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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七十八章:时日无多


一声轻叹,轻如落叶,散在微凉的药香之中。

杜构眼眶已有泪水积聚,连忙俯身轻声安抚:“父亲安心静养,国书落定,松州那边太子殿下已经开始行动,大唐西南疆域永宁,已在眼前。”

杜如晦再次叹息。

“文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永宁。”

“眼下唐蕃双方割地议和、暂歇兵戈,看似是太平局面,实则都在争抢一样东西,时间。”

“我大唐借这数年安稳,修路拓土、通商安民、扎根高原、稳固西南根基。

逻些王庭,也在借这喘息之机,整肃贵族、压制寺院、平定内乱、蓄力养兵。”

“待他日松赞干布彻底扫清内部纷扰、整合高原势力、国力充盈之时,必然会再度兴兵,千方百计,想要将我大唐势力彻底逐出高原。”

杜如晦缓了缓气息,郑重叮嘱。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等到哪一天,大唐在西南露出什么破绽,无暇西顾的时候,西南的争端,就会再度开启。”

“这也是为父与你说这么多,让你多往远处看一看的原因。”

杜如晦望着杜构,目光恳切,字字皆是肺腑之言:“往后家中子弟,若有志建功立业、报效家国,西南高原,便是绝佳去处。”

“那条路苦寒艰险、风沙凛冽,远胜中原富庶之地。可世间功名,从来没有唾手可得的道理,哪有端坐家中、不历风雨,便能功勋加身的好事?”

“前些年你去往岭南,不也是拿着命,去拼出来的一条路?”

“你记住,但凡子弟有意西南建功,万般筹划、进退取舍,皆要仔细斟酌、步步谨慎,不可莽撞冒进,亦不可错失良机。”

一番肺腑叮嘱,耗尽了杜如晦体内仅存的气力。

望着身侧垂首含泪的杜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语气也愈发轻缓。

“文建,京兆杜氏,书礼传家,立身之本,乃守礼、守心、守本分。”

“我走之后,你执掌家中,切记,家中子弟不可骄躁,不可凭余荫张扬跋扈,安稳守业,静心读书,修身立德,便是保家之道。”

“论天资,论胸襟,世上难有第二个如同当今陛下这般人物。”

“长安风云变幻,盛极必衰、满盈必损,乃是天道常理。世家繁华看似高门显赫,热闹非凡,实则极易折损。

日后家中行事,需当低调内敛,谨言慎行,宁可守拙安分,不可争先冒进。”

“族中子弟,有才者可入仕奉公、踏实做事,无才者便守好田宅、安稳度日,切勿急功近利、贪慕功名富贵。”

杜构紧握父亲枯瘦发凉的手掌,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脸颊,哽咽着应声:“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守好家门,教好弟妹,不负父亲一生清名。”

杜如晦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慰藉的笑意,还欲再叮嘱几句,骤然间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光影纷乱模糊,双耳嗡鸣不止,胸腹阵阵空泛发慌,浑身残存的气力瞬间散尽。

杜如晦双目骤然失焦,头颅微微歪斜,气息紊乱,原本还算平稳的呼吸变得浅促微弱。

“父亲!!!”

杜构见状,心头巨震,瞬间慌了心神,赶忙大声呼唤候在卧室外头的侍从。

“快!快请医者来!”

屋外值守的仆役闻声狂奔而去,片刻之后,驻守在杜府的御医携药童快步闯入病室,来不及多言,即刻上前诊脉。

御医三指搭在杜如晦腕间,眉头死死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指尖之下,脉象虚浮无根、细涩欲断,起落全无章法,一派油尽灯枯之象。

“速速取针!”御医低喝一声。

药童连忙取出银针,御医不敢耽搁,精准取穴,轻柔入针,刺激穴位稳住心神、维系气息。

细细密密的银针落于周身穴位,勉强吊着杜如晦微弱的生机。

“早上让厨房煎的药汤,再端一份过来。”

“老山参的参片,取一些过来。”

仆从们赶忙去准备。

御医小心翼翼撬开杜如晦牙关,一点点缓缓喂入。

而后又将参片压至舌下。

良久,杜如晦紊乱的气息才稍稍平复,不再那般急促破败,只是人依旧昏沉萎靡,双目紧闭,无力睁眼。

杜构站在一旁,强忍着心中悲意,目光一直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父亲的身上,等到御医收拾妥当,连忙上前,低声恳切地询问。

“先生,家父境况如何?方才骤然昏厥,可是病情又重了?”

御医长叹一声,拱手回应,神色之间满是无奈与惋惜。

“大公子,请移步详说。”

杜构闻言,神色之中多了几分紧张,跟在御医身后移步到了外间。

御医再次叹息。

“大公子,请恕老夫直言不讳了,杜公此番,是积疾彻底崩坏,已然回天乏术。”

“杜公久病经年,素来体虚消瘦、多食易饥、烦渴多饮、小便频多,日夜耗损津液元气。

此症缠绵数年,渐渐五脏亏虚、气血枯竭,本质便是内里精血耗空、脏腑衰败,迁延日久,早已伤及根本。”

“往日汤药针石,尚能勉强固本培元、吊着生机。

可入秋以来,气血愈发衰败,津液耗尽、元气脱泄,今日骤然眩晕昏沉,便是元气散尽、脏腑将绝之兆。”

杜构身形微颤,喉间发紧。

虽然长久以来,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来临,心里难免还抱有一丝侥幸,当即追问。

“当真……毫无转机了吗?”

御医轻轻摇头,语气沉重无比。

“老朽直言,还望大公子节哀。”

“杜公如今全凭针药残力吊着一口气,心神时而清明、时而昏聩,内里根基已然彻底崩塌。如今不过是残躯余息苟延,时日已然无多,最长........恐怕不过两三日.......”

“说来惭愧,如今所能做的,唯有如方才那般,别无他法了。”

御医一番话字字真切,彻底击碎了杜构心中最后一丝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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