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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昭科大,301办公室。

时间不早了,姜川他们运气好,赶了个巧,赶在郭老师下班之前截住了她,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这位逝世的张伯成大概确实是个根正苗红的好孩子,是以姜川道明来意后,郭老师也是如同系主任一般,连连叹息,末了,她重新坐了下来,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一堆杂七杂八的资料报告中翻出个相框来:“这是当初他们那一班,有一次活动时拍的合照,我一直留着,”纤细的指尖点了点第二排中间的一个男生,郭老师低低道了句,“张伯成。”

姜川拿过照片,和姜清桐低头望去,照片中的人和死亡茹素者登记的照片一样,只是登记的照片中,张伯成眉眼淡淡,没有这张照片上笑得开心,一个二十岁自我了断的孩子,姜川在看他茹素者登记资料时并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感触,直到现在看见手上这张上、抿嘴笑着的张伯成,少年噙着笑意的眉眼让那个资料上的张伯成一下子鲜活了起来,姜川后知后觉地泛起股惆怅。

郭老师开口了:“伯成生前确实和万老师关系不错——事实上万老师和很多同学关系都不错,只是很少有像伯成这样聊过好几次的,但是万老师和离职和伯成离世是否有关,我就不清楚了。”

“对了,你们可以问问伯成生前的好朋友,伯成和万老师聊天的时候基本他也会在,应该清楚一些;不过他当初也没读到最后,申请退学了——似乎就是在万老师离职后不久,说起来这个,”郭老师说着,露出费力回忆的神色,“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伯成离世后,他似乎和万老师聊过。”

姜清桐神色一动:“那这个学生还能联系的到吗?他当初又是因为什么退学的?”

“啧,联系的话......当初学生们应该都登记过联系方式,我呆会儿找一下,不过这么几年了,能不能联系得到就不知道了;至于退学,其实说来奇怪,伯成是个学习踏实的好孩子,但他这个朋友差不多十门课要挂八门,那个时候他学分差不多已经挂完了,一般这种情况学校不会明说开除,都是让学生自己退学的。”

“这样啊。”姜清桐微微点头。

姜川举起手中的照片:“是张伯成身边这个吗?搭着他肩膀的男生。”

郭老师细细辨认了一下,末了一点头:“嗯对,就是这个,曲景衡。”

高嘉。

“当时王有财他们顺着消息一路跟到了彦城,但到了彦城之后人生地不熟,并没有直接找到那群人;那时候王有财是打定主意找到他们,然后/进行谈判,争取货源或者进行合作,最坏的情况就动手,后来几经辗转,王有财的人终于得到消息那群人隔天晚上会出现在鲸鱼会馆附近,”张致远说着,林一帆神色微变,注意到他的神情,张致远微微颔首——韩长旻提过,这次来会同行的的两个人,那起案件受害者的遗孤林一帆,以及一直照顾着林一帆的李恒安——他冲林一帆低声道了句:“抱歉。”

林一帆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句道歉的意思,鲸鱼会馆就是家附近,接下来怕是要说到林立了。

张致远继续道:“王有财他们去鲸鱼会馆找那群人的路上,看到了被害的林先生,他们看到林先生的时候,林先生旁边还有一个人,应该就是当初新闻上提到了的目击者。”

林一帆紧抿着嘴,眉目微沉,原来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了那些,却没有出手帮忙。

话及于此,顾峋不动声色地睨了眼李恒安,当初他和韩长旻来找张致远打听潘城的事时,韩长旻确实随口扯了一嘴林医师夫妇遇害案当幌子,但也没跟张致远详说,再加上新闻也不会公布目击者信息,所以张致远怕是还不知道,那个林医师身边的目击者,就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李恒安。

张致远神色逐渐凝重,他喝了口酒继续道:“你们或许不知道,王有财他们那时候看见,其实林先生交给了那个目击者一些东西。”隐于暗处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果然,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对张致远的话表现出诧异或怀疑的意思。

顿了顿,李恒安终于缓缓开了口:“然后呢?”

“然后就是王有财他们在跟踪的那一批人——也就是杀害林先生的那几个人从后面冲了出来,一路奔向了目击者,”张致远说着话锋一转,“据王有财的信里所说,他们那时候一直没有现身是因为躲在暗处的另一个人。”

韩长旻眉尖一动:“还有其他人?”

“对,那个人似乎一直在看着林先生和目击者的举动,包括后面目击者被追杀,但是他从始至终没有现身。”

顾峋心说真可以,李恒安从林医师手里拿了药,身后追着郎希的人,暗处有个人看着他们,完了再来一个王有财盯着这一切。

搁这儿套娃呢。

李恒安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到了顾峋提到的“熟人作案”,但没成型的猜想下一瞬便被推翻了,不对,如果暗处藏着的是郎希的人,郎希必然就已经知道林医师给了她东西,没理由此前一直不对她下手,她没好气地笑了,真可以,被这么突然出现的人一搅和,情况越发云里雾里。

“王有财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有露面吗?”林一帆倏尔开口道,张致远沉沉地望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继续道:“再往后警察就到了,当时不知道什么原因,目击者并没有提及这回事,后来王有财回忆起,觉得这桩案子实在过于吊诡,索性就撤了回来,没再动和那些人打交道的念头。”

韩长旻默然地听完了张致远的话,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发生过的事情,当时林医师交给恒安东西时,其实是被人看到了的,但是那个身份不明的人一直没有声张,此后也从未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过。

一丝说不出的不协调感盘亘在心底挥之不去,却在这时,电话响起,韩长旻低头望去——是姜川,他起身道了句失礼,拿着手机转身出了大厅。

顾峋不声不响地打量着张致远,他今晚神色一直很凝重,顾峋隐约觉得,他要说的事——或者说他现下在思考的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张致远避开众人的视线,低垂着眉目,良久没有出声,话还没说完,他还得继续说下去,他咬了咬牙,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挣扎,他没办法预测今晚事情会发展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话会给韩长旻他们带了什么样的影响。

他望着面前的酒杯,深红的镜面映出身后服侍男子的脸,男子微眯双眸,透过镜子一般的酒面对上他的视线——他也在看着自己。

这张面孔,两天前才第一次出现在张致远眼前。

侍者微微俯身,为张致远续了一点酒,张致远整个人不自觉紧绷起来,侍者直起身时衣袖不留神碰到他的肩膀,张致远整个人触电一般收回了搭在桌子上的手,慌乱之间不留神碰到桌边的小碟,鸦雀无声的大厅中一声清脆的“铛啷”。

铛啷一声,精心装裱的画作被随手丢在了地上。

两天前,夜晚十点,有人突破张家的安保系统闯进庄园,来人以佣人的性命要挟,点名要见张致远,张致远被胁迫着来到画室时,大门洞开,他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子。

灯火通明的画室中,男子目光随意地打量着挂在墙上的画作,随手摘下一幅,低眉瞟了眼便扔在了张致远脚边,张致远低头望去,色彩深沉的画布中,头上长角的少年坐在悬崖边缘,与蛰伏在黑暗峡谷中的恶龙对视,这是他的作品——《凝视》。

男子冲他笑笑,一语双关道:“大画家,久仰大名啊,能亲自跟你谈谈真是荣幸,为了能跟你说上几句话,我也算下了不少功夫。”

张致远沉着脸色,环视四周,画室的大门已经关上,在张致远身后,大门旁立着一个眉眼淡漠的少年。

他转回视线望向面前丢画的男子:“你们想要什么?”

男子没有回答他的话,一步一步悠悠地绕着墙走,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张致远的画作,不着边际道了句:“张先生,我发现你的画都很有意思,刚刚扔下的那副《凝视》,是屠龙少年在恶龙面前化为恶龙的样子,”他说着转过头望着张致远,神色闲适,“屠龙少年究竟是杀了恶龙之后才化身恶龙,还是为了屠龙而化身恶龙,这是个很有趣的论题。”

“就好像在问人凝视自己的黑暗面,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

“张先生?”顾峋的声音乍起,张致远回过神来,顾峋觑着他的神色,“张先生,你看起来不太对劲,是不舒服吗?”

张致远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累了,不碍事,”言罢他放下手抬起头,“我们接着刚才的说吧,上次听韩先生提了一下林先生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其中的关节,看了王有财的信才大概明白点,当年这案子悬而未决,此次邀请各位过来就是想说,如果韩先生还执意追查这件事的话,可以从当年那个隐瞒了事情的目击者,和那个潜伏于暗处的人着手查起。”

“《缄默的少女》。”男子摘下另一副油画审视着,画布中是个用黑绢蒙着眼的少女,少女的嘴上伏着一只展开双翼的蝴蝶。

“莎士比亚说:恋爱中的人是盲目的。这副曾获国家级奖项的画作以海的女儿为原型,描绘的是一位为了爱情盲目、甘愿保持沉默的少女,张先生曾凭借这副画作名噪一时,甚至后来出版个人画集时,就是用的这副画做封面的。”

言罢,男子抬眼戏谑地望着张致远,甩手将画丢在了地上。

“其实在我看来,最方便的切入点或许在林先生自己身上,”张致远的声音顿了顿,“林先生交给了目击者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要交出去......”

“张先生,”顾峋倏尔开口截住了张致远的话,意味深长道了句,“张先生特意告诉我们这些就够麻烦你了,我以为你们追求艺术的应该都对这种俗事儿不感兴趣,张先生今天却意外地关注这件事,说了这么多,还让人挺受宠若惊的。”

张致远轻出口气,收回视线道了句:“实不相瞒我也想弄清楚这件事,是因为我父亲留下的其他东西,我父亲他.......似乎和当年那个暗中观察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朝圣者》,”又是一副画被丢在地上,男子低眼看着躺在脚边的画,万丈光芒中,朝圣者跪伏在地,跪伏于累累白骨之上;男子一扬眉,“说实话是我最不喜欢的一副,踏着白骨追寻不切实际的执念和信仰,他看不见前方的尸山,太天真也太愚昧。”

“你说和你父亲有关?”李恒安面露思忖,张致远点头,“王有财给我父亲的其他留言中曾暗示性地表示过怀疑,怀疑父亲往彦城那边派过人,因为父亲似乎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他说着紧蹙着眉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涉足过父亲的领域,对他的很多事不了解,只能凭借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依稀猜测,那个暗处观察的人和父亲或许有关,如果确实如此,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林先生交给目击者的东西都和父亲寻找的东西有关?我需要弄清楚那是什么。”

“《投身魔鬼的商人》,”男子摘下墙上的画,画中人跪伏在魔鬼的黑色羽翼下,低头将脸埋在手掌中痛哭流涕,男子道,“因为利益、虚荣和嫉妒,商人在魔鬼的蛊惑下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可当他真正了解到自己所要经受的一切时,后悔了却退无可退。”

“啧啧,多讽刺啊。”

又是一副被仍在地上的画。

顾峋摩挲着下巴打量着张致远,不对——张致远因为王有财留下的书信知晓这一切,又因为父亲的其他遗物怀疑父亲与这些事的联系,所以开始查深究,看似说得通,但如果细究,他的说法中却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李恒安听完他的话忽而开了口:

“张先生此前从没涉足过父亲所在的领域,我看你也不像对这些感兴趣的样子,既然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么多年,怎么又突然想起翻令尊的旧事?你父亲昔日的所为,张先生怕是十分中只略微知道个一二分,既然这样,又为什么偏偏只深究这件事?”

画室中充满了汽油的气味,男子将空瓶子撒手丢下,扑了扑手掌望着地面上浇满汽油的画作,语带玩味道:“这些是什么?艺术品,说实话就这么一把火烧了我也不忍心,”他说着抬起眼,“小半辈子的心血都在这里了,张先生.......可不可以帮我们做件事呢?”

张致远望着堆在地上的、自己的画,蹙眉道:“说。”

“还记得前段时间来拜访你的韩长旻吗?”

张致远暗自咬了咬牙,没有应声。

“劳烦韩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再跑一趟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

“问些事,不过在此之前,”男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双瞳已是殷红的血色,他放慢了语调,笑意更浓,“先给张先生普及一下关于这个世上......你所不知道的‘常识’吧。”

“川哥,怎么了?”

夜晚的风已没了凉意,韩长旻在门廊站住步子,身边门前的侍者垂眸立着,他微眯双眼,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静静听姜川说着:

“万城的离职八成真的和那个自杀的学生有关,那个茹素者学生叫张伯成,家里也没其他人,算是无从查起,但他生前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叫曲景衡,我待会儿把他资料发给你,你看看你那边好不好下手查,”顿了顿,姜川放沉了声音补充道,“那学生退学得早,而且以前和万城似乎关系也不错,查的时候注意点。”

韩长旻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应了句:“知道了,发过来吧。”

“话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听说你们去找张致远了?”

“谁知道呢?”韩长旻侧身睨了眼敞亮的大厅,“情况有点微妙啊。”

挂了电话,资料发过来,韩长旻低头点开,转身朝大厅走去,图片转着圈加载,他跨过阶梯,从暗处的门廊迈步踏入大厅,手机屏幕与周身光线同时亮起,他低头看了眼,照片中的男子二十左右,眉目之间透着股清晰可见的学生气,韩长旻眼底的神色倏尔变了,事过两三年,那张脸的相貌没怎么变,只是整个人的感觉颓懒了下来,隔着一条长厅,他没有抬眼看几人,他静静地立在张致远身后。

——曲景衡!

韩长旻脚步顿住,他敛了敛神色转瞬即逝的诧异。

曲景衡,张伯成,万城,张致远的异样和说词中的漏洞......他迅速将事情捋了一遍,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继而收起眼底的异样,迈出步子,面色如常地朝前走去。

听罢李恒安的话,张致远轻轻地叹息一声:“我爸生前做的事,我不了解,也没办法涉足,但是这件事留到了现在还没有结束,我隐隐觉得他追寻的这种东西,时至今日还在给一些人造成影响,”他说着垂下眉眼,“我想把这些事弄清楚,张家到了我这里,有些事也该清理干净了。”

韩长旻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张先生考虑这些,确实是为难你了,上次我来问你潘城的事情时,你也同我提起过,令尊生前的一些朋友现在也还联系,如果想弄清楚当初在暗处目睹那起案件的人是否和张家有关,为什么不考虑联系旧时的朋友下手查起呢?”

张致远没有应声,望着韩长旻的眼神似有闪烁。

韩长旻回望过去,抿嘴笑了。

——当初韩长旻来打听潘城的事时,张致远根本没有说过有旧时的朋友可联系这句话。

韩长旻笑望着他,意味深长继续道:“我相信张先生若真有难处,朋友们一定会帮忙的。”

张致远重重闭上了眼睛,悄然松了口气,韩长旻已经猜到他的处境了。

他睁开双眼,冲韩长旻递了个眼神,继而有意无意地扫了眼面前的红酒,他斟酌着措辞道:“话是这样,但是我的那些叔叔伯伯们也都清楚,我从不掺和这些事,他们应该也不会在意我说的话,所以从那方面下手,怕是也不好查。”张致远说着抬手扶额,他似乎是有些急躁了,不留神间一胳膊扫过了手边的红酒瓶和杯子,脆响之下玻璃碎屑迸溅四散,深红的酒泼洒在地溅落一起;张致远转头望去,略一蹙眉,他身边立着的人倒是没动,几步之外另一个人赶忙上前收拾;张致远不动声色地睨了眼韩长旻,四目相接,他收回视线略带不耐地一摆手:“再去拿一瓶吧。”

身边立着的男子微微颔首,还没等他出声,韩长旻却冷不丁开了口:“罢了,张先生,我和你一起去酒窖挑吧。”

闻声,顾峋李恒安和林一帆一水儿的惊异,齐刷刷转头望向了韩长旻,韩长旻站起身笑道:“我看你这会儿也有点烦躁了,站起来走走,缓口气,待会儿再接着说。”

张致远适时地面露迟疑,悄悄瞥了眼身边立着的男子,僵持了两秒,韩长旻眯眼道:“怎么了张先生?”

男子抬眼,对上张致远的视线,沁着寒意的目光中隐隐露出威胁的意味,末了,他稍稍往后退了半步,张致远轻出了口气,回过头来顺着韩长旻的话道:“也好。”

韩长旻一点头,转眼看向林一帆随口道了句:“一帆,一起吧,带你见识见识张先生的藏酒。”

林一帆敏锐地从韩长旻递过来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寒意,他不明所以,但出于这段时间来对韩长旻建立的信任,林一帆还是淡淡应了声,起身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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