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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兵败如山倒


日中将至,战火焚天。
山海关北翼城,经过大顺军一上午不计生死的狂攻,残破的城墙终于轰然塌陷大半。
轰隆一声巨响,砖石崩飞、尘烟冲天,原本摇摇欲坠的北段城防彻底撕裂出一道数丈宽的巨大缺口。大顺敢死士卒踩着尸山血海,悍不畏死涌入城头,与残存的关宁守军展开最后的肉搏绞杀。
关宁残兵早已筋疲力竭、血肉透支,连日血战耗尽了所有精锐与火器,仅剩的士卒带伤死战,兵刃残缺、气力枯竭,根本挡不住大顺军蓄势已久的最后冲锋。
短短片刻,北翼城城头旗帜易主,大明军旗被硬生生斩断、抛掷城下,一面血色大顺战旗,傲然插上残破垛口。
北翼城,破。
石河高岗之上,一直压阵观战的刘宗敏,亲眼目睹城头变局,紧绷多日的面容骤然舒展,陡然放声狂笑。
“哈哈哈!破了!北翼城终破!”
麾下诸将齐齐振奋,躬身贺道:“大帅神威!一日死战,终破雄关死角!山海关破局在即!”
刘宗敏抬手按刀,目光死死锁定主城方向。
“吴三桂匹夫!负义叛主、首鼠两端,凭一座残关苟延残喘!”
“北翼已破,山海关防线彻底崩裂!西线西罗城孤悬在外,再无依仗!”
他扬声下令,声震三军,杀气凛然:“全军听令!不需休整,不待喘息!即刻调转全军主力,猛攻西罗城!今日踏平城关,本将要亲手活捉吴三桂!押回京师,让他亲眼看看,何为顺主天下!”
“活捉吴三桂!踏平山海关!”
三万大顺将士士气暴涨,嘶吼声浪冲天而起,原本疲惫的兵潮再度凝聚杀机,调转阵型,朝着西罗城方向压山填海般推进。
战场局势,已然彻底倒向大顺。
西罗城上,吴三桂目光冷厉,哪怕是北翼城被破,也丝毫不慌。
因为此刻,八旗铁骑已经入城。
而他们出城的方向,便是北翼城。
刘宗敏这边士卒刚调集,准备强攻西罗城。
只是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北翼城上突然出现大量厮杀声。
“怎么回事!”
看到情况不对,刘宗敏连忙安排斥候去打探。
很快,斥候返回。
“大帅!大事不好!”
“北翼城……刚拿下的北翼城!丢了!尽数失守!入城弟兄……尽数被歼!”
刘宗敏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
斥候赶忙道:“是满清骑兵,至少数千骑,他们直接打过来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斥候汇报了。
因为刚刚击溃北翼城大顺士卒的八旗铁骑,此刻已从北翼城门,浩浩荡荡,连绵不绝的涌现出来。
一时间,刘宗敏浑身冰冷,随即破口大骂:“吴三桂,你竟然降清!”
战场局势跟女人心一样,说变就变。
大顺军本就是连日血战的疲兵,高强度攻坚后体力透支、阵型疲惫,原本靠着破城必胜的信念硬撑。
可在八旗铁骑入场后,局势就完全逆转了。
此前,刘宗敏令全军压向西罗城,主力全部集中在狭窄的城关河滩、城墙下,属于密集步兵攻坚阵型。
这样是完全没有列阵的空间,甚至连迂回的空间都没有。
属于是攻城阵型,面对骑兵突袭,完全没有任何防御能力。
要知道,这次多尔衮派出来的一万五千骑,可是大清最强的野战精锐,领兵的将领,属于是清初全明星阵容。
西罗城头。
吴三桂看着不断加入战场的八旗铁骑,眼神中带着几分复杂之色。
旁边的方光琛则是不断叫好。
入场的八旗铁骑,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冲击大顺军阵。
正面全速对冲、马刀硬劈人海,是蒙古轻骑、杂牌骑兵打法。
不断用处的八旗铁骑,第一步便是往大顺军后侧绕道,封锁石河渡口、西撤要道,截断所有突围路线。
多铎的想法很简单粗暴,那就是要把刘宗敏这三万大军,彻底留下。
看向城下的大量大顺士卒,多铎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屑。
跟明军对战多年,八旗铁骑早就有了一套成熟的战术。
那就是梯次轮射、循环耗敌之法。
第一队铁骑掠阵射空箭矢,不做停留,疾驰后撤装填。
第二队即刻补位上前,接续第二轮压制射击。
第三队、第四队轮番衔接,无缝输出,不给大顺军半点喘息、结阵、反扑的机会。
一轮轮箭雨反复洗阵,精准收割着拥挤的疲兵。
大顺士卒成片惨叫倒地,前排尸骸堆积,后排士卒慌乱后退,自相踩踏、冲撞推挤,原本整齐的攻坚阵型,在连绵箭雨的拉扯下,快速裂解、支离破碎。
刘宗敏睚眦欲裂,厉声嘶吼:“举盾结阵!稳住阵型!弓弩反击!”
可一切皆是徒劳。
大顺士卒久战力竭、军心崩盘,慌乱之中根本无法结成完整盾阵,零散举起的木盾、铁盾,根本挡不住高速奔袭、角度刁钻的骑射。
八旗骑兵游走不定、忽左忽右,敌聚则射、敌散则绕,轻松拿捏疲乱步兵的死穴。
短短半刻钟,河滩尸骸堆叠厚厚一层,大顺军伤亡激增,士气彻底归零,无数士卒抛下兵刃、四散奔逃,原本悍不畏死的大军,彻底沦为溃兵。
见敌军阵型彻底崩溃、再无抱团抵抗之力,八旗终于收起长弓,拔出腰间长刀,开启最终的合围收割。
图赖、鳌拜统领精锐铁骑,分四路凿穿乱军,不再游走拉扯,借着马势高速突进,分割截断大顺残兵的逃窜路线。
尼堪领中路主力稳步碾压,封堵正面溃兵。
博洛、屯齐率两翼骑兵迂回包抄,死死锁死石河以西的所有退路。
此刻的冲锋是军纪严明的清场。
铁骑结成小型三角杀阵,步步推进、层层清剿,将零散溃兵逐一围堵、斩杀。
原本碾压城关的三万大顺精锐,至此彻底沦为砧板鱼肉。前有山海关残军反扑,后有八旗铁骑合围绞杀,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在血色河滩之上,被逐一屠戮殆尽。
“大帅!此地不宜久留!”
任继荣带着数十名亲卫拼死冲到岗上,一把抓住刘宗敏战马的马缰,声音急迫。
刘宗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些被围杀的大顺步卒,咬牙低吼:“还能如何战?”
任继荣连忙劝说道:“大帅,尚有三千骑兵完好,皆为老营精锐!”
“立刻收拢这三千骑,向西撕开一道缺口,奔回永平。”
“只要大帅在,就还有重整兵马的机会。再耗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要埋骨于此!”
刘宗敏浑身巨震,猛地转头看向任继荣。
“那底下这些弟兄怎么办!”
“数万步卒,皆是随我从关中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三千骑可以突围,那这些徒步的士卒,被八旗铁骑行营围住,他们往哪里逃?我丢下他们独自跑路,我刘宗敏还有脸回见闯王吗!”
任继荣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前战局看得清清楚楚。旷野已经被八旗骑队切割成一块一块,四散游走的八旗游骑来回兜杀,步兵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战马。
一旦被缠上,既跑不快,又难以结成防御阵型。
唯有那三千尚有战马的核心骑兵,才有冲开包围圈逃生的一丝希望。
余下的步兵,此刻已经没有突围的可能。
沉默片刻,任继荣沉声道:“大帅。末将知道底下弟兄凄惨。可是事到如今,大势已去。”
“步兵已经救不下来,若是大帅战死于此,这三万大军便是彻底覆灭,连替这些死去弟兄报仇的人都不会再有。”
“请大帅,以大局为重,先行突围!”
刘宗敏发出一声苍凉的怒笑,长刀重重顿在地上:“大局为重?”
“抛下浴血死战的步卒,只带着骑兵自顾逃命,这是大局为重?”
任继荣咬牙道:“末将知大帅于心不忍!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路!”
“建奴骑兵正在收拢包围圈,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骑队合围这处高岗。”
“再迟疑片刻,连那三千骑兵,也要一并葬送在这里!”
“大帅,快走!”
远处,已经有几支八旗小队察觉到高岗上大顺高层的所在,调转马头,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箭支呼啸,有亲卫中箭闷哼一声,从马上栽落。
身旁的亲卫纷纷拔刀,围成一圈,护住刘宗敏。
“大帅!事不宜迟!”任继荣伸手便要拉扯刘宗敏的马镫。
刘宗敏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个个浴血挣扎却难逃死局的部下,耳边满是士卒绝望的哭喊。
他双拳紧握,浑身都在颤抖。
这一刻,仿若回到多年前,被明军追杀的时候。
当年的景象跟现在是如此相像。
但刘宗敏也清楚,任继荣说的不假。步兵困在包围之中,两条腿,怎么也逃不出骑兵的罗网。
“传令下去,命三千老营骑兵集结,向西侧石河渡口全力突击!”
时间不允许刘宗敏多想,几乎一口硬牙咬碎,刘宗敏厉声下令。
兵败如山倒。
大半个时辰前,刘宗敏还狂笑要活捉吴三桂。
而现在,只能是丢盔弃甲的逃命。
多铎还在指挥八旗精锐收割大顺士卒,鳌拜已经骑马过来汇报:“豫亲王,刘宗敏带着数千骑正在突围,末将请命,领本部人马,追杀刘宗敏!。”
号称满洲第一勇士的鳌拜,见到刘宗敏这条大鱼,当然是想要斩杀马下,立下功劳。
败军之将,鳌拜很有信心拿下。
这一份大功,自己唾手可得。
多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马鞭柄,略作思量,缓缓摇头。
“不可。”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回绝了鳌拜的请战。
鳌拜一愣,眉头当即拧起:“豫亲王,刘宗敏就在眼前,贼酋遁走,日后必成后患,为何不追?”
多铎抬眼望向远方,已经可以看见刘宗敏那支骑兵卷起的滚滚烟尘,正朝着永平方向疾驰远去。
“穷寇莫追。”
“如今是我胜,可刘宗敏带走的那三千,是大顺老营精锐,皆是久历战阵的骑卒。以骑兵追骑兵,对方一心奔逃,拼尽全力突围,我军若是死追,便是以疲兵搏亡命之师。”
“旷野之上,对方困兽犹斗,即便能斩得刘宗敏,我部也必要折损不少勇士,得不偿失。”
多铎也不是瞎说,骑兵就算败退,依然保持有战斗力。
不仅可以弓弩、骑射阻滞追兵,跑一段,遇到有利地形,还能占据小高地、树林,突然掉头反击,打追击方的混乱队形。
又或是交替掩护撤退,一队跑、一队殿后。
追击的骑兵为了提速,必然会队形拉散,从整齐战阵变成零零散散的个体追赶。
阵型一乱,少量断后的敌骑就可以造成很大伤亡。
如果追得太猛,追兵反而会被反杀。
这种情况在战场上不是什么新鲜事,满清铁骑也是吃过亏的。
骑兵作战核心是骑射。
骑射部队的优势是迂回、袭扰。
对方跑路,就很难靠冲锋砍杀,只能远距离放箭。
弓箭杀伤有限,很难大量歼灭逃跑对手。
当然,多铎还有一层考量。
鳌拜是先帝皇太极旧部,在八旗之中威望本就极高,麾下将士对他极为信服。
若是今日再让鳌拜立下擒杀刘宗敏这等大功,声望再进一步,于摄政的多尔衮而言,绝非好事。
身为多尔衮的亲弟,多铎心中清楚这层利害,断不能成全鳌拜这份泼天功劳。
“此战,击溃大顺主力,解除山海关之危,便已经达成摄政王的交代。”
“刘宗敏纵然逃走,麾下步兵已经尽丧。不必为了追一个败将,徒耗我八旗健儿性命。”
鳌拜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怒火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大好的功劳摆在眼前,眼睁睁看着敌酋脱身,却不许自己出击。
“豫亲王,就此放刘宗敏安然离去?”
多铎神色一沉,语气带上几分威严:“本王军令在此,不得追击。你可明白?”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头。
鳌拜浑身一震,满腔战意瞬间被硬生生压下。
他心里清清楚楚,多铎手握此战全权军法。
若是自己恃勇逞强,违抗将令私自领兵去追,一旦出事,多铎完全可以依军法,当场将自己论罪处斩。
纵然自己素有威名,在军法面前,也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胸中愤懑翻涌,可他不敢再争执半分,更不敢有私自带兵出战的念头。
鳌拜死死咬着后槽牙,胸腔不住起伏,半晌,才勉强压下怒火,重重抱拳。
“末将……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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