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冷水洗了把脸，韩长旻清醒了不少，他回了个电话给顾峋，简单交代几句之后，韩长旻挂了电话，客厅的钟刚迈过五点，他在一片静谧的客厅中兀自站了会儿，随即换了衣服出门去医院了。

挂了电话，李恒安拉下车窗看着窗外浸在熹微之色中的彦城，声音低沉：“怎么说？”

“说过了，直接医院见，晚些时候再回家。”顾峋开着车，觑了眼她的神色，李恒安微微点头，没再出声，车子路过一帆的学校，刚高考完，高三学生已经离校了，高一高二还在家歇着没开始上课，整个彦城二中一片空荡荡；她垂下眉目，彦城不算小，她在这里呆了这么几年，最熟悉的也就是老城区这一片儿了，李恒安看着窗外一路晃过去的长街，忽而生出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明明是四年前才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迁居这里，她的童年，她的中学都不在彦城，但是此时此刻她却莫名觉得自己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仿佛从小就是生在这里养在这里的一般。

在遇见于晴之前，李恒安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自闭儿童，在老家学校当混子的那段日子不是没有过朋友，但是那个时候的李恒安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看重，身边的人，似乎也是一路走一路丢，现下这么回头一看，才恍然觉得，自己十八岁以前走过的路上竟然空无一物，好似生了二十多年，真正活着的也就这么几年而已。

这几年里对她最重要的人，无疑是弟弟林一帆。

“怎么了？”是顾峋的声音。

“嗯？”李恒安回过头。

“想到什么了，好端端的叹了口气。”

原来自己无意识间叹了口气啊。

“没什么。”李恒安摇摇头，“快点去医院吧。”

下高速一路赶到韩长旻所说的医院时，已经六点半了，走廊另一边，韩长旻拐过楼梯拐角，远远地朝他们点头致意，顾峋咂咂嘴，冲李恒安低低道了句：“看这张脸就知道这两天过的不怎么样。”

李恒安莫名其妙地看了眼顾峋，果然，相交多年和刚认识几个月就是不一样，她远远地看了韩长旻两分钟，直到人走到面前，也没从那张面色如常的脸上看出过得不怎么样的痕迹来。

韩长旻笑着听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

“不就几天。”顾峋摆摆手，“一帆在哪间？我们去看看。”

蓦地提起一帆的名字，李恒安心下一紧，韩长旻领着顾峋朝前走去，她立在原地没迈开步子，听韩长旻说一帆情况挺好的，好像也不差一时半会儿......其实仔细想想，一直都是自己在无谓的担心，或许一帆......一帆现在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憨憨？”顾峋站住步子回过头，“走啊。”

“我想......”李恒安张了张嘴，末了，她低头抬手，撩起额前的碎发，轻出口气道，“不然，不然先去看看年年吧，我比较担心年年。”

顾峋略一挑眉，韩长旻神色微妙，顿了顿，他抿嘴笑笑，转过身和声道：“也好，走吧，这边。”

叩门而入的时候，姜川刚吃完早饭，回头看见二人便笑道：“唷，刚听长旻说你们回来了，结果这么快就来医院了。”

顾峋笑笑：“反正暂时也没其他事。”

李恒安望着病床上双目紧闭的年年，微微蹙眉，这孩子和一帆同岁，刚高考完，好不容易长大成人就遇见了这样的事，她缓缓开口：“为什么.....一直昏迷着？”

“是抗素抑制剂。”韩长旻应道，“江教授给的药物，能暂时性地减轻吸血欲望和暴力倾向，不过也是镇定类药物，所以注射之后，有时候会出现昏睡的情况。”

李恒安微微点头：“抑制吸血欲望，那其他的呢？”她说着回过头，望着韩长旻，“能减轻痛苦吗？”

韩长旻顿了顿，面色如常：“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痛苦。”

李恒安没再出声。

顾峋看了眼病床上的年年，回过头道：“对了，江教授那边不是说要亲自过来吗？”

“对，”韩长旻神色凝重下来，“不过这事得慎重，两边都得安排好，我让凤哲去接了，估计就这两天就到了。”

“确实，慎重点好。”顾峋点点头，又道，“接过来打算怎么安置，和你还有川哥你们住一起吗？”

“不，”韩长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唐昭臣和伯衡现在行踪不定，江教授呆的地方一定不能是我们经常活动的地方，到时候我会尽量安置一个和我们没什么关系的住处，现在敌暗我明，不能给对方机会，来通过我们察觉到关于江教授的什么事。”

“明白了。”

在这边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李恒安终于松了口，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有些疲倦的脸，缓声道：“走吧.....我去看看一帆。”

中央十字街的钟塔迈过八点，浑厚响亮的报时钟声顺着活动起来的长街一路荡过去，李恒安在走廊站住步子，晨起的日光并不热烈，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窗户玻璃的光影，踏着最后一声钟声迈出步子，叩开了病房的房门。

一帆和视频上看起来没什么差别，他从小就是个安静内敛的孩子，现下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那些器械，李恒安几乎要疑心他是不是只是睡过去了。

一口颇有分量的气息从站在病房前开始郁结，一步一步沉下去，直到看到一帆，这口气算是正式卡在了心口上。

李恒安抿着嘴，久久没能说出句什么来。

站了有好一会儿，她才逐渐回过神来，留意到了病床前的姜清桐，小姑娘似乎和她打了招呼，但她在出神也没有注意；听韩长旻刚才说，打从一帆躺在这儿起，姜清桐就几乎没再离开过病房，李恒安一时间心下有些复杂，她看着姜清桐抿出个笑来：“清桐，辛苦你了。”

姜清桐抬头，四目相对，她微微摇头，继而再次回过头去，垂目静静地望着一帆。

李恒安蓦地从那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

往昔的琐碎日常倏尔闪现脑中，电光石火间，李恒安明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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