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五月下旬，东京城里的杨花已落尽，太尉府门前的石狮子却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杨戬自解了机务之后，府中幕僚散了大半，只有几个积年老仆还在后堂走动。

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闭门养病”。

可京中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这位曾在殿帅府一手遮天的太尉。

如今连进宫请安的折子都递不进去了。

童贯南征的军报却一日比一日勤。

先锋已过淮南东路，连下真州、扬州两处粮台，正朝江州方向压去。

枢密院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各州府的调粮文书像雪片般往来递送。

中枢一时空阔，三省六部里几个老臣递补上来。

却都是些谨小慎微的性子，只求平稳无过。

再没人敢像杨戬当年那般大刀阔斧地伸手。

二龙山偏殿，武大在灯下将段天德递来的东京密报逐一翻过。

搁在案角，端起茶碗饮了一口。

茶是杨九娘新煮的，加了少许淮西带来的陈皮，入口微苦回甘。

他饮了两口，方才抬眼看向对面的杨志：“杨戬退了。

中枢空了，童贯在南面腾不出手来。

你觉得，哪家会先伸手？”

杨志将长枪靠在墙角，沉吟片刻：“河北田虎。”

武大点了点头，将茶碗搁下，指尖在桌沿上一叩：

“田虎在河北经营多年，手下号称十万之众。

占着威胜、晋宁两州，与方腊、王庆并称三寇。

如今童贯南讨方腊，梁山被晁盖压着动弹不得。

二龙山虽挂了巡检司的旗，到底根基还浅。

田虎若不动手，那才叫怪事。”

杨九娘推门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手中端着一只托盘，搁了两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在武大身侧坐下，随手将酒壶推到他手边：

“密州张承业那头，段天德前日递来的简报里提了一句。

说张承业旧部中有一个姓潘的幕僚。

近日频繁往来于密州与河北交界处，行迹颇为可疑。”

“潘什么？”武大端起酒壶替自己斟了一碗。

“潘元庆，原是张承业在青州时的旧部。

后随张承业调任密州，做了个管粮的差事。

此人早年走南闯北，在河北地面上有些故交。

段天德的人盯了他几日，见他每回从河北方向回来。

都要在密州城中一处茶铺里坐上半晌，出来时神色便与进去时不同。”

武大端着酒碗没有立刻饮，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沉吟片刻：

“田虎要染指青沂，必先探路。

青州慕容彦达是个滑头，张承业是个骑墙的。

密州又刚归附巡检司不久，根基不稳。

若有人从河北来递话，这两人中必有一个会动心。”

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搁下碗时语气平平：“不过不能等他动了才动手。

杨兄，明日你以巡检司的名义，往密州走一趟。

不必惊动张承业，只去查验密州仓廪的粮械数目，随便挑几处偏远驿铺看一看。

让张承业知道，巡检司的眼线不只盯着青州和沂州，密州也在册上。”

杨志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将长枪提在手中。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

“那田虎的使者若当真来了，如何应对？”

武大没有立刻答他。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将那卷沂州勘合从暗格取出。

铺在案上，指尖点在淮西与京东交界处那条旧道上：

“田虎要南下，必走两条路。

一条从河北经邢州、洺州入济州，再从济州往密州。

另一条绕道淮西，自颍州顺淮水而下，插进京东腹地。

第一条路远，但沿路都是田虎自己的地盘，安全。

第二条路近，但要过淮西的地面，风险大。”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淮西：“王庆那头粮道刚稳。

田虎若想借道，必先遣人探淮西的虚实。

所以咱们要让王庆知道，有人要来探路。”

杨九娘搁下手中碗盏，站起身来：“我去写一封密信，走唐谨旧线递到淮西。

王庆那边只要放出风声，说淮西粮道上近日多了几拨河北口音的生人。

田虎的使者便不敢走淮水那条路了。”

“不必等他来探。”武大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让段天德先放风出去，只说‘二龙山已与童贯、王庆连横’。

这话传到田虎耳朵里，他第一个反应不是南下，是先派细作来确认真假。”

杨九娘目光微动，随即会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派细作来，咱们就让他看个明白。”

武大点了点头，将勘合重新卷起收入暗格。

合上门板时指腹在木板边缘停了一瞬，方才转身看向杨志和杨九娘：

“杨兄明日赴密州，九娘今晚便写密信给王庆。

段天德那边，我让陈七连夜走一趟独龙岗，把风声放出去。”

当夜，陈七领命下山，沿后山小径没入夜色。

杨九娘在灯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以遗山暗码写下密信，封入竹筒。

杨志则在偏殿中与武大将密州几处要害驿铺的位置逐一核对，直到三更方散。

三日后，杨志自密州返回。

他这一趟走得安静，只带了两名亲随，沿密州境内的旧驿道缓行。

每到一处驿铺便下马入内，查验粮册、清点马匹、核对兵械。

张承业闻报后亲自赶到驿道上迎候，面上一团和气，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安。

“巡检使亲临密州，下官有失远迎。”

张承业在驿铺门口躬身一揖，腰弯得极低。

杨志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随，还了一礼，语气平平：“张通判客气。

巡检司新立，三州驿铺都须核验一遍，密州自然也不例外。

下官今日只查沿途几处，仓廪那边改日再登门。”

他说完便径直入了驿铺，将粮册翻开逐页核对。

张承业陪在身侧，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却不敢多说什么。

杨志在驿铺中待了小半个时辰，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张承业一眼：

“张通判，密州仓的旧档，下官过几日派人来取。

烦请通判先命人整理清楚，免得来回奔走。”

张承业连连应下，亲自送到驿道口。

直到杨志三骑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直起腰来。

面色沉了又沉，转身快步回了府衙。

又过两日，段天德的风声便在河北与京东交界处传开了。

飞龙帮在密州、莱州两处货栈的伙计“闲谈”间漏出几句话来：

二龙山已与童贯、王庆结盟。

京东巡检司的旗子插到了淮西粮道上，三州屯防与淮西联防已成。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不消三四日便传到了田虎设在邢州的暗桩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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