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江宁轻声走过去，唐昭臣指尖稍稍动了动，似乎因为察觉了来人的身份，他也就没有顾忌，毫无反应地继续睡了下去，江宁在他身边蹲下身，一时也不知道该叫醒他给他处理伤口，还是应该让他继续睡，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唐昭臣，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收回手臂稍稍侧身，眉尖微蹙着，依旧没有睁眼。

能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机会并不多，其实这是个很漂亮的少年，江宁微微抿嘴，可能是因为他总是受伤，也可能是因为他悲戚的眼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江宁就总是会不经意间想起他，总是会不经意间......心疼。

叹了口气，江宁到最后还是没有叫醒唐昭臣。

客厅的空调可能是唐昭臣自己开的，温度比较低，江宁回房拿了条薄毯子，折回来给他盖上，又轻手轻脚地放好了医药箱，准备了早饭，做完了这一切，江宁才带上二楼的门，下楼去忙生意了。

脚步声渐远，沙发上的唐昭臣缓缓睁开了眼睛。

昨天为了枪口脱身，唐昭臣不得已采取这种下策，自己也在暴风的冲击下受了伤，真是奇怪，人在被照顾过之后似乎就上了瘾，遍体鳞伤四处躲藏的时候，唐昭臣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里。

半夜撬锁进来这里之后，鬼使神差地，唐昭臣去卧室看了江宁一眼，似乎这么大老远地跑一遭，非得要看上一眼才能安心，他在房门外站了一会儿，到最后也没迈进去，然后他轻轻关上门，来到客厅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这些年过惯了精神紧绷的日子，唐昭臣睡眠极浅，凌晨五点，江宁起床洗漱的时候他就醒了过来，但他没睁眼，太累，太困，也是因为不知道睁眼之后怎么面对江宁，他想继续睡下去，但是听着江宁给他盖毯子，拿医药箱，做饭，唐昭臣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清醒。

直到听到江宁下了楼，他才睁眼坐起身。

这个客厅，在记忆里越来越熟悉，成了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受伤之后想要回来的地方。

唐昭臣没由地泛起阵烦躁。

上午买花的客人不算少，江宁忙了半上午，将近十点终于得以坐下来喘口气，她捧着水杯喝了口水，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二楼的楼梯——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伤怎么样，有没有吃饭。顿了顿，江宁站起身，放下水杯转身走了过去，结果刚迈出两步，身后门上挂着的风铃便一阵乱响，江宁回过头，正看到男子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甩手将花扔在了柜台上。

“你们这卖的什么花，一点都不新鲜！”

江宁眉尖动了动，转身过去很客气地笑了笑，她拿起花束打量了眼，确实是店里早上卖出去的花，她抬头看了眼气急败坏的男子，差不多明白了个大概，于是江宁好声道：“先生，店里的花都是新鲜的，一经售卖，概不退货的。”

“什么不退货？是你卖给我的东西本身就有问题，你看看这花，都卷边了！”男子拿起花束不由分说地屈指捻花瓣，强词夺理吼了句。

江宁面露难色：“......先生，不止我们店，所有花店都没有退货说法的，您不能因为商品没有发挥作用，就.....”话及于此，男子似乎是被说中了痛处，脸色一变，恼羞成怒地将玫瑰花束顺手朝江宁甩了过去：“我说退就退，哪他妈那么多废话！”

江宁本能地一缩脖子，却在这时，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猝然横挡过来，一把接住了甩过来的玫瑰，唐昭臣立在她身后，凉凉地看着那男子。

男子先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哪来的小崽子，你他妈管什么闲事？！”

唐昭臣握着花束的手下移，猛然扣住了男子的手腕，手指发力：“干什么的？”

男子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变了颜色，他倒抽一口凉气：“你，你他妈.....松手！”

“我问你在这儿干什么的？”唐昭臣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平静地可怕。

男子龇牙咧嘴地抬头，不经意间对上了唐昭臣的视线——那不是什么善意的眼神。

唐昭臣喉头略一滚动。

他身上还带着伤。

江宁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划过转瞬即逝的慌乱，她倏然抬手拉住了唐昭臣的手臂，另一手胡乱从抽屉里抓出了几张票子拍在了柜台上，转头冲那男子急声道：“退给你！你快走吧！”

男子额前青筋凸起，唐昭臣没有松手的意思。

江宁慌了，伸手去掰唐昭臣的手，唐昭臣的手很凉，出乎意料地，江宁温热的指尖刚一覆上去，他便松开了手。他回头看了眼江宁，眼中的锋芒潮水般刷然退去。

男子骂骂咧咧地伸手拿钱，结果还没碰到，唐昭臣便一巴掌拍在了钱上，他抿着嘴，转头看了男子一眼，轻嗤：“还要钱？”

六月的天气，他声音不大，男子却没由地犯了一身寒意，末了，他低低地骂了声“疯子”，钱也没拿花也没拿，忙不迭转身走了。

门上挂着的风铃逐渐安静下去。

江宁没有放手，她低垂着眉目，没有抬头看唐昭臣。

磨砂玻璃门透进来的日光逐渐淡去，这些天彦城总是阴晴不定，看这样子怕是昨日那场雨还没完。

一片沉寂中，唐昭臣低头看着江宁，他敛了敛眼底的异样，面无神情地抬起被江宁拉着的手，江宁如梦初醒，忙松手放开了唐昭臣。

唐昭臣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转身朝外走去，却在这时，江宁往旁边错了一步，挡在了大门前。

唐昭臣垂目看着她：“你还有事？”

静默良久，江宁微微摇头，她抬眼轻声道：“不要去找那个人。”

——原来她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唐昭臣忽而自嘲地一笑，也是，自己每次出现在她面前都是这幅模样，想猜不到都难。

说来真是奇怪，林一帆，李恒安，伯衡和郎希，他可以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摆出一副没心没肺的少年做派，唯独面对面前这个人——装不下去，他没办法掩饰自己。

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他浑身狼狈气急败坏，就打那一次交道，可是他的阴鸷，他的狠毒，他的冷漠，连同他的可悲和可怜，却仿佛全被她看了个遍。

就好像面对最开始的那个人，他在那个人面前也是这样的，十几岁的年纪，冰冷，固执，不服管教——却在遇见那个人之后被一点一点驯化。

说来神奇，唐昭臣喊过无数人“哥”，这种称呼不管是面对什么人，他张口就来，毫无顾忌；却唯独没有喊过那个人一声“哥。”

不管是最开始那个人还是江宁，他在他们面前都没办法掩饰自己。

唐昭臣沉下眉目：“为什么要阻拦我？”

江宁咬了咬唇，似乎有些为难：“......不应该，不想看到.....”

唐昭臣望着她的神色，心下的烦躁愈演愈烈，他很清楚，这种烦躁来源于不安和畏惧，他害怕被看穿，害怕不加掩饰地面对他人，更害怕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权，她害怕江宁会轻易地影响到他。

——像某种让人上瘾的致命的毒药。

唐昭臣一掌越过江宁拍在了她身后的玻璃门上，江宁被吓了一跳，话未说完便噤了声；唐昭臣不闪不避地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要阻拦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唐昭臣眼底压抑着几不可见的挣扎与悲哀，江宁看着他的眼神，心下一阵抑制不住的难过，她眼睛倏尔红了：“你希望.....有人阻拦你吗？”

唐昭臣神色一滞。

“我这么感觉，”江宁望着他，“你的眼神，似乎希望有人阻止你做这些。”

“不管你现在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你希望有人可以拦住你。”

唐昭臣目光逐渐深邃，他倏尔抬手钳住了江宁的下巴，江宁被动地抬起头来，四目相对，唐昭臣微低下头，凉凉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江宁艰难地点了点头。

唐昭臣突然就明白了，因为是看着江宁，所以自己才露出了这样的眼神。

“你不怕我吗？”他声音渐轻。

江宁执拗地摇头。

唐昭臣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心下一团乱麻，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现在的情绪，他不顾一切地只想激怒江宁，想看她愤怒，慌乱，想看她对自己露出失望的眼神......想看她弃他而去。

他猛得上前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倏尔拉进，一瞬间，江宁几乎能感受到唐昭臣温热的气息，他松开江宁的的下巴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顺着上衣衣摆探了进去，同时低头俯向了江宁的脖颈。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江宁仿佛触电一般回过神来，她一把推开唐昭臣后退一步，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唐昭臣没有再靠近，他望着江宁微微颤抖的眼神，凉凉地笑了，这才对。

这样才对。

唐昭臣绕过江宁朝门外走去，抬手推门，盛夏的风穿堂而过，风铃脆响，他的手最终还是被人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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