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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文鸳38


文鸳回了娘家小住几日。

瓜尔佳夫人见女儿连日来恹恹无精神,眉眼间尽是散不去的落寞,一眼便看透了心事。

她也从文鸳和自家老爷口中知道了,皇上决意清算年羹尧,此番派十七爷远赴西北监视,看似寻常差事,实则步步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她心底替女婿捏着一把汗,也清楚其中利害凶险,却万万不敢直白说出口,徒增女儿惊惧忧愁。

为了让女儿散心宽怀,瓜尔佳夫人时常唤来儿媳,让她们带着孩子常来庭院玩耍。

孩童天真烂漫,整日嘻嘻闹闹,满院都是清脆热闹的笑声。

文鸳静静坐在廊下看着,听着孩童软糯的笑语,眼底沉沉的相思愁绪,稍稍冲淡了些许。

休整几日后,文鸳依例进宫给太后请安。

太后阅人无数,目光通透,只一眼便瞧出端倪。

如今的文鸳,笑意浅浅浮在面上,却再也没有从前那般发自内心、明媚纯粹的欢喜。

太后心知缘由,知晓小夫妻素来情深意笃,骤然千里别离,少女心性,定然万般不舍、日夜惦念。

太后拉着她的手,温声宽慰:“哀家知道你心里挂念允礼。此番前去虽是差事,却也不必过度忧心,老十七素来沉稳谨慎、行事稳妥,定能诸事顺遂,很快便能办完差事回京陪你。”

文鸳垂着眼睑,轻声应道:“文鸳知道。”

眼底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牵挂,只是不愿让太后担忧,乖乖应下劝慰。

太后特意吩咐竹息取来不少珍宝首饰、名贵绸缎,尽数赏赐给她,想着多些物件把玩,也好替她转移注意力,消解相思烦闷。

一件件精致华贵的物件摆在眼前,花样新颖、质地绝佳。

文鸳看着赏赐,心头沉甸甸的愁绪稍稍松动,勉强生出几分欢喜,连忙起身谢恩。

一时之间,繁杂思绪被新鲜物件稍稍分散,眉宇间的郁色淡去少许,心境总算轻快了些许。



没过几日,宫中突然降下一道圣旨。

雍正晋封华妃为华贵妃,位份陡然抬升,礼遇厚重,风头一时无两。

往日还稍有收敛,如今晋封贵妃之后,华妃更是气焰滔天、跋扈张扬,半点不知收敛。

皇上每每打算去往永寿宫见甄嬛,常常半路便被华贵妃刻意拦下,硬生生请去翊坤宫伴驾。

六宫人人看在眼里,华贵妃盛宠压过莞妃,甄嬛处处被压一头。

到了六宫例行请安之日,景仁宫内更是气氛紧绷。

华贵妃身居高位,盛气凌人,对着甄嬛句句冷言讥讽、处处打压刁难,言语张狂无度,连皇后的颜面都完全不放在眼里。

满殿嫔妃屏息噤声,无人敢多言一句。

唯独甄嬛自始至终垂眸静坐,神色平淡无波。

任凭华贵妃如何嘲讽、如何折辱,她不争不辩。

旁人只当她失势怯懦、不敢作声,唯有皇后心底清明。

她看透帝王心思,皇上刻意拔高年羹尧兄妹,根本不是真心宠爱,而是捧杀。

故意纵容华贵妃骄纵跋扈,让年家得意忘形、频频出错,最后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道理皇后都懂,可亲眼看着华贵妃一朝得势、目中无人、猖狂僭越,依旧心头郁结难平。

连着几日心绪不舒,旧疾复发,头痛难忍。

皇后索性直接传旨,免去连日六宫请安。

眼不见为净,既不想看见愈发嚣张跋扈的华贵妃,也不愿看见那张酷似纯元、让她耿耿于怀的甄嬛。

这日,卫临入永寿宫为甄嬛请脉。

他先后换左右手细细诊察,指尖搭在腕间,神色渐渐微妙。

崔槿汐在一旁屏息等候,心头隐隐忐忑。

片刻后卫临抬眼,轻声说道:“娘娘脉象珠圆温润,隐隐有蓄力之相,只是脉气尚浅、时日太短,眼下还不敢完全敲定,待再过些时日,月份稳些,便能确认真实脉象——疑似有喜。”

一语落地,崔槿汐又惊又喜,瞬间眉眼舒展,压不住心底欢欣。

可反观甄嬛,听闻此言,脸上没有半分惊喜雀跃,只浅浅勾起唇角。

她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辛苦卫太医费心诊察。此事暂且保密,切勿外传。”

说完示意崔槿汐,取了三张厚重银票赠予卫临。

卫临心知事关重大,恭敬收下银票,立誓守口如瓶,随后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主仆二人,安静无声。

崔槿汐按捺不住欣喜,轻声疑惑问道:“娘娘,您怎么半点不高兴?只要您诞下皇子,往后在宫中立足便再无后顾之忧,身份稳稳当当,再不必任人拿捏!”

甄嬛垂眸,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槿汐,我该高兴吗?眼下这个孩子,来得太早,也太不是时候。”

崔槿汐骤然怔住,满脸不解:“娘娘何出此言?有子傍身便是后宫嫔妃最大的底气。”

甄嬛抬眼看向她,眼底褪去所有温顺柔软,只剩历尽沧桑的冷静寒凉。

“我如今树敌满宫。”

“华贵妃恨我入骨、日日想置我于死地,六宫众人人人嫉妒、个个观望。”

“眼下所有人,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宫里,最不能活下来的,就是我腹中这个孩子。”

“谁都想除掉他。”

“我若留下他,不是护他周全,是把他推进无尽深宫风波里,任人算计。”

“我如今自身尚且飘摇,步步如履薄冰,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



文鸳从寿康宫请安出来,径直去往延禧宫见富察仪欣。

她将先前画好、又经允礼润色完善的画像给了富察仪欣。

画中人眉目温婉、气韵雅致,比当初她初稿的稚嫩模样精致太多。

富察仪欣看得满心欢喜,连连夸赞。

闲谈之间,富察仪欣瞧得出来,文鸳眉眼间始终压着一缕散不去的愁绪,心知她挂念远赴西北的果郡王,心绪难舒。

“今日天光正好,御花园花木尚盛,不如我们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也好。”

文鸳本就心头烦闷,闻言轻轻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并肩缓步走入御花园,一路慢行散心。

行至湖心亭外,却远远看见亭中静静坐着一人,正是甄嬛。

如今甄嬛位份尊贵,是正经妃位。按宫中规矩,王府福晋路遇妃嫔,是需上前见礼的。

可文鸳不愿对她屈膝行礼。

她当即敛了目光,打算装作未见,转身绕道走开。

偏偏亭中甄嬛早已看见二人,轻声开口,嗓音清淡平稳:“福晋留步。”

声音不高,却稳稳拦住了去路。

文鸳脚步一顿,只得缓缓转过身来。

身侧富察仪欣连忙轻轻拉了拉文鸳衣袖,示意她上前相见。

无奈之下,文鸳只得跟着富察仪欣缓步走入亭中。

富察仪欣依规矩屈膝行礼:“见过莞妃娘娘。”

甄嬛淡淡抬手:“富察贵人免礼,起身吧。”

礼毕,文鸳神色淡淡,没有半分恭敬热络,直白开口:“不知莞妃娘娘唤住我,有何事?”

甄嬛看着她,语气温和无害:“今日天朗风清,园中风物正好。偶遇二位,也是缘分,便想请福晋与贵人一同坐下闲话片刻。”

文鸳性子直白,不掩疏离,径直回绝:“我与娘娘素无交情,也算不得故人,似乎没什么可聊的。”

面对文鸳的直白抵触,甄嬛神色不变,依旧平静浅笑:“俗世相逢,皆是缘法。既然偶遇在此,不妨小坐片刻。本宫觉得福晋心底对本宫,误会颇深。”

文鸳沉默片刻,终究耐不过场面,点头落座。

富察仪欣见状,也跟着一同坐下。

甄嬛转头对身侧道:“槿汐,你先退下,不必在此伺候。”

“是。”崔槿汐躬身应声,默默退远。

文鸳与富察仪欣对视一眼,也各自抬手,遣走了身边随行侍女。

转瞬之间,偌大湖心亭,便只剩她们三人。

气氛安静下来,隐隐透着几分微妙。

文鸳率先开口,“娘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这般迂回。我与娘娘之间,本也谈不上误会。娘娘所作所为,我亲眼所见、心知肚明,是真是假、品行如何,无需多言。”

甄嬛抬眸,眼底平和无波,轻轻出声:“福晋所见的,是从前的我,不是如今的我。”

文鸳闻言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淡淡讥讽:“确实不同。从前只是小小贵人,如今已是高居妃位的莞妃娘娘,自然不一样了。”

甄嬛轻轻摇头,“非是位份不同。从前的甄嬛,有父母、有妹妹。”

“如今的我,家破人亡、举目无亲,早已是孤家寡人一个。”

“世间再无牵挂,也再无软肋。”

一句话落,亭中瞬间安静。

文鸳看着她眼底深藏的寒凉死寂,一时语塞,竟无言可驳。

稍顷,甄嬛话锋轻轻一转,看似随意闲谈,却精准戳中她心事。

“近日果郡王远赴西北,千里别离。福晋日日牵挂,定然十分思念王爷吧?”

文鸳瞬间抬眼,语气带着警惕与不悦:“此事与娘娘有何关系?难不成娘娘随口一问,便能让王爷即刻归来吗?”

甄嬛神色淡淡,“我自然没有本事一句话让王爷归来,但我有本事,让如今风光无限的华贵妃遭殃。”

文鸳眸光一凛,带着几分不信:“华贵妃如今风头正盛,位份尊贵、年家势大,连皇上都处处纵容,她如何能遭殃?”

一旁富察仪欣也连连点头,跟着开口:“是啊,莞妃娘娘纵然得宠,可华贵妃有家世撑腰、有兄长兵权傍身,行事再跋扈也无人敢管。除非皇上真心厌弃,否则谁也动不了她。”

甄嬛抬眸,眼底藏着极淡的冷光:“我恰好,就有法子让皇上彻底厌弃她。”

富察仪欣一愣:“什么意思?”

“我想与二位合作。”甄嬛直视二人,语气郑重,“助我扳倒华贵妃。”

文鸳蹙眉:“合作?我为何要与你合作?”

“福晋心里清楚。”甄嬛缓缓道,“华贵妃一旦在宫中闹出大祸、触怒龙颜,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必定心神大乱。他们兄妹情深,年羹尧必然心急请旨、匆匆回朝稳住局势。”

“只要年羹尧离了西北军营、折返京城,朝堂紧盯的重心便会全数落在年家身上。到那时,王爷的监视差事自然落空,无需再深陷西北险局,便可平安归京。”

一句话,精准打中文鸳最牵挂的心事。

文鸳心头猛地一动,眼神瞬间变了。

她死死盯着甄嬛,迟疑片刻,沉声追问:“你要怎么做?”

甄嬛唇角微扬:“这么说,福晋是动了合作的心思?”

“你先把法子说清楚。”文鸳态度审慎,“我听完,再斟酌要不要与你联手。”

甄嬛垂眸,轻轻抚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因为我,有身孕了。”

这话一出,亭中两人齐齐震惊。

富察仪欣满脸难以置信:“你……你有孕了?!”

甄嬛点头,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富察仪欣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懂了她的用意,脸色发白:“你难不成……是打算利用自己腹中龙胎,来扳倒华贵妃?虎毒尚不食子,你怎么敢拿自己孩子做棋子!”

甄嬛抬眼,“我如今孤身一人、满门尽灭、势单力薄。”

“六宫无人不妒我、无人不防我、无人不想除我。”

“华贵妃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六宫众人个个观望伺机。”

“试问这般四面皆敌、步步杀机的处境,我真能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吗?”

富察仪欣怔住,细细一想后宫凶险、华贵妃狠戾,一时语塞,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的确,眼下的甄嬛,根本护不住腹中孩儿。

文鸳望着她淡漠决绝的眉眼,轻声开口:“可这终究是你的亲骨肉。”

甄嬛低声轻笑,笑意凄凉又冰冷:“是我的孩子。”

“可我留不住他。”

“与其来日被旁人暗算、悄无声息胎死腹中,白白送了性命、落得无人知晓的下场。”

“倒不如,让他换一场惊天风波。”

“扳倒年氏、扫清仇敌、为我甄家满门复仇,也换十七爷平安脱身、早日归京。”

“至少,他死得值得。”

富察仪欣心头一震,沉声追问:“你的家人……竟是华贵妃一手造成?”

甄嬛眸光沉沉,指尖微微收紧:“是。翊坤宫之内,她亲口所言,只为折辱我,宣泄心中恨意。”

她抬眼打量富察仪欣,看得出她未曾卷入各类阴谋争斗,算得上一身干净。

甄嬛话锋一转,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疑虑。

“还有一事,我心中始终存疑。我父亲流放宁古塔时,染了鼠疫。我疑心并非意外,是有人暗中动手。瓜尔佳氏根基深厚,人脉遍布,我想恳请福晋,暗中替我细细追查一番。”

文鸳闻言,一时沉默,细细权衡其中利弊。

甄嬛静静等候,不催不逼。

半晌,文鸳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派人暗中查证。但你要向我保证,今日所言件件算数,一旦扳倒华贵妃,牵动年羹尧回京,不能半路生出变数。”

“我明白。”

甄嬛淡淡一笑,笑意里满是悲凉,“如今我甄家倾覆,亲人尽数不在,我已是一无所有,只剩下这一条性命。倘若能借此机会为家人报仇雪恨,莫说以身涉险,就算赔上我这条性命,我也心甘情愿。”

文鸳侧过头,与身旁的富察仪欣对视一眼。

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中的考量。

文鸳定了定神,郑重颔首:“好,我答应与你合作。”

富察仪欣思索片刻,也轻轻点头,表示默许。

甄嬛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起身微微屈膝。

“多谢福晋,多谢富察贵人。今日亭中谈话绝密,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稍有泄露,你我三人都会万劫不复。”

文鸳神色严肃:“这个不必你叮嘱,我们知道轻重。一切静待后续安排。”

湖心亭清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三方隐秘盟约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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