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瞿院长发现端倪

“可是学问不是比谁引用的多？文章的优劣，在于见识的高下。

孔子述而不作，语录寥寥数语，胜过后人万言。”

“但孔子是圣人，我们评的是学子们的考卷。”

……

争论持续了一整个下午，依然无法达成共识。

瞿墨轩听了半天，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这帮人，叽叽喳喳的，吵的他头疼。

于是，他开口道：

“两篇文章都留下，明日再议。”

直到所有的夫子都离开后，郭林才开口道：

“哈哈，能有两篇好文章让夫子们如此激烈的争吵，也是好事，说明，咱们书院能人辈出啊！”

“别打马虎眼，你怎么看？”

瞿墨轩没好气的白了郭林一眼，认真问道。

郭林捋了捋胡子，也有些举棋不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你容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当夜，瞿墨轩没有入睡。

他把这两篇争议巨大的文章并排放在自己的书案上，逐字逐句的对比。

甲字七号，确实扎实。

每一段都有明确的文献支撑，每一句都经的起推敲，引用精确到篇目章句。

甚至连郑玄注与贾公彦疏的细微差异都做了辨析。

行文之间气脉贯通，像一座青石砌成的城墙，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但瞿墨轩读着读着，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

不对。

这篇文章好的太规整了。

就像一件衣衫，尺寸、针脚、布料都无可挑剔，但穿上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仿佛不是为人量身定制的，倒像是照着某个标准版型裁剪出来的。

瞿墨轩做了三十年院长，阅卷无数。

他太清楚了，一篇考场上限时写出的文章，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如此“完美”。

因为写作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思路会在书写中调整、修正、生发。

再好的文章，也应该有一点点“活”的气息，某个突然转向的句式，某处略显仓促的收束，某个临场发挥的妙语。

但甲字七号没有。

从头到尾，平滑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在找一样东西——找破绽。

任何人在考场中都不可能不犯错。

哪怕是微小的笔误、临场的犹豫、结构的失衡，都会在文章中留下痕迹。

但甲字七号没有这些痕迹。

它的结构是完美的三段式，立论、论证、结论。

每一段的长度几乎相等，每一个论点占用的篇幅几乎相同。

这不像是在考场上“写”出来的，更像是在考场外“组装”好的。

只需要根据题目做最后一层微调，然后默写出来。

瞿墨轩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他不想轻易下结论。

也许这个学子就是天赋异禀，就是能在考场上写出完美的文章？

但，天赋异禀的人，文章不应该这么“规矩”。

天赋会在文字中留下另一种痕迹，比如丁字十二号那种锋芒毕露、不可方物的才气。

甲字七号没有天赋的痕迹，也没有临场的痕迹。

它什么都没有。它完美得像一篇……提前准备好的范文。

瞿墨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次日清晨，他没有召集夫子们议事，而是先去找了郭林，然后两人一起去了学籍房。

“把甲字七号对应的学子名册调出来。”

知晓甲字七号是周玉山后，瞿墨轩的心情更为复杂，他真的没想到，他都已经有举人功名在身了，为何还要做这种事情？

郭林此刻也看出了端倪，皱着眉问道：

“你怀疑周玉山作弊？”

“现在还没有证据，别乱说，走，你我再去调查一番。”

说完，两人便一起去拜访了负责出题的王夫子。

“今年的考题，是什么时候定的？”

王夫子答：“按惯例，考前七日。”

“期间都有谁接触过？”

王夫子一愣，随即明白了院长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

“考题封在锦囊里，由我亲自保管……但是……”

“但是什么？”

“考前三日，锦囊曾在签押房搁置了半个时辰。

那期间我去用午膳了，替我看守的是贺夫子，我回来时锦囊似乎……被动过。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他整理案牍时挪动了位置。”

瞿墨轩没有再问。

他和郭林又去了藏书阁，找到管理借阅登记的书吏。

“把考前七日所有学子的借阅记录调出来。”

书吏翻找了半个时辰，递上一册簿子。

瞿墨轩和郭林一页一页地翻看，最终目光停在了其中一页上。

周玉山，考前第四日，借阅《尚书正义》二十卷、《礼记集说》三十卷、《周礼注疏》四十二卷、《孟子章句》十四卷、《荀子集解》二十卷。

第二日，他还借阅了郑玄、孔颖达、朱熹、张栻的相关注疏。

共计一百余卷。

瞿墨轩合上簿子，沉默了很久。

考前七日之内借阅一百余卷，不是不可能——但要在三日之内读完、消化、然后写出一篇两千字的精审文章，这几乎不可能。

更合理的解释是：他提前知道了考题，于是有针对性地查阅资料，将这些典籍中与三代之治相关的内容全部摘录出来，精心组织，预先成文。

瞿墨轩和郭林走出藏书楼，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

六月的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他看着讲堂方向，目光复杂——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作弊。

在这个以“忠信”为立身之本的书院里，在这个培养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有人作弊。

而这个人，差一点就成了榜首。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不能忍的。

——

午后，瞿墨轩和郭林将几位夫子召集到书房。

“诸位，”他说，“关于榜首之争，我有定论了。”

众人肃然。

“但在公布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先说。”

他从袖中取出借阅簿的抄本、王夫子的证词，以及他昨夜写下的比对分析，一一摆在案上。

“甲字七号这篇文章，乃周玉山所作，我怀疑是提前预备的。”

书房里炸开了锅。

其中一位夫子脸色大变：“院长，此话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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