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阅屋 > 她的朋友是吸血鬼 >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在她没有接触到不为世知的他们之前,她当自己的每一天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日子,可那日青头山李英飞的血淌到自己面前时,李恒安才忽而意识到,自己过得是多少人难以企及并且再也没有机会触碰的日子——他们可以暴露在日光下,却必须避开世人的眼光。

李英飞没能活下去,因为对那时的他来说,光活着就是一件痛苦得难以支撑下去的事了。

那唯一存活下来的茹素者,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晚些时候李恒安回了家,叼着烟骑着电动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跟遛狗的大爷、唠嗑买菜的大妈抢道过,家长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拉着孩子,踩着黄昏时分微蓝的天光往家走,孩子手指绞着校服衣袖,流连望着身边的小吃,路过街边象棋摊,被大爷一声中气十足的“将军!”吓了一跳,李恒安轻出口气,夏日的黄昏依旧弥漫着白日里未尽的暑气——

一切都是这么鲜活。

李恒安内心一声叹息,烟火气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偶尔会因为这点儿温馨而变得伤人——比如这种时候。

到家开锁,李恒安放下头盔,转头看见正欲出门的林一帆,李恒安一愣:“又去找长旻练习?不是说伤没好先停停吗?”

林一帆笑笑,抬手指了指自己脑袋:“姐,你忘了。”

“哦对,换药。”

林一帆点头:“我去找长旻哥一起。”

——韩长旻作为一个与众不同的有钱人,不喜欢有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地围着自己,所以也没有私人医生、贴身秘书这种存在,通常情况下都是亲力亲为地往医院跑——自己家的医院。

打车到了韩长旻的公司,林一帆一边往前台走一边准备打电话,结果几步开外便看见了熟人,海州远远地冲他一挥手:“一帆!”

林一帆循声抬头望去,点头致意:“海哥。”转眼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凤哲和羽天,继续道,“凤哥,天姐。”

凤哲走过来揉他的脑袋,笑道:“还是年龄小啊,一路哥姐叫过来。”

海州和凤哲都极罕见地穿了正装,林一帆眨眨眼:“你们这是.......?”

“上班。”海州笑笑,一挑眉,“我们帮韩哥做事都是签过劳务合同的,安保工作——明面上的安保。”

林一帆会意地点点头。

凤哲凑过来问道:“你是来找韩哥的?”

“对,”林一帆指指伤口,“喊他一起去医院。”

“那直接上去吧,”海州回头示意了一下电梯,“12楼会议室,应该刚散会,还在上面。”

“嗯,谢谢。”

等电梯的空档,林一帆转头看了眼,海州走在最前面,凤哲正笑着同羽天说话,他神色滞了滞,提示音响,电梯到了。

出了电梯门,走出几步拐过走廊便是会议室,林一帆叩门而入,长桌尽头,韩长旻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会议室里很安静,韩长旻听闻声响,直起身望过去,扬了扬嘴角:“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翻着手里的文件低头道:“稍等一下,处理完这个就走。”

“嗯,不着急。”

林一帆也没坐,自顾自往窗边挪了几步,12楼的会议室视野很好,隔壁是熙宏商业中心,商业中心只有八楼,格局却极其考究,当初建的时候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韩家也入了股,所以写字楼索性就选在了这边上,窗帘一开,打眼便能看见建筑的全貌。

林一帆望着夜幕下的商业中心出了会儿神,半晌,没头没尾道了句:“长旻哥,如果那时候没一直顾虑着我,你会受这样的伤吗?”

韩长旻正好处理完了手头的东西,闻言便笑,抬头一针见血道:“你觉得我是因为愧疚和心理负担,所以一直刻意保护着你?”

林一帆没应声。

“那日郎希说了那些话后,我就寻思着你回来找我谈这个问题,”韩长旻继续道,“一帆,你得区分开盲目的保护,和引导教导的区别。”

“我带你进了这个门,就有义务带你走好第一步,你也没必要过于在意这个,你要想在这条路上稳稳当当地走,一开始的求助和寻求庇护都是必要的。”韩长旻望着他,声音平和,“这道理在任何事上都适用。”

“你缺乏这个意识是因为没有人引导,当然,这不能怪恒安,毕竟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有这种寻求帮助的意识,又何谈引导你。”

林一帆没出声,但韩长旻知道他听进去了。

“环境使然,性格使然,人所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的结果——有形的和无形的,一帆,出于愧疚和私心,我会希望能够成为被你信任的人,但是出于愧疚去做无用的事,这不是我的风格,情绪无法避免,但是我不会被它左右,身处我的位置,也不能被它左右。”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必要的。”

会议室冷色调的白光下,韩长旻立在自己的座位前,平静地望着他。

良久,林一帆微微颔首:“我知道了,长旻哥。”

韩长旻笑笑,拿起文件夹和笔记本走过去,顺手将文件夹塞给了林一帆:“跟我去办公室放下东西,然后我们就去医院。”

林一帆点头,跟上韩长旻的步子,关了灯带上会议室的门道:“对了,长旻哥,我一直想问来着,对于作恶的吸血鬼,就像上次遇到的那些,杀了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韩长旻回头挑眉道:“你指哪方面?”

“嗯.....”林一帆斟酌了一下,“就是没有流程,不需要问罪,直接处决?”

“问罪?”韩长旻饶有兴致地望了他一眼,“我们做的本来就不是这种性质的事。”顿了顿,他继续道,“一帆,你也发现了吧,吸血鬼和制裁者家族这个制度,本身就没有公平可言。”

“这种制度下,吸血鬼的数量在一天天自然减少,这是大部分人喜闻乐见的场景,所以这种制度就被确立了下来,所谓的公平,本就是大多数人认可的公平。”

“说到底,公平就是一个很微妙的概念。”

林一帆面露思忖,韩长旻觑了眼他的神色,继续道:“一帆,你知道海州他们为什么会做这种卖命的事吗?”

“为了钱吗?”

“确实是,本质却是不一定是,”韩长旻道,“就拿海州来讲吧,他女儿四岁了......”

“女儿?”林一帆神色一滞。

“对,”韩长旻不疾不徐道,“海洲其实比我大两岁的,可是他执意喊我哥——他女儿打出生起心脏就不好,海州赚这个钱,其实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博女儿的命。”

“所以说不止吸血鬼制度,所有事都是这样的,在制裁者家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放弃自己的身份时,也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做这些事,同样都是拿命博钱,有些人有得选,有些人却没得选。”

林一帆默然地听着韩长旻的话,想起他刚才说的——公平本来就是一个很微妙的概念。

刚才在公司门前,海州三个人说笑着出了门,有那么一会儿,林一帆就觉得他们真的就只是韩家的安保,过着自己平凡的小日子,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人类之躯,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以命相博,比肩神明。

“......那我姐呢?”林一帆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嗯?”韩长旻闻声,回头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恒安就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类,本来不关她的事,她也不图钱,但还是自己搅和了进来。”

林一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滞,韩长旻没回头便将他心思猜了个七八,一语中的:“是不是觉得很像你父母?”

“林医师当时已经不是制裁者家族的身份了,但还是义无反顾卷进了这些事中来,一帆,我记得你说过于医生很喜欢恒安,你要知道,拥有相同特质的人是会互相吸引的。”

“你是说我姐......?”

“或许在去芙荒之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当自己是为了报仇,为了自保,为了保护你才参与这些事的,当然不可否认有这方面原因,是浅层而关键的原因,但很多时候,说浅层关键,是因为看得见的东西给了我们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说服自己遵从自己更深层次的内心,一帆,”韩长旻推门面前办公室的门,回头目光深邃道,“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话吗,选择有两种,无形的和有形的,人生所经历的、遭遇的大多数事,其实都是自己的选择。”

“我姐现在的状态也是吗?”林一帆眉尖一动。

近些天李恒安抽烟,大多时候趁林一帆上课,避着他,但敏感的少年还是察觉到了异样。

韩长旻放下笔记本,接过林一帆手里的文件放进抽屉里,良久,垂目低低应了声:

“是。”

晚十点。

李恒安从网吧兼职回来,照例阳台上坐了会儿,然后才洗漱回房,顾峋忖了忖时机,上楼叩开了李恒安的门。

李恒安当他要聊下午没来得及说的事,就也没问来意,思绪有些杂,顾峋无意识地点了根烟,一根烟的功夫差不多也捋出来了从何开口,他抬头看了眼李恒安,似乎是觉得光用说的说服力不够,所以决定去把阳台上她没来得及收拾的、几乎积满的烟灰缸端进来,准备进行一番“人赃并获”的说教。

然后李恒安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没事找事的倒霉玩意儿特意跑到她房间来抽烟,抽完就走,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迟疑。

李恒安忍了忍追出去骂人的冲动,什么毛病?!

结果这边一股火气刚刚平复,打眼就见顾峋端着烟灰缸进来了,李恒安气笑了:“怎么?嫌不过瘾,还特意端着烟灰缸进来抽?”

顾峋一愣,倏尔明白过来她误会了,于是索性就将烟灰缸杵到她面前,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吧,我在你房里抽烟你不乐意吧,你看既然咱们都知道一手烟二手烟的危害,你还这么放肆?不好吧,大一时候吐的血忘了?”

李恒安黑着脸看他:“你想说什么?”

“戒烟吧,咱俩都戒,互相监督。”

一个比一个老烟枪的二人面面相觑,李恒安面无神情地看着他,心说他们俩监督对方戒烟,这不扯淡吗?

顾峋看出来她的意思,搁下烟灰缸轻咳一声道:“说笑说笑,不过李憨,你这几天确实是过分了。”

李恒安轻出口气,终于别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抽出张椅子在书桌旁坐下,沉声应了句:“我知道,我就是......堵得慌。”她说着下意识伸手去摸烟盒,顾峋轻啧一声,李恒安闻声回过神来,收了手。

  顾峋无声地看着她,李恒安没抬头,心里却明镜似的照着顾峋看她的眼神,她轻嘶一声,鬼使神差地解释了句废话:“不因为李英飞这个人,怎么说,不只是因为李英飞......”

顾峋听着她的解释,眉目之间浮现出抹微妙的意味来,李恒安没再说下去,顾峋等了半天也没等出句下文,索性便替她说了出来:“李英飞张英飞都一样,是因为这个受难的茹素者,对不对?”

李恒安屈肘撑着桌面,低眼看着桌上的烟灰缸,声音艰涩道:“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救他出来......虽然也确实是救出来了.....”

她说着有些倦怠地抹了把脸,语气深沉:“我当时跟他说他只要活着就行了,我们会救他出去,我那时候不知道的是,原来光是活着就这么痛苦。”

“在地下室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只是想和妹妹一起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但是因为身份,被选择遭遇这些事。”

“可是身份不是他们的错啊,身份本身就不是错啊,”李恒安一手扶着额头,眉尖微蹙,语气凉了下来,“是郎希找上的他们。”

顾峋心下一动,他迈出两步在李恒安身边站定,垂下眉目:“到这个阶段,经历这些、认识这些是迟早的事,你不需要一直把自己困在这件事里,李憨,拿韩长旻来说,他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但是有些事无论经历多少遍都不会麻木,不会习以为常,以后还会有这种甚至更糟糕的事,但是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你就不能让任何一件事困住你。”

房中的时钟一声轻响,十点过半,李恒安静默良久,终于缓缓应了声:

“这些我知道,顾峋,李英飞死之后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有些东西被我忽略了,从最开始关注这件事的理由,除了我和一帆牵扯其中之外,还有一点,”李恒安说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顾峋,“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看向我的眼神。”

“完全是你单方面压制我的,但是你看着我,是仿佛挣扎的困兽一般的眼神。”

“Buck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顾峋听着她的话,自嘲般笑了笑,心说挣扎的困兽,这比喻太形象了。

“还有这次在芙荒见到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李英飞的眼神,但芙荒这件事终究是会过去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来缓缓。”李恒安说着话锋一转,“让我更在意的是其他事。”

“其他?”顾峋神色动了动。

“以前也听你们提过,受难的茹素者因为承受不住痛苦自毁而死,但事情没搁在眼前,谁也不知道那究竟意味着什么,”李恒安说着抬起头,房中的光线不算明亮,顾峋一时看不清逆光之下她的眼神,她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仿佛都是嚼烂了才吐出来,“直到在芙荒,看见李英飞,他告诉我,”

“全身的结构被活生生地拆开,再重构,反复如此。”

李恒安定定地看着他:“是这样吗?你是经历了这样的一切,然后撑着活下来的吗?”

顾峋很想跟她说没那么夸张,但是对着李恒安的目光,他酝酿良久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他没办法就着这样的眼神欺骗她。

李恒安站起身。

顾峋垂目看着她。

李恒安低声道了句:“别动。”

她的声音中抑制着几不可闻的颤抖。

然后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顾峋。

有些东西她还没弄清楚,但这片刻之间似乎都不重要了,这些天她梦到过李英飞面前、血泊中倒映的自己,梦里有个声音说,那个人没有像这样一般死去,真的是太庆幸了。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李恒安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顾峋很想抬手抱抱她,他不甚坚定地划下的那道界限,总是会被李恒安一点小小的举动轻易模糊了,但直到最后,顾峋还是没有抬起手。

李英飞的死,再次提醒了他一遍他是怎样的存在。

良久,顾峋声音有些沙哑,他笑笑道:“别想太多,我多能耐啊......活下去也是种能耐。”

“事情都说开了,以后也别这么抽烟了,你没看一帆这两天愁的。”

“一帆?”李恒安站直了身体面露异色。

顾峋已经迅速收起了眼底的挣扎,又摆出了“很顾峋”的笑来:“你真当你弟傻的,看不出来?”

李恒安轻啧一声。

顾峋端起烟灰缸:“得了,我去把烟灰缸倒了,早点睡吧。”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那句戒烟可没在开玩笑,戒烟是早晚的事儿,一时半会儿戒不了,也总得收敛点,也让你弟省点心。”

出了李恒安的房门打从楼上下来,顾峋一抬眼便看见一帆开了锁推门进来,四目相对,顾峋莫名就有点儿心虚,干笑两声:“咳,我......我去还了本书。”

言罢转身回了房。

林一帆莫名其妙的目光一路追过去——他还什么都没问呢。

翌日晨。

林一帆的休息日,前段时间一行人忙前忙后几乎没在家吃过饭,回来的这几天林一帆又要去上课,更是没时间,故而这休息的一天,餐桌旁难得凑了个三人齐全。

林一帆盯着李恒安看了半晌,看得李恒安几乎以为自己脸上沾了饭粒子,差点伸手去摸时,林一帆终于开了口:“姐,你今天气色真不错。”

“......”李恒安一边拿勺子搅着白粥一边不以为意道,“还行吧,昨天睡得好。”

正吃饭的林一帆和顾峋同时顿住了手下的动作,顾峋颇为诧异地看着她:“李憨,睡得好这种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是感天动地。”

李恒安一挑眉,低头喝了口粥道:“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太累了。”

她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李英飞的事,或者说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像是在她心里豁开了个口子,一些沉浮不定的东西渐渐沉了下来,李恒安有那么一些时候会觉得,自己对待这日子的态度,似乎更平和了。

因为很多事没办法揪着不放,太执拗,日子过不下去。

林一帆觑着她的神色,抿了抿嘴角也没应声,顾峋一边剥着白灼虾一边打着哈哈道:“累点儿好啊。”言罢顺手将剥好的虾丢到了李恒安盘子里,“来,补补。”

林一帆敏锐地在这饭桌上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氛,他转眼朝顾峋望过去,顾峋一边剥虾一边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看什么?下一个给你。”林一帆默默将盘子朝自己拖过来一点,收回视线:“不用了。”

顿了顿,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对了姐,昨天长旻哥让我把大家的枪带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看你已经睡了,就把枪搁书架上了,你待会儿记得拿。”

顾峋剥着虾笑了:“这次你们的枪确实都有磨损,当时韩长旻说要把大家的枪拿过去保养的时候,我还当他会找个由头把你这把收回去,转念想想又觉得应该没事,毕竟这枪都搁你这这么些日子了,韩长旻总不至于还惦记着,”他说着抬头看着李恒安笑,“现在看来还行,挺懂事儿。”


  https://www.sywxs.cc/88153_88153161/6989219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sywxs.cc。书阅屋手机版阅读网址:m2.syw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