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狐狸与猎人

周处长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云城这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水里。

王市长亲自把电话打到了肖战的办公室，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虑。

“肖副司令，省里来人了，科委的周处长，点名要来研究所视察。您看这……”

电话这头，肖战正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工地的物资调配表上勾画。

他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王市长的声音，更低了，“这位周处长，我打听了一下，背景不简单。来者不善啊。”

“知道了。”

肖战挂了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铅笔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工地上，探照灯把整个山脚照得如同白昼。主体实验楼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战士们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汇成了一首，嘈杂，却又充满了力量的交响曲。

他知道，麻烦来了。

研究所这个摊子，从立项开始，走的就是军区直管的特殊通道，绕开了省里和市里繁琐的流程。

现在，这块肥肉，眼看着就要炖熟了，闻着味儿的狐狸，自然就凑上来了。

……

研究所临时搭建的板房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李思源，把一根“大前门”，抽得只剩下个烟屁股，狠狠地按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他娘的，这帮坐办公室的，手伸得也太长了！我们这儿，炉子还没点火呢，他们就想来摘桃子了？”

吴敬年，在一旁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告诉他，没空。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陈启明，则要冷静得多。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的姜纾蓉。

“小姜，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姜纾蓉身上。

她刚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了。

那是一种，燃尽了所有杂质后，剩下的，最纯粹的，冷光。

“躲，是躲不掉的。”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

“人家，打着‘关心’和‘支持’的旗号来的，我们要是把他拒之门外，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那怎么办？”郑建军，这个工地的总指挥，也凑了过来，瓮声瓮气地问，“总不能，真把‘龙鳞’的图纸，摆出来给他们看吧？”

“当然不能。”

姜纾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狡黠。

“客人来了，我们自然要招待。”

“只不过，上什么菜，由我们说了算。”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块，用作临时黑板的铁皮前，拿起一支粉笔。

“明天，我们就请周处长，看一场，好戏。”

……

第二天，周处长，在王市长和一众地方官员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老君山脚下。

看到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和那，已经拔地而起的，钢筋水泥的森林。

饶是周处长，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眼中，也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哎呀，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抚了抚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满脸笑容地，对前来迎接的肖战说道。

“肖副司令，你们部队同志，搞建设的魄力，就是不一样！”

“周处长过奖了。”

肖战，回了个军礼，不卑不亢，“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他的目光，和周处长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不动如山。

“这位，就是我们研究所的，总负责人，姜纾蓉同志。”

肖战，侧过身，介绍道。

周处长的目光，落在姜纾蓉脸上。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能让吴敬年、陈启明这种国宝级专家，都甘愿来投奔的研究所的负责人，会是这么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小姑娘。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煦。

“姜同志，真是年轻有为啊。我，代表省科委，向你，和所有奋战在科研一线的同志们，表示慰问。”

“谢谢周处长关心。”

姜纾蓉，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态度，客气，又疏离。

一行人，没有去工地，而是，直接被带到了，云钢厂那间，又老又破的物理实验室。

实验室，已经被提前，打扫过了。

可那股子，陈旧的，工业的味道，还是，让闻惯了墨香和茶香的周处长，微微地，皱了皱眉。

实验室中央的台子上，摆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周处长，王市长，”姜纾蓉，走到台子前，声音清脆，“我们研究所，目前，还处于初创阶段。实验室，也只是，借用了钢厂的旧场地。”

“不过，我们最近，倒是，有了一个，小小的突破。”

她，说着，伸手，一把，揭开了那块红布。

红布下，露出的，正是那块，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特种钢。

和旁边，一张，画着，六角形雪花图案的，金相分析图。

“这是……”

周处长，凑了过去。

“这是我们，为云钢，解决的一个，关于，特种钢材，脆裂的技术难题。”

姜纾蓉，开始，不疾不徐地，介绍起来。

她，没有提，那个，石破天惊的，“超临界准晶体”理论。

也没有说，那个，足以颠覆整个行业的，“雪花脆裂”的发现。

她，只是，用一种，最平实，最严谨的，技术语言。

将整个，问题的发现，分析，和解决过程，复述了一遍。

她说的，每一个数据，都精准。

每一个逻辑，都严密。

那份，从容和专业，让在场所有，原本，还抱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地方官员，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周处长，听得，尤其认真。

他，甚至，亲自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块废钢，对着光，仔细地，看了半天。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他，放下钢块，由衷地，赞叹道。

“姜同志，你们，只是，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解决了，困扰了省里专家组，三个月的难题。”

“这，可不是什么，小小的突破。这是，重大技术革新！”

他，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姜同志，我听说，你们，在攻关的，是一种，代号为JSR-2的，新型合金？”

来了。

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纾蓉的脸上，却依旧，带着那抹，淡淡的，从容的笑意。

“周处长，您的消息，太灵通了。”

她，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了。

“JSR-2，确实是我们，远期的，研究目标。”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们现在，连最基础的，材料提纯问题，都还没解决。离真正的，合金研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项目的存在，又巧妙地，把它，定义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期目标”。

周处长，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又好像，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

忽然，笑了。

“说得对，说得对。科研工作，就是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嘛。”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今天来，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拍了拍手。

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秘书，递过来一个，公文包。

周处长，从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省政府红头大印的文件。

“省里，对你们研究所的工作，非常重视。”

他，将文件，递到肖战面前，那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所以，经过研究决定，省科委，将派一位，业务能力强，政治水平高的同志，进驻研究所。”

“担任，第一副所长，兼，党支部书记。”

“专门负责，协助你们，处理，行政和党务工作。”

“也好，让我们的科学家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搞研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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