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嗯？”李恒安闻声眼神跟着一亮。

物业轻嘶一声，抬手摩挲着下巴，打量着照片露出回忆的神色，良久，他缓缓出声：“我记得他......有印象，大概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有次这小子好像在一家店里闯了祸，人家找上门来要赔偿，当时一伙人就找着小区闹到了物业这边来，当时推搡起来，那小子还把我窗玻璃打碎了，所以有点印象。”

“后来呢？”李恒安忍不住道。

“后来我就不清楚了，”物业摇着头将手机还给李恒安，“只听说后来似乎是那小子的家长出面了，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也没见着那家长。”

顾峋同李恒安对视一眼——这个时期唐昭臣就已经有“监护人”了。

顾峋将脑袋凑过来：“那关于当初那起事件，您还记得其他细节吗？”

“那事儿过去很久了，让我想想，”物业咂咂嘴，愣了半晌，忽而回魂儿一般“哦”一声，拍巴掌道，“想起来了，那家店，如果我没记错，那家店是支海路街道的一家水果超市，就是南湾路口那家，开在那儿好多年了。”

——支海路街道南湾路口。

顾峋略一点头：“知道了，谢谢。”

支海路街道。

等红绿灯的空档，顾峋拉下车窗朝外张望过去，李恒安睨了他一眼，抿嘴微蹙着眉：“不用看了，店就在前面，我一直看着的。”

顾峋一抬下巴：“就那家新丰水果？”

李恒安目不斜视：“看地理位置就是那家，店面不大，看起来也不像很正式的样子，我现在就在担心，”她说着顿了顿，回过头来，“我们当真能在那儿问到三、四年前的事吗？”

“目前也没其他门路，有总比没有强，”绿灯亮起，顾峋轻踩油门，不紧不慢地跟着前面的车子溜出去，“三、四年前唐朝臣大概十五、六岁，那个时候他身边就已经有人了，照顾他的这个人照顾的时间还不短。”

“时间越长，”李恒安声音低沉，“那个人的死对他的影响就越大。”

不难看出新丰水果确实是个老店，且是个口碑相当不错的老店，两个人在店里转悠了半天才等到一个老板有空的间隙，了解了一下之后发现，新丰水果在安城算是个连锁店，虽然这好些年来也没走出安城，但好歹在自己的地盘混得还算风生水起，每个店都有自己的任职店长，而南湾路口这家，任职店长已经在这里干了将近五年了。

这个数字一出来二人当下先松了口气，唐昭臣的事就发生在这个店长任职期间内，那就好办了，二人买了水果，将事情大致说了下，店长听罢一拍柜台，当即回想了起来：“有印象，有印象。”他抿抿嘴，“差不多过去快四年了吧，我还记得那个小孩儿，那时候我刚在这干没多久，那小孩儿就是个小混子，跟人打架砸了货架就想跑，后来被我们店员追到了他家小区，我记得那时候在物业那边又是一通闹腾啊，不服管教，想起来还头疼。”

“之后呢？怎么处理了？”李恒安微微扬眉，“我听物业那边说，似乎是家长出面了？”

“什么家长，就他一个哥哥，”店长摆摆手，“那小子当年在我们对面蛋糕店兼职，有时候两边店里会互相送送货什么的，就脸熟，有事没事也唠几句，谁知道那小混子就是他弟弟，熟人也不好说什么，后来就道了个歉，赔点钱了事了。”

“等一下，”李恒安翻出明江文的照片举到店长面前，“他哥哥是这个人吗？”

店长凑近过去，眯着眼打量了一好会儿：“啊，应该是，好些年没见了，我现在记性越来越不好，也不敢百分百确定。”说话间店里又来了客人，店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打发二人道，“不然你们去对面问问，就那个，妮可蛋糕店。”

“行，那谢谢您了。”

“不客气，以后常来啊。”

推门而出，李恒安轻啧一声：“八九不离十了。”

斑马线前，红灯亮起，二人站住步子，顾峋垂目思忖了半晌：“张辉和身为血族，却疲劳驾驶溺亡群雁湖，我们当初不还在怀疑这件事吗？但是如果明江文真的是唐昭臣的‘监护人’，他死于张辉和之手后，张辉和的死，可能就不是意外了。”

李恒安瞳孔逐渐放大：“你是说.....”

绿灯倏尔亮起，身边人流豁然动了起来，行色匆匆的路人带起掠过身边的风，李恒安声音渐止，顾峋抬头示意了一下对面的蛋糕店：“先去问问吧，先确定明江文和唐昭臣的关系，再往下说。”

“江文啊，我有印象的，”收银台的姐姐冲李恒安笑得很和善，“我刚来到这店里没两个月，江文就过来兼职了，他干的时间还不短，有小半年呢。”

“那他后来为什么没再继续干呢？”

“不大清楚，听说好像是找了新的工作吧，时间紧，这边兼职就停了。”

“这样啊。”李恒安微微点头。

收银员好奇地打量着李恒安：“你们是他朋友吗？为什么突然打听这些啊，江文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恒安神色滞了滞，随即回过味来，偌大一个安城，出了件意外死个人，当然不可能人人知晓，她摇了摇头，没接收银员的话。

顾峋适时地凑过来，揭过话题笑道：“看您和江文也挺熟的样子，知道他有什么家人吗？”

“家人啊，”收银员顿了顿，“对了，他有个弟弟，有时候会晚上过来等他下班。”

“弟弟？”李恒安闻言，低头将照片翻到下一张，举起手机，“是他吗？”

收银员看着屏幕里唐昭臣的眉眼，一点头：“嗯嗯，就是他，弟弟。”

顾峋就笑：“看来您记忆力挺好。”

“没有啦，”收银员笑得有些腼腆，抬手示意了一下店里面的后墙，“有时候我们会拍些照片记录店里的光景，江文会弹钢琴，兼职不忙的时候会弹弹我们店里这架装饰的钢琴，有一次就拍了他，他弟弟也在旁边。”

二人随着收银员来到文化墙前，大大小小的照片贴了满墙，右下角的一个角落里贴着张有些卷边的旧照片，照片里，明江文正坐在钢琴前，坐在他身后望着他的少年，正是唐昭臣。

二人看着那张岁月静好的照片沉默了半晌，他们见过的明江文仅限于证件照里那副安静又板正的样子；见过的唐昭臣更是和照片里这个少年的气质对不上号，如果不是一模一样的面孔，简直难以相信这是同样的人。

李恒安心下一阵说不出的复杂。

又大概聊了几句，店员差不多把知道的都交代了，二人这才道了谢离开蛋糕店。

临走，他们征得店员的同意，带走了那张照片。

推门而出，在马路口等红绿灯的空档，李恒安站在斑马线前，转头望着蛋糕店的橱窗，愣了有好一会儿。

橱窗里便是那家老钢琴，日光晴朗，倾泻而入，明暗交界线正跨过钢琴前的椅子上，她尝试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四年前的明江文和自己同岁，他坐在那里静静地弹着琴，唐昭臣就坐在他身后的小几旁，端着下巴看着他。

照片里的唐昭臣没有很明显的笑，但是他和李恒安从始至终所见到的样子都不一样，王相之外向开朗，唐昭臣城府深沉，但是照片里十五岁的少年和他们都不一样，他看着明江文，嘴角稍稍抿起一点，眉目之间一派纯粹的少年气。

那橱窗里映出来的眉眼相当熟悉，却又颇为陌生，唐昭臣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江宁的住处，他站在人烟稀少的长街前，抬目看着玻璃中倒映的自己，上午江宁的话仿佛唤醒了某些久违的东西，唐昭臣又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样子，他审视着面前的自己，这些年来样貌变化并不大，可是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怎么也没办法把橱窗里的人和十五岁的那个少年联想到一起。

熟悉的影子映在橱窗上，不急不慢地晃过自己身后，唐昭臣的视线迅速跟了上去——是上午在花店里找麻烦那个人。

他的眼神寒了下来。

唐朝臣转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男子正和什么人打着电话，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唐朝臣会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条路上就是知道这里没监控，前面不远处就是花店那条街，过了那个路口，再往北走，店面人烟越来越少，他只要静静地跟着，跟到没人的地方就可以动手了。

唐昭臣面色阴沉，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男子的背影。

他想杀他，一方面是因为这个不长眼的找麻烦，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点说不清出的东西，唐昭臣现下心情一片混杂，没由来的焦急和烦躁盘亘心头，他现在只想做点什么，比如杀个人，来确定一些事情。

前面花店那条街的路口越来越近，唐昭臣也越来越烦躁，一片琐碎的思绪中，颤抖的低语仿佛一把冷刃不由分说地划了下来——你希望有人阻拦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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