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彦城。

盛夏的暴雨刚刚停歇，白日里的暑气被稍稍压了下去，十字街中央，旧漆斑驳钟塔迈过七点，年年背着书包立在开源路小学门前，等到其他学生家长三三两两地散尽，等到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还是没有等到自己的爸爸妈妈。

记忆中这似乎是唯一一次父母被事情耽搁，接她放学迟到。

嘀嗒。

檐下的水滴滴落脚边的水泊，圈圈荡起的涟漪逐渐平息，年年低着头，看到水泊中自己瘪着嘴皱着眉的脸。

周围的声响不知觉间低了下去，身后不远处一声熟悉的清响：“年年！”

年年恍然间回过神来，眉目之间喜色霎时漾开，她刷然回头，却不禁神色一怔，声音的方向空无一人，整条长街没有半个人影，夏日的黄昏，整座城市突然之间沉寂下去，没有声响，无人活动，仿佛死了一般。

身后泛起隐隐的寒意，压抑的咆哮，绝望的啜泣，不知从何而起，若隐若现，年年下意识回过头，面前，巨大的血瞳猝然睁开。

年年猛然睁开双眼，敞亮的房间里，白得晃眼的天花板倒影在血红色的眸子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乍醒的混乱感很快便被周身的异样压了下去，喉咙里仿佛塞了块烧红的烙铁，噩梦里那巨大的血瞳还在看不见的深渊中凝视着她，身体的结构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分崩离析，再度重组。

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撕裂，悲鸣。

年年醒了。

看到姜川的消息时，韩长旻刚吃了两口晚饭，随即便一刻未停，撂下碗筷开车赶到了医院。

病房门半掩，姜川立在房门口，似乎在试图交流，韩长旻远远的看见他伸着手，似乎说了两句什么，顿了顿，却还是放下了手臂没有进去。

步子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韩长旻穿过走廊大步过去，抬手一把推开了半掩的病房门，房门重重地向后荡去，韩长旻微喘着气站住步子。

四目相对。

年年蜷缩在病床角落里，血红的眸子圆睁，不闪不避地凝视着他。

韩长旻稳住心神打量着她，女孩儿紧咬着牙，嘴角依稀可见点点血迹，她瞳孔微微颤抖着，手里死死地攥着被单，整个人弓背紧绷着，时不时颤一下——她在压抑着自己，韩长旻的目光朝旁边晃过去，病床旁的地面上，装血的杯子打翻在地，残留的鲜血泼洒而出，在苍白的地板上溅开一抹狰狞的弧度。

韩长旻脚步动了动。

年年受惊的小兽一般整个人一抖，她紧咬着牙，一边往角落里退着一边冲他摇了摇头，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别.......”

“她不希望我们离她近，”姜川抬手拉住了韩长旻的肩膀，沉声道，“她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

韩长旻低下眉目没有应声，顿了顿，他收回步子重新站回了房门边。

姜川继续道：“说实话就是因为不放心茹素者刚醒来的情况，我才一直守在这里，但现在看来，没有立刻失去理智，至少还有远距离克制自己的能力，只能说Buck现在已经有相当的完成度了。”

韩长旻没有接他的话，他的声音中压抑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艰涩：“川哥，李医生呢？”

“江教授那边一直在赶配方，刚发过来，李医师接到消息之后就赶过去串药了，是对抑制吸血冲动稍有效果、并且能安抚情绪的镇定类药物。”

韩长旻眉尖动了动——还是要靠镇定类药物。

不远处脚步声乍起，说话间，李阙已经串好药赶了过来，他侧身穿过二人中间想要进门，年年见状，反应立刻激烈起来，她挣扎着向后退去，然而背后便是墙壁，退无可退，她皱着鼻子，鼻尖微微耸动着，这些人身上的气息在这一刹那都变得无比清晰，鲜艳的、血腥的、令人作呕却又引人沦陷；一步之差，她随时可能克制不住冲上去，撕开他们的脖颈。

姜川一把捞住了李阙：“小心，现在......”

“我来吧。”话未说完，韩长旻猝不及防截住了姜川的声音，不由分说拿过了李阙手里的注射器朝前走去。

年年朝他摇着头，她瞳孔不住地震动着，韩长旻不闪不避地望着她，没有停下他的步子。

近在咫尺，年年整个人身体一僵，血管的脉动就在眼前，理智轰然一声烟消云散，她松开被单猛得扑了上去。韩长旻抬起左臂去挡，年年一口咬在了他裸露的手腕，韩长旻依旧微蹙着眉，一声不吭，他低下头，悲悯地、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顿了顿，他上前一步，收手将年年笼进了怀里。

“长旻！”姜川神色微变。

韩长旻冲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碍事。”

喉头滚动，鲜血吞咽而下，一片混乱中，年年只觉得手臂一凉，注射器轻轻地推了进来，注射药物之后，韩长旻依旧没松手，他轻轻地抱着年年，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咬着自己的手腕。

一分一秒过去，纷杂的思绪逐渐沉定下来，吸血冲动渐止，意识也跟着逐渐模糊，年年放开了韩长旻，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想道歉，一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韩长旻眉目微垂，放轻了声音：“年年，我叫韩长旻。”

“长......”沙哑的声音。面前的脸渐渐模糊远去，年年望着韩长旻的目光逐渐涣散，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长......旻......”

年年再次昏了过去，韩长旻伸手托住了她倒下的脸，接着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姜川轻出口气，二人走上前来，李阙出声道：“不出意外的话，只要持续注射这个药物，再次醒来时就不会有那么强烈的吸血冲动了。”

韩长旻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昏迷的年年，他声音低沉：“药物只是缓解吸血冲动、安抚情绪的对吗？”

姜川神色稍黯，他明白韩长旻的意思，言外之意，这药物对减轻茹素者的痛苦并没有太大作用，李阙顿了顿，轻叹了口气：“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

良久，韩长旻微微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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