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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男人就该有担当


两人还是睡到了一张床上。

起因是那张旧沙发。

木头扶手断了一截,坐垫里的弹簧呲出来两根,像从破棉絮里伸出的铁手指。

李晨睡到半夜,被弹簧顶得后背发麻。翻来覆去,连邹连梅也吵醒了。

“你属驴的?满沙发打滚。”

邹连梅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点刚被闹醒的沙哑。

“这破沙发会吃人,弹簧比陈万年还阴。”

“那你也别哼唧,明天买张凉席铺地上。”

“地上太潮,你想让我得风湿?”

邹连梅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人往墙里挪了挪,腾出半张床。

“滚上来,睡觉。”

李晨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一时没动,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层冷白。邹连梅侧躺着,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磨蹭什么?你又不是没跟女人躺过一张床,马玉华在503的时候还不是跟你天天睡。”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比马玉华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你怕我吃了你?”

李晨“啧”了一声。

把枕头往床头一扔,躺了上去。

床板“咯吱”一响。

两个人并排躺着,一个朝里,一个朝外。中间隔着一道半尺宽的空,像隔着条看不见的河。

屋里静。

外头解放北路的车声隐隐约约,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碾在耳朵边上。

李晨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灯泡的轮廓。灯早关了,可窗外的光太亮。灯泡的影子投成个灰白色的圆,像月亮掉在了天花板上。

“梅姐。”

“嗯。”

“你睡了吗?”

“睡了还能应你?”

“你就对我没有一点想法?”

李晨这话憋了半天。

一出口,自己先觉得脸上发烫。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

邹连梅那边静了几秒。

然后“哧”地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

“想法有点,就是有些不好意思。”

“虚伪。”

邹连梅翻过身,面朝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像两粒没睡着的星星。

“你一个男人,跟女人躺一张床上,说不好意思,你当演《庐山恋》呢。”

“我是说实话。”

李晨也侧过身,胳膊肘支在枕头上。

“你是我师傅,又是连芳的姐。这关系摆在这,我要是动了歪心,算怎么回事。”

“那你现在心里有歪心吗?”

“有,但我能压住。”

“压给谁看?马玉华吗?”

邹连梅的语气淡下来。

“还是你觉得,睡了我,就对不起她了?”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晨,你少跟我绕。今儿把话说开,你对我妹妹现在还有没有感觉?”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经历过马玉华,我感觉自己跟连芳之间那根线,已经快要断了。”

李晨的喉咙动了动。

“她人在厚街,干什么我不知道。我人在广州,怎么活她也不知道。两个人都变了。再见面,可能连话都不晓得怎么开头。我一直在追的,其实不是她,是当年那个影子。”

“那你当初为什么来东莞?”

“就是追那个影子,追到了,发现影子是影子,人是人。所以我没去找她。”

邹连梅好一阵没说话。

呼吸很轻,像在慢慢消化什么。

“原来,你不碰我,是因为马玉华。”

她终于开口,声调里有一丝极淡的失落,又像带着点释然。

“我知道了。”

“也不全是因为她。”

李晨侧过身,在黑暗里寻找邹连梅的眼睛。

“我是一个男人,我不想辜负我生命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马玉华回老家了,连芳在厚街。你在我身边。我要是稀里糊涂把你抱了,明天拿什么给你?嘴上一句喜欢?那我还是个东西吗,跟陈楚波有什么两样?”

“你这话,我爱听。”

邹连梅的声音软了几分。

“男人就该有担当,不靠嘴皮子,靠做出来的事。你今晚要真没把持住,我也不会怪你,但我会看轻你。这地方,天天都有人把‘喜欢’挂在嘴上,天亮就翻脸不认账,你不要做那种人。”

“我不做。”

“那我问你,将来你真干出名堂了,会怎么对马玉华?会怎么对我?别跟我说谎。”

“我要真干出名堂了,第一件事就是回渣江镇找马玉华。她过得好,我不打扰。她过得不好,我接她出来。不管后面能不能在一块,我得先让她站着。”

李晨顿了一下。

“你——比她难搞,你自己就是座山,我得先把山爬了。”

“滚,谁是山。”

邹连梅踢了他一脚,脚丫子凉凉的,踹在小腿上。

李晨没躲。

伸手过去,握住了邹连梅的手。

手很瘦,指节硬。掌心有层薄茧,是五年台面工磨出来的。

邹连梅僵了一下,没抽走。

两个人就那么在黑暗里握着,谁也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邹连梅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住他的肩窝,短头发搔着他的下巴。

“李晨,我们俩,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可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兑现今晚的话,不辜负那些对你好的女人。”

“也包括你?”

“包括我。”

李晨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背。

没抱死,就那么搭着。

像怕一用力,怀里的人会碎。

“我记着。一定记着。”

邹连梅“嗯”了一声,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去。

李晨听着她的呼吸,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像有台旧机器在转,齿轮咬合着,发出细密的响。

他想马玉华。

想她那封不知写没写的信,想她那卷蓝底碎花布帘,想她在广州火车站说“李晨,我对不起你”,想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邹连芳”。

他又想身边这个人。

五年前撕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一个人扛着蛇皮袋闯东莞。额头上的旧疤,手里的茧子。说话像刀,心软得像水。

两个女人。

一个在远方,一个在身旁。

他一个都不想辜负。可这条路,泥还在脚下,河还在前头。

不做出点样子,谈什么不辜负。

第二天一早,李艳萍来敲门。

手里拎着三份肠粉,塑料袋上全是水珠子。

“起床没有?今天带你们去濠畔街转转,别老在桂花楼打转。做皮具的,材料这一关得先摸透。”

李晨从卫生间出来,嘴边还沾着牙膏沫。

邹连梅在厨房烧水,头发已经扎得齐齐整整。

两人对视一眼,都带着点昨夜后的不自然。

李艳萍眼尖,往卧室方向瞟了一眼。

床上只有一床薄被,一个人形压痕。

她嘿嘿笑了两声,没点破。

“快吃,吃完动身。濠畔街离这不远,四站路。”

濠畔街在城南,靠近一德路。

两边骑楼旧得发黑,楼底下全是五金皮料铺子。铜扣、拉链、织带、按扣、磁扣、皮革,一应俱全。

空气里有股子浓重的硝皮味,混着爆米花的甜香。

三轮车在石板路上颠得叮当响。卸货的、拿样的、挑货的,挤作一团。

李艳萍熟门熟路,带着两人穿街走巷。

不是进这家摸两张色卡,就是去那家问几码皮样。

“濠畔街算老材料市场了,现在桂花岗那边也开了个新濠畔,PU和布料多。还有狮岭,皮料更集中。你们做小单,大部分辅料在濠畔就能配齐。等做顺了,要进整捆头层皮,再去狮岭,那边比这便宜一成到两成。”

李晨边听边记。

碰到不认识的五金件,就拿起来问。

“这扣子什么价?铜心跟铁心差多少?”

“铜心贵三毛,铁心用一季就起锈。”

店老板头也不抬,甩过来一句。

邹连梅更绝。

手指一捻皮子,嘴里就报:“这是二层覆膜,折纹假。做包盖还行,做底面不经磨。”

店老板抬头多看她一眼。

“行家啊,这皮子你上手就能断?”

“看得多了,你们这还有没有头层荔枝纹的?拿样。”

“有,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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