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名额

朱大春的办公室里光线明亮，窗明几净。

郑岩、赵福业两人刚落座，朱大春便看着郑岩，率先交代起工作的事。

“郑岩，明天厂里会新到一百二十五名入职同志，是复员转业的老兵，分配进各个车间、科室。你们食堂这边提前做好准备，食材多加量，主食多备两百人的份量，确保明天午餐不出纰漏。”

早在厂区搬迁收尾阶段，厂里就传过风声，会有一批转业老兵安置进附件厂工作。郑岩心中早有预料，闻言没有半点意外，郑重点头应下。

“您放心主任，我会安排妥当，明天定会足量备菜备饭，保证不会让任何一位工友空着肚子干活。”

朱大春微微颔首，神色平和，伸手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两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郑岩和赵福业二人面前。

“你们两个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朱大春先看向郑岩，叮嘱道：“郑岩，你手里这份是临时工用工介绍信。用工单位、岗位我都提前填好了。后续招人入职，只需要写上对方的姓名、家庭住址、阶级成份，再把祖上三代的姓名、详细情况如实填写清楚，最后填上入职当天日期。填完统一交到人事科登记备案，就算正式成为咱们厂里的临时工了。”

交代完郑岩，又转头看向神色紧张又期待的赵福业，语气放缓几分。

“福业，你这份是学徒工名额证明。该有的审批、签章我都走完了，手续齐全、合规有效。到时候你直接填上要招录人的名字，籍贯、成份信息这些也如实填写上。”

“另外我再给你开一张厂里的正式接收介绍信，你一并寄过去。让你师父的孩子动身前来之前，提前在当地办好户口迁移证明。等人到厂里报到，你拿着这份学徒工证明和接收函，直接去派出所户籍科，给孩子办理落户手续，正式落在咱们厂集体户口上。”

说完，朱大春拿起钢笔，伏案落笔，刷刷写下一张用工接收介绍信，字迹工整、落款齐全、加盖科室公章，一并叠好放进信封，递给赵福业。

“尽快寄信回去，让他收拾妥当，早点过来报到入职。”

这一刻，悬在赵福业心头许久的大石彻底落地。

平日里在厨房灶台前，任凭烈火烘烤、热油飞溅，手上烫起水泡、连续五六个小时高强度干活，他都一声不吭、面不改色。可此刻握着沉甸甸的信封，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名额手续，这位上过战场、流血流汗都不皱眉的老兵，竟激动得双手微微发颤。

赵福业手足无措，反反复复只知道道谢，质朴的心里翻涌着无尽感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句诚恳的致谢。

“谢谢主任！太谢谢您了！您这份恩情，我赵福业记一辈子！”

随即他挺直腰板，语气铿锵，郑重立下承诺：“往后厂里、食堂、后勤但凡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绝不推脱！”

一旁的郑岩也收起手中的临时工介绍信，神色端正郑重，看向朱大春表态。

“主任，客套话我不多说，后续两座食堂的管理、伙食保障、人员调度，您尽管看我实际表现，绝对不给您添乱、不给厂里拖后腿。”

“行了行了。”

朱大春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随意：“你们两个好好把食堂守住、管好，饭菜做好、不出差错、不出乱子，比什么都强。没别的事了，回去干活吧，别在这耽误我办公。”

“是，那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再次道谢，转身退出办公室。

走在回食堂的路上，赵福业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眉眼间满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郑岩看着他这般模样，笑着开口体谅：“赵哥，别激动了，你这样怕是值了夜班。今晚的夜班我替你守，你早点回去安心写信、整理手续。”

赵福业心中一动，稍作沉吟，却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你了。早在朱主任松口愿意帮我争取名额的时候，我就提前给小虎他们写过信了。算算时日，他们明天一早就能收到信。我明天再去邮局拍封加急电报，顺便把接收介绍信寄回去。夜班我来守，不碍事。”

郑岩闻言点头，笑着叮嘱一句：“那也好。不过赵哥，名额顺利到手是大喜事，但咱们工作不能松懈。今晚夜班也得做好，可别因为喜事分心误了工作。”

“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分开。郑岩往车棚走去推车下班，赵福业折返食堂。

下午四点二十，郑岩骑车回到小牌坊胡同，把自行车推进自家小院停稳，转身便走出院子，径直去往隔壁朱亮家。

一进门，就见翟永兰一手扶着后腰，在屋里慢慢踱步走动。

离近了看得真切，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沉甸甸坠着，隔着薄薄的衣衫，像揣了个二十来斤的大西瓜，沉甸甸压得人看着都累。

翟永玉贴身陪着，挽着姐姐的左手，一步一步跟着慢慢走动，陪着她消磨时间、助力发动。

郑岩进门见状，忍不住笑着调侃一句：“大姐，昨天不就是预产期吗？怎么回事，小家伙在肚子里待舒坦了，还舍不得出来见人呐？”

翟永兰闻言温柔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满是温柔母性，又带着几分无奈。

“谁知道呢。昨天在医院待了一天，一点发动的迹象都没有，医生也说一切正常，就是不肯出来。没办法，只能回家等着。”

一旁的翟永玉接话补充：“昨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前，还专门找医生复查了一遍。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孩子稳得很，建议多走动、多活动，促进发动。大姐今天上午走了两个小时，下午睡醒两点半开始又一直走到现在，愣是一点动静没有。”

郑岩看着她沉甸甸的肚子，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从兜里掏出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不着急，顺其自然，孩子平安最要紧。对了大姐，这是厂里批下来的临时工名额介绍信。我就是来问问你，永强哥那边，愿不愿意进厂上班？”

看见信封的瞬间，翟永兰眼睛一亮，当即快步走上前来，脸上满是欣喜。

“石头，名额真批下来了！太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去报到？永强愿不愿意不重要！工厂的工作名额，哪怕是临时工名额，也是多少人抢都抢不到的。既然有机会进厂上班，就由不得他愿不愿意！”

郑岩闻言无声笑了笑，随即收敛笑意，神色正色认真问道：“后天是礼拜天，我打算亲自去一趟佃起村。大姐，万一永强哥还是拧着性子，不愿意来呢？”

翟永兰眼神骤然一厉，气场十足，脱口而出：“他敢！”

话音落下，翟永兰扶着沉甸甸的肚子，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低头望着隆起的小腹，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笃定的盘算：“石头，你这样。你到了村里，就跟永强说我快要临盆生产了，让他赶紧跟着你来一趟城里。只要他人回来了，愿不愿意上班，可就由不得他了。”

郑岩缓缓点头，认可这个安排：“这个办法好。先把人带来城里，到时候你好好跟他聊聊。聊好了，下个星期一，我就直接带他去厂里办入职手续，先干几天，熟悉工作环境，慢慢也就安定下心来了。”

两人敲定所有安排，只待休息日去农村先把翟永强骗过来。

四月三日，周日。

清晨天色透亮，春风和煦。郑岩一早起床洗漱完毕，收拾昨天下班去供销社买的礼物，出门直奔禄米仓胡同街边早点摊，吃了两个白面馒头、一碗热豆浆垫饱肚子，随后跨上自行车，一路朝着佃起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郑岩刚刚动身去佃起村，准备以翟永兰生产为由，诱骗翟永强来城里。翟永兰肚子却真的发动，有了要生产的迹象。

上午八点半，朱亮家中。

翟永兰依旧按照医生的说法，慢慢踱步走动，助力生产。走着走着，她的肚子骤然一阵发紧，一阵清晰的宫缩痛感传来，浑身瞬间绷紧。

翟永兰连忙停下脚步，转头对着身旁贴身陪护的翟永玉急声说道：“玉儿，快！你赶紧去禄米仓粮站找你姐夫！我肚子不对劲，怕是马上要生了！”

“好！大姐你千万别乱动，赶紧坐下歇着，我现在就去告诉姐夫！”

翟永玉心里一紧，连忙扶着翟永兰安稳坐好，转身快步冲出屋子。

一出门，就瞧见院子里的王婶子、赵嫂子几位邻居正坐在一起打毛线、唠家常，当即高声托付道：“王婶子、赵嫂子！我姐要生了！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我去粮站通知我姐夫回来！”

话音未落，不等邻居们应声回话，翟永玉已然脚步飞快，朝着禄米仓粮站的方向狂奔而去，满心都是焦急。

与此同时，佃起村这边。

上午十点半，郑岩一路骑行，终于抵达佃起村村口。

春日的乡村遍地绿意，田间地头皆是忙着春耕的村民，耕地、播种、整地，一派忙碌的农忙景象。

就在他刚捏紧车闸、缓缓减速之时，耳边忽然传来几道清脆稚嫩的孩童声音。

“姐夫？三哥你快看，那是不是永玉姐姐的未婚夫？”

“是姐夫没错！爹之前跟我们说过的！”

“姐夫，姐夫！你是来找永强哥的吗？他下地干活去啦！”

郑岩循声转头望去，只见两个乡下孩子朝着自己跑来，正是翟大江家的孩子，十岁的翟永健和八岁的翟永月。

等两个孩子跑到近前，郑岩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轻声开口：“是永健、永月啊。你们兄妹俩这是准备去哪呢？”

翟永健年纪稍长，比妹妹大方一些，虽略带拘谨，还是老实回话：“我们去割猪草。”

一旁的翟永月性格腼腆，怯生生躲在翟永健身后，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看着两个孩子淳朴的模样，郑岩笑着停好车，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抓出一把用油纸包着的水果糖，递了过去。

“来，拿着吃糖。”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当下的乡下是稀罕物件，翟永健眼睛瞬间一亮，满脸欣喜，连忙伸手接过，大声道谢：“谢谢姐夫！”

翟永健懂事地分出两颗塞给身后的妹妹，小声叮嘱：“永月，这两颗你吃，剩下的咱们收起来，回去分给大哥、二姐还有四妹、五妹他们吃。”

郑岩抬手，温柔揉了揉翟永健的脑袋，顺势问道正事：“永健，你刚刚说你永强哥下地干活了？”

“嗯！”

翟永健剥开糖纸，把甜甜的糖果塞进嘴里，含糊点头应声，“开春了，玉米和高粱都到了播种的时候，村里大人们全都下地耕地忙活了。”

佃起村田地分散村前、村后，左侧也有三十来亩农田。对于佃起村田地的情况，只听翟永玉、翟永强说过，郑岩根本分不清具体位置，更不知道此刻翟永强会在哪一块地里劳作，盲目寻找只会白白耽误时间。

郑岩低头看着翟永健，温和说道：“永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去找一下永强哥？我找他有要紧事。”

翟永健毫不犹豫，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没问题姐夫！我知道永强哥在哪块地干活，我现在就跑去喊他回来！”

说罢，小家伙转身一溜烟，朝着田间地头飞快跑去。

正在干活的翟永强，听见翟永健的呼喊声，起初还没在意。当翟永健来到身前，说郑岩有急事找自己。

翟永强第一时间联想到待产的大姐翟永兰。来不及说什么，满头薄汗的翟永强匆匆往家里跑去。

十点二十。回到家，一进院门，便看见郑岩正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心里微微松了口气。翟永强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郑岩，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有什么事吗？是不是大姐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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