?人生的境遇本就是没个定数的,谁有知道十年后、二十年后又会发生什么?你在这里,因为心里的芥蒂止步不前、任由自己站在泥潭里远远看着人世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回忆起过去的某个日子时,会后悔自己曾经没有做想做的事?”
那一瞬间,韩长旻清清楚楚看到了顾峋眼里的挣扎,但也只是一瞬间。
“如果你真的打心里要画上一条界限,那就爷们点,干干脆脆地远离,又何必隔三差五地撩动人?你如果内心深处还存着那么一丝希望,为什么不自己伸出手?你沉在水里,想有人拉你上来就得把手伸出去,最基本的道理不懂吗?”说到最后韩长旻几乎起了高腔,认识这么几年,顾峋见韩长旻情绪这么不稳定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好看看当下吧,”韩长旻整理了一下情绪,望着顾峋放缓了语调道,“你又为什么要这么......畏惧呢?”
窗外,两辆一看就不是这片小区会有的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了楼下,韩长旻轻出口气:“大概是张家的人到了,左右现在也没有时间换衣服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今天说的够多了。”
到最后顾峋还是穿着那件衣服出了门,开门便见李恒安坐在餐桌旁,一手托腮一手刷着手机,韩长旻挑的裙子品位自然没得说,李恒安长发未束,自然地顺着耳边落下来,修饰着安静恬淡的侧脸,裙子的样式很简单,没有繁琐的装饰,只有她锁骨处那一朵小小的荆棘花。
顾峋在门前站住步子,他微蹙着眉,想起在芙荒那日,半梦半醒之间,他望着车外,李恒安踏着日暮时分的晚霞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株鲜红的玫瑰。
以后再看见红色,就想起我吧。
李恒安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对上顾峋的视线,她神色滞了滞,上下打量一番,略一点头:“意外地还.....挺人模狗样。”
顾峋敛了敛眼底的异样,笑着迈开步子,调侃道:“彼此彼此。”
说话间林一帆出了房间,他似乎是第一次穿正装,韩长旻上前帮他理了理没弄好的衣领,拍了拍他肩膀道:“还以为会稍微大一些,没想到真就正好,到底是长个子的时候。”
张家人时间点卡得正好,一行人被接到高嘉张致远的住处时,差不多正好是晚饭的时间,李恒安饶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灯火通明的庄园是仍是感慨了一番张致远的财大气粗,她不着边际地心说了句:搞艺术这么赚钱的吗?
下了车,佣人引着一行人穿过庄园朝正厅走去,夜晚的庄园很幽静,静得顾峋几乎心下泛起股异样来,路过培育玫瑰的温室,顾峋回头看了眼,温室门半开着,里面却没看到熟悉的影子,他随口问了句:“怎么没见那位花匠?”
引路的小哥笑笑道:“文姐今天不舒服,早早地休息了。”
顾峋了然点头。
路灯下,香樟树枝叶摩挲光影斑驳,青石板一路朝前延伸过去,大门被人拉开,张致远在门前静静地等着他们,他视线在一行人脸上一一晃过,最后望着韩长旻,颔首温声道:“一路奔波,辛苦。”
韩长旻笑笑:“张先生,久等了。”
昭城,昭科大。
系主任握着姜川的手重重晃了晃,语重心长:“实在是感谢贵司对学子们的培养,太感谢了。”
姜川像模像样的推了推梁上的黑框眼镜,很“学术”地点头笑道:“应该的,曾主任您太客气了,那资助的事暂且就这么定下了,我们回头抽个空把流程走一走。”他说着话锋一转,面露几分恰到好处的难色,放缓了语气,“说来不好意思,其实我这次来,除了代表公司来谈资助的事之外,还有些个人的事需要您帮个忙。”
系主任闻言,面露正色:“姜先生您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谢谢,”姜川勉强笑了笑,眉目间隐隐带着股忧虑,“其实是我一个朋友——挺重要的一个朋友,我近段时间一直联系不上他,听人说他前两年心里状况似乎不是很好——其实说来惭愧,学生时代的朋友,因为工作忙也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
系主任一脸认真地听着,很理解地点了点头,多少学生时代的朋友,步入社会后都因为忙于生活琐事渐渐疏远了,姜川继续道:
“当我发现他状况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联系不上他了,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他以前提过曾在贵校任职,正好这次公司说要来谈资助的事,我就请缨过来了,想顺带跟您打听打听他的事。”
“姜先生,您朋友是.....”
“万城,万水千山的万,兵临城下的城。”顿了顿,姜川又补充了一句,“大概是两、三年前离职的。”
系主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不自觉地抬手撸了撸头顶仅存的几根头发,缓缓道:“马哲学院的万老师......我有印象,对,”他说着兀自点点头,肯定道,“有印象,挺受欢迎一老师,说实话三年前万老师突然离职,我们这边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此前,万老师也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会不会是和学生有关系?”姜川觑着他的神色,试探道。
“学生?”
“嘶——我听说,在万城离职前一段时间,贵校有个学生自杀了......”
话及于此,系主任微微抿嘴,面露难色,顿了顿才道:“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姜川微眯起眼,不疾不徐道:“有次过年聊过几句,万城跟我提过这回事,他似乎和那个学生谈过几次话,那个学生是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张......”
“张伯成。”系主任终究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他没有避讳谈起这种学校一般又不愿意提及的事,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惋惜道,“多好的一个孩子,还那么年轻。”
姜川眉尖一动,目光不动声色地锐利了起来:“曾主任了解那个学生吗?”
系主任低垂着眉目,苦笑一声:“出了这样的事,哪怕以前不了解,出事之后也什么都了解了,听老师同学说张伯成也是个很稳重的孩子,品学兼优,年年都拿奖学金的那种,甚至出事前一段时间,还见义勇为救了险些被工地钢材砸到了邻居家孩子,这么好的一个学生,”系主任已经不年轻了,可刚才和姜川他们说话时依旧精神奕奕语气铿锵,直到话及于此,才罕有地露出了分沧桑的意味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一朝就这么没了。”
姜川眉眼低了下去,他抬手拍了拍系主任的肩膀:“抱歉。”
“没什么,”系主任摆摆手,敛了敛眼底的情绪话锋转回来道,“姜先生怀疑万老师离职和这个有关,这我也没办法下定论,因为比较受学生欢迎,万老师和很多学生关系都不错,可能也包括张伯成同学,但离职是否和这件事有关就难说了。”
听罢,姜川微微点头:“知道了,谢谢您主任。”
“客气。”系主任再次叹了口气,他别过脸去,望着窗外的常青树出了会儿神,末了静静道了句,“万老师离职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姜先生以后见到他,帮我带声好吧。”
“以前偶然和万老师聊过,到底是教马哲的,和我们这些只会研究数字的老固执不一样,万老师是个想法很深的人,年纪轻轻就评了副教,当真是年少有为。”
“姜先生说他心理状况不是太好,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有机会姜先生好好劝劝他,认识一场,希望他过的好点儿吧。”
“知道了。”姜川笑笑,“我会的。”
系主任摆摆手,转身欲走,临了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其实说到底关于张伯成同学的事,他是否同万老师有什么渊源,我了解地也不算深,你们如果想问的话可以去问问三楼301办公室的郭老师,她三年前是张伯成的班主任。”
姜川眼神一凝,转脸同姜清桐交换了一下眼神,继而回过头颔首道:“嗯,谢谢。”
高嘉。
晚饭过后,佣人上前收拾了餐桌,一直立在张致远身边服侍的小哥给桌前五个人依次倒了酒,最后重新回到张致远身后,默然立着;韩长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这并不是上次来拜访时一直在张致远身边服侍的人,这个要更加年轻一点,他低垂着眉目,几乎没有和客人有过眼神交流,差不多一直全心全意地服侍着张致远。
“来意想必各位也已经清楚了,我就不兜圈子了,”张致远的声音拉回了韩长旻的思绪,韩长旻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抿了口酒,缓缓开了口。
李恒安无声地望着他,可能是要说的事太过不同寻常,她隐隐觉得张致远身周的气场紧绷了起来,他道:
“最近在收拾一些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无意间翻到了四年前的一些记录,似乎是父亲认识的人留给他的消息——一个叫王有财的人,你们也知道,我爸爸生前对潘城的一些事有所涉足,给他留信息的似乎就是那些人.....不知道各位是否都了解过桔玑?”
在场四人对桔玑也算是颇有一番研究了,其中两个甚至还充当过“桔玑贩子”,于是此时被问到这个问题便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韩长旻就算了,毕竟来打听过潘城的事,但是在场的还有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生和一个未成年,张致远大抵是没料到这群人看起来一个比一个正儿八经,结果全员都对桔玑这种违法乱纪的冷门东西有所了解,于是顿了顿才接上话继续道:“嗯,就是桔玑,当初我爸的那些熟人和另外一群人争取同一批桔玑的货源,但是没抢过,后来他们就留意了一下那些收购了那批桔玑的人。”
“那些人中有几个,后来去了彦城。”
闻言,一行人神色微微变了,不约而同想到了一处,果然,张致远接下来说的话应证了他们的猜想,他看向了韩长旻:“他们到彦城犯下了一起命案,韩先生,就是你提过的那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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