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验收前夜，与那双“手术刀”

锻压车间里，灯光昏黄。

那台电弧炉重新归于寂静，炉壁的余温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灼金属味。刘厂长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那份刚才打印出来的数据单，手背上的青筋还没消退下去。

“成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启明和吴敬年靠在设备箱旁，闭目养神。刚才那十五分钟的极限操作，耗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庆祝，每个人都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疲惫。

姜纾蓉站在操作台前，还在最后核对一份参数表。她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油污，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肖战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半瓶水递给她。

“明天验收的人里，有军区科研部的老陈。”肖战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专门负责材料定型，认死理，眼里揉不得沙子。”

姜纾蓉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咙滚了滚。“只要数据是真的，就不怕他认死理。”

“如果他要看稳定性测试的原始记录，我们现在手头只有这一份。”肖战指了指桌上那张薄薄的纸。

“我会整理好。”姜纾蓉把水瓶放下，“今晚通宵，把所有数据建模，做成对比图表。既然是验收，就给他看最直观的。”

肖战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岗哨。

不远处，林婉正试图给汪一博倒水。她端着搪瓷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脸上挂着那种特有的、无害的笑容。

“汪副院长，您喝口水吧。忙了一晚上，大家都累坏了。”

汪一博坐在杂物堆上，手里拿着刚才那块烧结出来的蓝色隔离罩残片，正在用小刀刮擦表面。他没抬头，甚至没看林婉一眼。

“林医生。”汪一博把残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你刚才说，这炉子是土法炼钢，不安全，容易炸，是吗？”

林婉愣了一下，随即温婉一笑：“我也只是担心大家的安全。毕竟是那么高的温度，万一……”

“万一什么？”汪一博放下残片，终于抬起头。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你在这个卫生院待了多久？”

“半年多了。”林婉垂下眼帘，语气柔弱。

“半年。”汪一博轻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这半年，你对姜纾蓉的了解，看来还停留在‘她是个爱出风头的卫生员’这个层面。林医生，如果你想靠我来打压谁，或者想在这次验收里搞点什么动作，我建议你先去把炉子的原理看懂。否则，你只会显得很蠢。”

林婉的笑容僵在脸上，那种被人当众揭穿的不适感，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局促。

“我……我只是……”

“出去。”汪一博打断她，指了指车间大门，“这里是科研现场，不是护士站，不需要闲杂人等。”

林婉咬了咬嘴唇，没敢再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转身离开。

汪一博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他虽然讨厌肖战，也不爽姜纾蓉，但他更看不起林婉这种靠搬弄是非来博取关注的女人。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操作台前的姜纾蓉。

她正在和陈启明讨论一个关于冷却循环的公式。灯光照在她侧脸上，那种专注的神情，让汪一博恍惚了一下。

有多少年没见她这样了？

穿越前，他们为了一个手术方案争吵，为了一个科研课题通宵。那时候的姜诗蓉，也是这样，不管天塌下来，只要手术台上有病人，只要实验室里有数据，她就能把全世界都屏蔽掉。

“这个参数，不对。”

汪一博走了过去，站在姜纾蓉身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数据点，“你刚才用的冷却泵频率是50赫兹，如果明天验收时，首长要求长时间运行，这个频率会导致泵体共振。应该降到48赫兹，加装一个减震支架。”

姜纾蓉头也不回，笔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曲线。“共振问题我已经考虑过了，我加了软连接。”

“软连接扛不住三千度的辐射热。”汪一博皱眉，语气里带着职业习惯的挑剔，“除非你用特种石棉。”

姜纾蓉停下笔，转头看他。

“特种石棉在这个厂里没有库存。”

“我有。”汪一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址，“这是师部卫生院的物资清单，我有权调配。如果能把这个加进去，明天验收，你至少能多出半小时的安全冗余。”

姜纾蓉看着那个地址，又看了看汪一博。

“为什么帮我？”

汪一博推了推眼镜，目光移向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出操的号子声。

“别误会。”他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我曾经的竞争对手，因为这种低级的设备故障，在首长面前丢脸。那显得我也很没水准。”

姜纾蓉笑了。

这确实是汪一博的风格。高傲，别扭，但又该死的专业。

“谢了。”她没多说，直接把那个地址拿过来，递给肖战，“让通讯员去一趟师部，把东西拿回来。”

肖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汪一博，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男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我去安排。”

时间过得极快。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车间破旧的窗户，洒在那个已经完成改造的电弧炉上时，整个车间已经焕然一新。

地面扫干净了，设备重新摆放了，所有的记录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姜纾蓉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工装。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肖战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问题。”姜纾蓉点头。

这时，车间外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刘厂长从外面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来了！军区的车到了！首长亲自带队！”

车间里，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汪一博站在角落，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

几辆吉普车在车间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位身穿深绿色军装的老者走了下来。他个子不高，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钢铁。

正是军区科研部的老陈，陈国栋。

他走进车间，没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向了那台电弧炉。他伸出手，在炉壁上摸了摸，又看了看旁边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数据报表。

“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那个‘炼丹炉’？”

陈国栋转过身，目光扫过姜纾蓉，又扫过肖战，最后定格在炉体上。

“我听说，这玩意儿能烧到三千度？”

“是三千两百度。”姜纾蓉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且，运行稳定。”

陈国栋挑了挑眉，没接话。他走到控制台前，拿起那份数据单，一页页翻看着。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那里，记录着刚才那场极限测试的数据曲线。

陈国栋拿着数据单，看了很久。

车间里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许久，陈国栋把数据单放下。他看着姜纾蓉，那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赞许的笑意。

“数据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不看纸上的东西。我要看实操。现在，开炉。”

姜纾蓉没有任何犹豫。

“开炉。”

随着她的指令，电源接通，电弧炉再次发出那种低沉的、充满力量的轰鸣。

这一次，没有警报，没有颤抖。

在那双充满审视的目光下，那台钢铁巨兽，平稳地，坚定地，向着三千度的高温，一步步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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