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脚边几乎丢了有半盒烟的烟蒂，李恒安是最后离开这里的，离开时天已经微微亮了；姜川是倒数第二个，认识这些日子李恒安没见过他抽烟，但是在最后就剩他们二人的时候，他问李恒安要了根烟，两个人相对静默无声，各自消化各自的惆怅，抽完了烟，姜川淡淡道了句：“走了。”

他没能救到的第一个茹素者是吴霜，李英飞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这一天一夜之间，仿佛就只是一个恍惚就过去了，李恒安叼着烟走到李英飞家巷子口的时候，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男子正蹲在路边，听闻脚步声，抬头看见李恒安就开始笑，李恒安顿了顿，隐约从那痴笑中看出了点儿什么——这似乎是个精神障碍的人。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灭了烟，试探地喊了声：“乔贺江？”

乔贺江很欢乐地应了声，他又转过头，望着自己手边，李恒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是两颗玻璃弹珠，乔贺江屈指一弹，一声轻响，一颗弹珠应声滚到了李恒安脚下，乔贺江似乎很开心，拍着手笑，他视线越过李恒安望向她身后的巷子，清脆地喊了声：“英飞！”

李恒安一怔。

乔贺江拍着手继续喊：“英飞！菁菁！”

李恒安眼睛一热，原来并不是没有人记得。

乔贺江探着脑袋往李恒安身后看，李恒安走过去单手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李英飞带着李菁走了，去市里上学啦，你回去吧。”

乔贺江露出迷茫的神色来，李恒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扬手：“走吧，不用再来找他们了，他们过好日子去了，不回来了。”乔贺江似乎是听懂了这句，笑着点头，打着磕巴道：“学.....菁菁去，上学了，英飞，英飞带她......”

李恒安笑笑，一点头：“对。”

乔贺江用力地点点头，将弹珠揣进口袋，转过身蹦跳着走了。

李恒安杵在原地站了不知多久，几乎要把自己站成根电线杆子，末了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走出几步，俯身将乔贺江方才弹过来玻璃弹珠捡起来收进衣袋，远远地看了眼李英飞空落落的家，最后打招呼一般摆摆手，缓步离去了。

一行人都多多少少受了伤，“所幸伤得都不重”——这是韩长旻的说法，对于这群人来说，受这点儿都不算什么，一个比一个不甚在意，搞的李恒安都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自己有多心疼林一帆，其实就事论事林一帆算伤得最重的，那天在医院包扎后脑勺时，李恒安在后面看着一口一口地抽凉气，仿佛伤得是自己的后脑勺，所幸林一帆大概是因为被她养得好，跟李恒安一样头铁，被郎希按着脑袋砸玻璃最后只落了个皮外伤，那天顾峋抖落着手里的诊断报告，啧啧感慨：“你们姐弟俩都吃什么长大的，真可以哎。”

李恒安没心思跟他贫，满心焦灼地看着林一帆包了一层又一层的脑袋，到底是亲弟弟，皮外伤也是伤啊。

两天之后，一行人带着伤和刻骨的记忆离开了芙荒。李恒安拉下车窗，回过头望着窗外，天暖，第一茬麦子青黄交加，风一吹便是一层一层的浪，车子扬长而去，光着脚的小姑娘站在田埂上，一手指着车，一手摇着身边哥哥的衣袖，笑得满面红光。

彦城。

“通知到了？”顾峋撕开袋小饼干，抬头望着韩长旻。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托芙荒那边的警方最近多留意下解律晨的动向，”韩长旻应道，“解律晨毕竟身份特殊，是在‘公共视野的警方’也留过案底的人，即使是拜托不知情的公安机关，查起他的也算有正当理由，从他的行踪入手，或许是郎希动向的突破口。”

“申请？”顾峋嚼着饼干，眉尖一挑。

韩长旻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上跳动着，掀了他一眼，淡淡道：“手不够长，伸不到芙荒，没信得过的人帮忙，只能公事公办。”

顾峋轻嗤一声：“这点屁事也要申请。郎希那样的人如果不像解律晨那么嚣张，做了再多的恶事，只要掩饰得当，就连个罪名都安不上，通缉都没办法通缉；要我说，你们手里的权力实在是少得可怜，办起事来处处制肘。”

韩长旻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伸手关上了笔记本，抬眼道：“这也算是种制衡，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手里的权力够多了，光是持枪杀人不犯法这一条，就足够甩你们普通公民几条街了，要是再能够随意调动公共资源，这法治社会还容不容得下我们？”

“啧，持枪杀人不犯法，”顾峋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说起这个，我有时候确实是觉得——我不是站在吸血鬼立场啊，我就事论事——这个制度，有时候确实是......嘶，草率了点。”

韩长旻看了他一眼，悠悠应了句：“这世界上总有没办法解决的矛盾点，就像肯定不会有绝对的公平。”

阳台上一阵咳嗽，顾峋转头望去，眉尖微蹙，从芙荒回来这两天，李恒安抽烟越发频繁，几乎把自己抽成了个烟篓子，最重要的是——她这两天又开始咳嗽了。

“怕是忘了自己吐过血，”顾峋声音冷了下来，“有机会得找她聊聊。”

韩长旻转眼望向阳台，阳台门半掩，李恒安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韩长旻眼中的焦点散了又聚，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悲喜：“我认识你的时候，接触这些事的时间不算长，你是第一个被注射Buck的茹素者，也是第一个活下来的茹素者，看着你，我曾经也有段时间认为只要我能救到人，茹素者就能活下来，直到后来，救出来的茹素者死在我面前。”

韩长旻站起身，收拾了自己的笔记本准备离去，却又忽而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刚才在你房间的抽屉里看到了林医师平时装药用的小瓶子，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个？那种特制的东西外面应该买不到才对。”

顾峋一顿：“你翻我抽屉干嘛？”

“找根笔而已，”韩长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在我这儿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峋摆摆手，打着哈哈应道：“没什么，不是上次从一帆项链里找到了半瓶药吗，药给了江教授之后，我想着这怎么说也是一帆爸爸留给他的东西，药充公了瓶子总得还回去吧，就找机会问江教授要了回来，想找时间还回去。”

“这样啊，”韩长旻一点头，“说起来一帆，一帆这两天是在继续上课吗？”

“嗯啊，”顾峋瞥了眼阳台，调侃道，“李憨似乎还对他的高考抱有希望，再加上他现在也算有了初步自保能力，所以就早早地让他继续上课去了。”

韩长旻略一眯眼：“恒安还没意识到，只要一帆还是制裁者家族的身份，他想上哪个学校都不是难事。”

“得了别炫耀了，不劳而获有什么意思，”顾峋大尾巴狼似的一绷脸，“内在追求懂吗？”

“行——追求，”韩长旻悠悠应了句，提着电脑起身离去，“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哎，”顾峋喊了声，韩长旻回头望去，便听他继续道，“这两天没见川哥他们，是在忙什么吗？”

韩长旻挑挑眉：“在查万城的事吧。”

“万城？”顾峋面露思忖，“就是那个帮郎希管理茹素者的血族？”

“对。”

“又不是刚认识，他底细不都翻过了吗？还有什么可查的。”顾峋顿了顿，三言两语概括了，“父母早逝无亲无故，又因为身份特殊没什么交心的朋友，活在这世上差不多算孑然一身；曾经也是个挺受学生喜欢的大学老师，在遇上郎希之后彻底放弃了自己这辈子。”

“放弃，”韩长旻笑笑，“他本人怕是不这么觉得，川哥会突发奇想去关心他的事，大抵是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什么，”他说着摆摆手，转身离去，“罢了，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待韩长旻关门离去，顾峋收了收神，望着阳台酝酿了一肚子的腹稿，半晌，他起身过去推开了阳台门，家长似的走过场道了句：“有时间吗？聊聊吧。”

李恒安按灭了烟，起身睨了他一眼，直截了当：“没时间。”

“......”

望着顾峋一言难尽的脸，李恒安笑了声：“是真没时间，学校刚通知，要开个会，答辩指导会。”

顾峋面无表情地心说，哦，答辩。

李恒安从他身边挤过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四，没办法，怪要打，日子也得过。”

身后是关上房门的声音，顾峋看了眼没来得及倒的烟灰缸——要有半盒烟，他没好气地笑了声，心说怎么都开会。

下午开完会，李恒安同室友打过招呼，独自去了学校南大门，她刚来学校就是走这个门进的，那时候她还没遇到于晴，日子还属于过一天算一天的状态，南大门比较旧，那时候李恒安看着多少学子视之为人生起点的大学，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学校真破。

哪怕进了学校，看见里面的种种，李恒安也没打心底里提起多大兴趣，她审视世界的眼神是认识于晴之后才活过来的，却是芙荒一行之后才改变的，李恒安坐在花坛边，看着依旧破旧的南大门，第一次用另一种眼光审视着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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