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炼丹炉的脾气，与老专家的“手术刀”

“嗡——”

低沉的轰鸣声再次在车间里响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这一次，没有极限测试时的紧张与狂暴，炉子的启动过程平稳得像教科书。仪表盘上的指针，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姿态，匀速向上攀升。

陈国栋就站在控制台前，双手背在身后，那双看过无数尖端设备的眼睛，此刻像鹰隼一样，死死锁住每一块仪表的细微跳动。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分量。

刘厂长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额头上的汗，刚擦干又冒了出来。他感觉这位首长的目光，不是在看数据，而是在用手术刀，一寸寸地解剖他们这台炉子的五脏六腑。

两千度。

两千五百度。

两千八百度。

指针越过三千度的红线，稳稳地停住。整个过程，炉体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所有的辅助系统数据，都稳定在绿色安全区内。

“报告首长，已达到预设温度，炉内环境稳定。”姜纾蓉的声音清晰干脆，打破了车间里的寂静。

陈国栋没看她，手指在冰冷的控制台上轻轻敲了敲。

“稳定三千度，不算本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金属质感，“我要看它的脾气。”

他转过头，看着姜纾蓉：“让它在这里烧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它的损耗数据，特别是核心部件的金属疲劳曲线。”

这话一出，刘厂长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连续高功率运行一个小时，对这台老毛子机器的底子，是极大的考验。任何一个零件的老化，都可能导致连锁反应。

姜纾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没问题。”她甚至还笑了笑，“不过，首长，光是干烧，太浪费了。”

陈国栋眉毛一挑：“哦？”

“您是材料学专家，应该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恒温，而是变温。”姜纾蓉走到一旁，从一个铅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块巴掌大的特种钢锭。

“这是我们下一步计划测试的样品。我想，不如现在就放进去。我们一边烧，一边看数据。这样，您不仅能看到炉子的稳定性，还能亲眼看到，它能‘炼’出什么样的‘丹’。”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在首长面前，不求稳妥，反而主动加码，把验收变成了现场实验？

肖战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已经悄悄放在了备用电源的开关上。

汪一博站在角落里，看着姜纾蓉，眼神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敢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狂，这种把所有压力都变成表演舞台的自信，才是他记忆里那个姜诗蓉的本色。

陈国栋盯着姜纾蓉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张严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从口袋里，也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一块颜色更深，表面布满细微纹理的金属片。

“你那个，是靶材。”陈国栋把金属片递过去，“我这个，是刀片。军工所磨了三个月，硬度够了，韧性差一口气。放进去，一起烧。如果一个小时后，它的晶格结构能优化百分之三，这个项目，我亲自给你请功。”

这已经不是验收了。

这是考试。

一道，由军区最顶级的专家，亲自出的，超纲的考题。

姜纾蓉接过那块冰冷的金属片，入手极沉。她能感觉到，这薄薄的一片，承载着多大的期望。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机械臂启动，将两块不同的金属样品，通过特制的进料口，缓缓送入炉腔中心。

那一瞬间，炉内的温度，因为新物质的进入，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微小波动。

陈国栋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电磁场功率补偿，上调千分之二。”姜纾蓉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响起。

肖战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点，那条刚刚出现波动的温度曲线，瞬间被拉回了水平线。

整个操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陈国栋那敲击着控制台的手指，停住了。

他转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

“你懂协同控制？”他问。

“不懂。”姜纾蓉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只是知道，这台炉子，就像个人。你给它吃东西，它的心跳就会变。你得提前给它一颗定心丸。”

这个比喻，土得掉渣，但陈国栋听懂了。

协同控制，这是目前最前沿的自动化理论，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基层单位的丫头，用土法子给实现了。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变成了陈国栋一个人的课堂。

“为什么你的隔离罩，能扛住这么高的热辐射？”

“因为我在陶瓷粉末里，掺杂了氧化钇和氧化铈。它们能在高温下形成一种特殊的‘钉扎’结构，锁死晶格，防止热传导。”

“多光谱高温计，你们是怎么解决数据漂移问题的？”

“我们没解决。”姜纾蓉回答得坦然，“我们把它当成一种规律。通过大数据比对，我建了一个误差模型。它每次漂移，我都知道它会飘到哪里去，提前把它拽回来就行了。”

一问一答，快如电闪。

姜纾蓉的回答，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建立在海量的数据和实验基础上。

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些冰冷的机器和数据背后，还藏着这么多门道。

汪一博站在人群外，听着姜纾蓉的回答，心里五味杂陈。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那些现代医学知识，在这个充满了钢铁与火焰的世界里，显得如此苍白。姜纾蓉，已经在他完全陌生的领域里，建立起了属于她自己的王国。

当计时器，终于发出清脆的提示音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机械臂再次启动，将那两块已经被烧得通红的金属样品，取了出来，放入冷却池。

“滋啦——”

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当金属冷却后，被送到检测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国栋带来的那块“刀片”上。

检测员的手，都在发抖。

他把金属片固定在显微镜下，调整焦距。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国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首……首长……优化了……不是百分之三，是……是百分之五点二！”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刘厂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旁边老师傅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陈国栋却没笑。

他走到姜纾蓉面前，看着她那张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却亮得惊人的脸。

“丫头。”他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姜纾蓉抹了把脸，露出一口白牙。

“我不要奖励。”她说，“我想要这台炉子的二十四小时使用权。还有，我想要重机厂最好的那批八级钳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工人们，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要在年底之前，再造出两台这样的炉子。一台，留在云城。另一台，送去能造航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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