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送行大使和威廉

腊月初一，文华殿正朔朝会。

不出所料，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子壮第一个站了出来，弹劾瞿式耜擅改宗藩礼法。

紧接着是礼科都给事中朱由棅，天启十一年进士，与皇帝同辈的宗室子弟。

再然后，太常寺、礼部接连发难。

言辞最激烈者，甚至直指南台二十二国会议是“祸乱朝纲，颠覆大明礼法根基”。

殿中气氛骤然绷紧。

就在弹劾声浪最高之时，司礼监魏朝步入殿内。

朗声宣读设立总参谋府的圣旨，以及张铨、卢象升、袁崇焕等人的任命。

群臣领旨谢恩之际，太子顺势示意礼部文震孟出列，奏请修订《外交仪注》。

内阁紧随其后送上助攻。

朱慈烜当即允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兵部奏议，宣布开始廷议候补军官学院一事。

兵部尚书陈奇瑜出列，恭声道：

“臣启殿下，自军中改制以来，卫所制废除，我朝常备军分为海陆两大部。

野战、武备军合计，陆军共计一百一十五卫，七十余万人。

海军三大舰队、陆战队、预备团练兵，共计五万三千四百余人。

军中指挥武官，多出自北海、旅顺两处军官学院。”

他顿了顿，语调恳切了很多：

“然臣久在军中，窃见军中武勇可任者不为无人。

但多因少时家贫失怙，无贤者引掖，未获肄业武学，遂致淹滞行伍，升进无阶。”

“是以臣会同兵部、五军都督府同僚，议设‘候补军官学院’。

学院意在选拔行伍中立功优异者入学，为国储才，不使军中璞玉蒙尘，选中者仍属兵籍。”

文华殿暂时安静下来。

朱慈烜问道：“卿以为设几处？设于何地为宜？”

陈奇瑜呈上一份奏本：

“兵部初拟四处。海军一处，设于台湾；陆军三处，设于南京、西安、沈阳。

学制与北海、旅顺相同。

因铨选学院本就为行伍出身，可去掉实训，以三年为期。”

“恭请殿下圣裁。”

朱慈烜接过奏本，假模假样地翻了几下，随即合上，一本正经道：

“兵部此议甚佳。然兹事体大，予当请旨父皇定夺，或再行朝议。

卿等若无其余要务，散朝。”

说完，不等太监唱礼，他抬腿便走。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滑，把一众摩拳擦掌准备继续发难的言官看得一愣一愣。

文华殿上在议候补军官学院，天津卫的直沽河畔，又是另一番光景。

朔风卷地，天如铅板。

直沽河早已冻成一片白铁，冰面直铺天边。天津港因冰冻，繁华远不及台南、上海、泉州和旅顺。

但随着海贸兴盛，天津百姓也并非毫无办法。

每到冬季，他们便组织冰船接替运输，让港口并未完全陷入沉寂。

此时，一艘艘冰船停在港外，官用码头上站着一批身披厚厚斗篷的官员。

为首的是礼部右侍郎熊明遇，他正在给即将出使欧洲的大使船队送行。

新任驻葡萄牙大使李祖白、驻法兰西大使陈于阶，以及新设的荷兰大使徐骥，徐光启之子，袭泾州伯。

他们要先乘冰船入海，到山东登莱再换乘正式的大使船。

熊明遇年近六十，头戴圆顶裘帽，身着赤色厚缎官袍。

外披玄色狐毛大氅，足蹬内衬绒的皂皮靴，手里还捧着一只铜手炉。

身后几个属官捧着托盘，盘中摆着酒壶、酒杯、马鞭、雨伞。

熊明遇抬手，属官上前斟酒。

三杯酒依次敬上。

熊明遇端起第一杯，举到齐眉处：

“诸位远涉海外，为朝廷远交西洋，此第一杯，敬公等辛劳。”

李祖白、陈于阶、徐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熊明遇再举第二杯：“此第二杯，敬公等此行乘风破浪，克奏肤功。”

三人接过，又饮尽。

一阵寒风吹过，李祖白放下酒杯：

“有稼轩公与熊侍郎打下的根基，下官等不过踏着前人熟路，不敢言功。”

熊明遇点点头，“绍素不必过谦，陛下常言：‘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再举第三杯，目光扫过三人：

“此第三杯，海路迢遥，鱼书难寄。若至异域，见信如晤。此别虽远，此心不远。”

三巡酒毕，熊明遇从属官手中接过另一个托盘，盘中放着银元、马鞭、雨伞。

“区区程仪，聊表寸心，海外瘴疠之乡，饮食起居，切记节制。

船上淡水金贵，万勿以酒代水。若遇疫病，宁可泊岸休整，不可强撑。”

三人接过托盘，交给身后随从。

熊明遇又拿出三根柳枝。枝条早已无叶，只剩一根根光滑坚韧的褐色枝骨。

“‘腊月柳枯犹有骨，一川寒水自迢遥。’

柳者，留也。待到五年后仲春，我再于京师煮茶相候诸位。”

李祖白、陈于阶、徐骥齐齐躬身：“多谢大人。”

码头的另一侧，也有人在送行。

送人的是军官学院刚毕业的满成龙、虎化龙，要走的是弗里德里希·威廉。

他将随大使船队一同返回欧洲。

三人腰间都挂着皇帝授予军官学院上第生的龙骧刃。

威廉身为勃兰登堡选帝侯之子，皇帝对他既无优待，也无针对。

这份成绩，全凭自己本事挣来。

威廉看着不远处熊明遇那支送行队伍，又看看自己眼前这两个家伙，忍不住笑道：

“我说两位公子，你们也都是勋贵子弟，同样送行，看看人家？”

满成龙一次点了三根烟，分给威廉和虎化龙一人一根，然后瞥了官员队伍一眼：

“不就是柳枝嘛，你等着，我给你捡一捆来。”

说着就往岸边跑去。

虎化龙鄙夷地看了满成龙一眼，吐出一口白烟：

“威廉，听说欧洲战事很多。你这下回去，可算有用武之地了。

不像我们，还得继续受那些老辈子的气。”

威廉摇了摇头，掸掸烟灰，语气意外地认真：

“我宁愿自己一身所学永远没有用武之地。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种被人打到国都的战乱，也没见过盗匪一般的军队。

如果你们见过，就不会期待战争了。”

虎化龙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个酒壶：

“来，咱也走一遍俗礼。愿世间再无战事，大家全都平安喜乐。”

威廉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回味一番后嘴角微翘：“这酒壶不错，还能保温，归我了。”

说完就塞进了自己怀里。

虎化龙大急：“这可不行！这是我偷我爹的，兵部新发的，还没稀罕几天呢，还我！”

“不是吧，这么抠？”

“不是抠，这玩意儿现在产量很少，很贵的，都督才有，而且不是酒壶，是水壶。

我爹知道非揍我不可。”

“不就揍一顿吗？这事你该早就习惯了。”

二人正争执着，满成龙真抱着一捆柳枝回来了，往威廉怀里一塞：“来，礼成了。”

威廉无语地看着手里的柳枝，一把摔在地上：

“什么就礼成了！人家还有钱、有雨伞呢，你给根马鞭也行啊！”

满成龙又捡起一根柳枝，一本正经：“什么钱不钱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知道吗？”

“刷”的一声，虎化龙突然伸手掏了一把满成龙的腰间，竟掏出个钱袋来。

打开一看：“嚯，二十块。”

他转手就递给威廉：“行，这下礼成了。”

满成龙大怒，扑上来就抢：“这他妈是我一会儿逛教坊司的！”

“滚！有钱逛教坊司，没钱给兄弟送行是吧！”

“送行送个意思就行了！教坊司没钱可进不去！老虎，你给我等着！”

三人正闹作一团，陈于阶的声音远远传来：“威廉公子，该上船了。”

三人这才停手，满成龙仍眼巴巴盯着威廉手里的钱袋。

威廉一拱手，笑道：“二位，威廉先走了，望我等此生，还能有缘再会。”

说罢转身便走，刚走到船边，满成龙却追了上来。

威廉以为他还要抢钱袋，谁知满成龙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写本，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爹书房里偷的，应该就是你想要的。”

说完转身就跑。

威廉站在寒风中，低头看向手中。

本子封面写着五个字——《军中备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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