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九爷怂了，给四爷行礼问好

“你在车上等爷。”

马车的帘子放下来，明月坐在车里，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她看不见里头的情形，可脑子一刻都没闲着。

【四爷把老九单独叫过去，这是要做什么？当面对质？还是给最后通牒？】

【不管是什么，九爷你给我记住了，进了那个门就把你的臭脾气收好，四爷面前你没有资格硬气。】

【你要是敢跟他瞪眼睛摆架子，我明天就把库房钥匙还给你，咱俩一拍两散各过各的。】

当然，她这些话胤禟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已经跟着那个小太监走进了养心殿的偏厅。

偏厅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紫檀木的条桌，两把圈椅，墙上挂了一幅山水立轴。

胤禛坐在左边的圈椅里，手边搁着一碗刚沏的白毫银针。

茶汤清得能照见碗底的花纹。

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胤禟，嘴唇微微一动。

“坐。”

胤禟拱了拱手，坐到了对面的圈椅上。

两兄弟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窄条桌。

一个面冷如霜，一个满腹心事。

胤禛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动作不急不缓。

“老九，咱们兄弟有多久没单独坐下来说过话了？”

胤禟接过茶碗，没急着喝。

“四哥公务繁忙，弟弟不敢叨扰。”

“是不敢，还是不愿？”

胤禟的手指在茶碗上顿了一下。

他没接话。

胤禛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声音平平的。

“你跟老八走得近，这些年京城里头谁不知道？你那些银子砸出去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胤禟的脸沉了下来。

“四哥找弟弟来就是说这个的？”

“不然呢？”

胤禛搁下茶碗，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不怒不恼，可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极其冷静的穿透力。

“老九，我问你一句实话，你跟老八那些事，到底是你自己愿意的，还是被裹着走的？”

胤禟的嘴唇抿了起来。

一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是自己愿意的，八哥是他的亲兄弟，肝胆相照。

可这半个月来，他翻了账本，清了蛀虫，听了那些来路不明的心声。

他已经不确定了。

“四哥这话问得太大了，弟弟一时答不上来。”

胤禛没有追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答不上来也不要紧，回去慢慢想。”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然淡了几分。

“有件事我提醒你，老八上个月在几个大臣府上走动的时候，席间提过你的名字。”

胤禟的眉头拧了起来。

“提我的名字做什么？”

“说你手里有几条海贸的好路子，能帮他筹一笔大的。”

胤禟的呼吸一窒。

胤禛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你的银子是你自己挣的，要怎么花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他走到门口，侧过脸来看了胤禟一眼。

“可你要是把家底都折进去了，到时候连老婆孩子都保不住，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说完他掀帘走了，偏厅里只剩下胤禟一个人。

他坐在那把圈椅里，手指死死攥着茶碗，半天没有动弹。

八爷要动他的海贸路子。

这笔账加上那二十六万两，加上明月在心里说过的那些话。

他的头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清醒过。

胤禟走出养心殿偏厅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胤禛。

他已经换了便服，正带着随从往乾清门方向走。

两个人在甬道上打了个照面。

胤禛的脚步没停，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跟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胤禟的脚步却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胤禛的背影，嘴唇开开合合了两回。

脑海里翻来覆去滚着那些心声。

四爷是最后的赢家。

谁把他得罪了，棺材板都不够一家子躺的。

把他哄高兴了，全家都有好日子过。

胤禟咬了咬后槽牙。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何庆差点把下巴掉在地上的事。

他抬脚追上了胤禛。

“四哥，留步。”

胤禛停下来回头看他，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拧。

“还有事？”

胤禟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腰弯得比方才在广场上深了一倍不止。

“四哥方才的话弟弟记下了，弟弟多谢四哥提点。”

胤禛看着他这个姿态，狭长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九跟他客气寒暄两句不稀奇，可这个弯腰的弧度和那个多谢的语气，哪里像是平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你这是吃错药了？”

胤禟把腰直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弟弟没吃错药，弟弟就是觉得，四哥说得对。”

胤禛盯了他两息。

“哪句话说得对？”

“有些船上去容易下来难。”

胤禟的声音放得很低。

“弟弟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觉得四哥看得比弟弟远。”

胤禛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想笑还是在斟酌。

“所以呢？”

胤禟在心里把牙咬碎了一嘴，面上挤出了一个从来没有在四哥面前露出过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三分讨好七分生硬，活像一个从来没笑过的人在现学现卖。

“所以弟弟想着，以后有什么事，四哥多指点指点弟弟。弟弟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胜在听劝。”

何庆站在三步之外，腿肚子在发颤。

九爷这是在跟四爷服软？

九爷胤禟，满京城出了名的硬脾气，跟谁都敢瞪眼，今天居然当着随从的面跟四爷说自己听劝？

胤禛没有立刻接话。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胤禟一遍，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三四息。

“老九，你今天这些话要是场面话，那就省了。”

“弟弟不是说场面话。”

胤禟的声音沉了沉。

“弟弟前些日子在府里查了一回账，查出来的东西让弟弟睡不着觉。”

他没有细说查出了什么，可那个表情已经够说明问题了。

胤禛的眉梢微微一动。

“查出什么了？”

“六年的管事贪了一万多两，弟弟养了六年的人反过来啃弟弟的骨头。”

胤禟苦笑了一声。

“弟弟这才发现，有些人信不得，有些事看不透。”

胤禛看了他半晌，忽然转过身往前走了。

胤禟的心往下沉了沉，以为他不打算理会了。

走出去四五步，胤禛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清。

“后天上午，我在府上。”

胤禟抬起头。

“四哥的意思是？”

胤禛没有回头。

“你不是说想让我指点指点？那就带上你的账本来坐坐。”

他顿了一顿。

“弟妹也一起来吧，你四嫂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正好有个伴。”

胤禟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提，最后变成了一个几乎压不住的笑。

他拱手冲着胤禛的背影深深一揖。

“弟弟多谢四哥。”

胤禛的随从跟在他身后走远了，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回头偷偷看了胤禟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何庆小跑上来，声音发飘。

“爷，四爷这是答应了？”

“嗯。”

“那后天去四爷府上的事？”

“原本就打算去。”

胤禟往宫门口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去告诉福晋，后天的火锅再加两个菜。”

何庆一边跑一边记。

“加什么菜？”

“她喜欢吃什么就加什么，别省着。”

马车上，明月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正靠在车壁上打瞌睡，忽然听见车帘掀开的动静，胤禟翻身上了车。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打量着他的脸色。

跟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刚才进宫前那张阴沉沉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

“爷，四哥跟您说了什么？”

胤禟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没说什么大事，四哥让咱们后天去他府上坐坐。”

“那不是本来就要去的吗？”

“本来是咱们自己要去，现在是四哥开口请的。”

他转头看了明月一眼，语气里头多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慨。

“不一样。”

明月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他跟四爷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从他现在这个表情来看，八成是谈妥了什么好事。】

【四爷主动请他上门？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信号。】

【九爷你要是真想明白了要抱四爷的大腿，那我只能说一个字，绝。】

【你知道你抱的是什么大腿吗？那是未来十三年大清朝最粗的一条大腿，没有之二。】

胤禟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辚辚碾过石板路，往九爷府的方向驶去。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胤禟忽然开口。

“明月。”

“妾身在。”

“后天去四哥府上，你那个火锅，能不能做得更好一点？”

明月歪了歪头看着他。

“爷的意思是？”

胤禟的嗓音压低了半分。

“四哥这个人不好糊弄，东西不好他不会给面子。”

明月抿着嘴唇忍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爷放心，妾身保证四爷吃了头一口就放不下筷子。”

胤禟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

“还有一件事。”

“爷说。”

“四哥说让你陪四嫂说说话，你嘴上注意些，四嫂的规矩大。”

明月乖乖点头。

“妾身知道，保准不给爷丢人。”

【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历史上有名的贤惠人，端庄到骨子里，规矩大到连笑都笑得有分寸。】

【不过越是这种人越好拿下，你只要把她当闺蜜处，真心实意对她好，她就能掏心窝子待你。】

【嘿嘿，等我把火锅摆到她面前，看她还端不端得住。】

胤禟的耳朵尖微微发热。

马车吱呀一声停在了九爷府的大门口。

胤禟先下了车，回身伸出了一只手。

明月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愣了一拍才搭上去。

脚踩上台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月色底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眉眼间的那股子阴郁散了不少。

她收回视线，低头往院里走。

胤禟跟在后面，忽然又开了口。

“明月。”

“嗯？”

“你现在觉得我有多好？”

明月的脚步一顿，耳根子刷地红了。

她没回头。

“爷说什么呢？妾身听不懂。”

胤禟看着她通红的耳尖，没有追问，嘴角却弯出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把手背到身后，慢悠悠地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了一次头。

“后天的火锅，把那个鱼丸多做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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