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顾峋不闪不避地望着李恒安的眼神，毫不犹豫点头道：“好，现在走，我去开车。”他扶着李恒安的后颈，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温柔：“都听你的。”

顾峋转身出门，李恒安抬手拭了拭眼角，回过头去收拾背包，草草收拾完，她拎起包放在门口的沙发上，转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李恒安抬头，望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镜子里的李恒安静静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心下某些化不开的情绪，渐渐就变了味。

李恒安莫名想起了静承山上，将军庙里，承明那低沉悲悯的眉目。

那是个满目疮痍的灵魂，却也曾经为国杀敌、护佑一方水土。

顾峋说了不起的事不能用对错评判，那他们在做的，可以勉强算是这样的事吗？李恒安抹了把脸，她想起了韩长旻刚才在电话里提到的另一个人，被注射了Buck的茹素者，年年。

一个和一帆同岁，刚高考完的孩子，就这样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拖进来深渊，就只是因为她的出身，她无法选择的血脉。

微凉的水顺着侧脸蜿蜒而下，啪嗒一声滴落洗手台上；李恒安注视着镜中的自己，房间里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

酒店外，顾峋刚启动车子，还没开出停车场就接到了李恒安的电话：“顾峋，你.....你回来吧。”

“嗯？”

“先不回彦城了，这边的事才查到一半，不能就这么搁置，唐昭臣的出身和动机说不定会有用呢？我们，我们先不回去。”

顿了顿，顾峋抿嘴笑了：“行，还是听你的，我这就上去。”

重新把车子塞回原来那个车位，顾峋推门下车，因为林一帆受伤和彦城新增受害者而一直压抑的心情仿佛撕开了条明快的口子，他循着这条缝隙得以暂时喘了口气，他心想，李憨不愧是李憨，总是能这么轻易地影响到自己。

顾峋走进酒店，低头重新读了遍方才陈程发给他的消息——关于明江文和唐昭臣。他轻嘶一声，罢了，还是天亮了再说，李恒安今晚得好好休息。

彦城。

挂了电话，韩长旻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依旧握着林一帆的手机，他的手机似乎因为冲撞，屏显有点失灵，时不时地闪一下，他低着头，李恒安的那条消息被他重新设为了未读，静静地躺在消息栏里。

下午天然气爆炸时，韩长旻护着年年，两个人正在门口，距离厨房比较远，所以受到的波及并不算严重；但是一帆当时的位置正对着厨房，于是整个人被暴风直接掀了出去。

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到李恒安发来的生日祝福。

韩长旻只觉得从把林一帆刨出废墟到李恒安打电话来之前，自己脑子里就一直乱糟糟的，仿佛丢了半条魂，什么都整理不出来，直到和李恒安通话过后，那乱糟糟的思绪才终于尘埃落定，化为几乎让人窒息的歉疚和痛苦。

明明从一开始，从把一切告诉一帆开始，他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的。

韩长旻目似沉水地望着一帆，终于，他在这窒息中站起身来，放下林一帆的手机，低声道了句：“清桐，麻烦你守着一帆，我去看看年年。”

姜清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出了病房，韩长旻一转头，正望见了走廊尽头，立在小晾台上抽烟的姜川，姜川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顿了顿，按灭了烟转身走过来。

韩长旻动了动嘴角：“川哥你也抽烟啊。”

“偶尔。”姜川缓声道，他望着韩长旻的目光有些复杂，“长旻，你怎么样？”

韩长旻摸了摸自己缠了两圈绷带的脑袋：“还好，不算严重。”

姜川不闪不避地看着他：“还有呢？除了伤势，其他还好吗？”

顿了顿，韩长旻垂下眉目，声音低了下去：“川哥。”

“你是要去看年年吗？”

“嗯。”

“我刚去看过了，李医生也是我们自己的人，打过招呼，会照顾好年年的，他说了，对方应该是为了控制年年，注射了镇定剂，再加上爆炸时受到了轻微的冲击，所以这才没有醒过来，不过应该也要不了多久。”

韩长旻没有应声，然后，醒过来之后呢，摆在那女孩儿面前的，又是什么境况呢？

“我刚才跟江教授提了这件事，”韩长旻沉声道，“江教授的意思是，可能会亲自过来。”

姜川略一思忖：“也好，这样年年应该也能快点好起来。”

韩长旻没应声。

姜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不管什么事，先睡一觉再说，我醒着呢，我会看着这一切。”

韩长旻微微摇头：“年年的父母那边......”

“我处理好了，”姜川接过他的话，他转头看了眼一帆的病房，兀自笑笑，“你在照顾一帆的时候，我总不能闲着，年年的父母已经联系上了，我们说的是女孩儿出了意外，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不能放在普通医院治疗，暂时由我们来照看，等情况稍微好点了，就可以来探视了。”

“年年的父母，”韩长旻神色滞了滞，“谁是茹素者？”

姜川摇摇头：“都不是。”

“嗯？”

“年年是他们收养的孩子，他们在年年幼时发现她的异样后，多方辗转打听，也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同时也听说过我们的存在，所以现在才能放心将孩子交给我们。”

韩长旻垂下眉目——哪怕知道这个孩子不同常人，还是接纳了她，还是视如己出。

“就这么一会儿弄清楚这些，”韩长旻抬手按了按眉心，“辛苦你了，川哥。”

“还好吧。”姜川打着哈哈一笑，他摆摆手，“去休息吧，一帆有清桐照顾，我去守着年年，放心吧。”

韩长旻抬眼，目光越过姜川望向年年的病房，即使不是现在，他也会走进那个病房，到那个时候，他面对的不止是这个女孩儿。

他眼神中的焦点聚了又散，末了，韩长旻还是一点头，转身离去。

凌晨四点，医院静谧的长廊空无一人，前方的声控灯已经暗了下去，姜川看着韩长旻一步步离去的背影，模糊的灯光从他的肩膀一路晃下去，韩长旻脚下的影子越来越淡，直到最后湮灭在一片黑暗中。

姜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转身进了年年的病房，李医生还没走，闻声抬头：“嗯？姜先生，长旻先前不是说要过来看看吗？”

“我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李医生略一点头：“也好，他今天确实是很累了。”

“不止是累，”姜川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儿，继而转过视线，俯身拿起了床头柜上年年的笔袋，透过透明的笔袋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的准考证，姜川看了眼她的身份证号，嗤了声：“十七岁。”

“怎么了？”

“刚高考完的十七岁女孩，被注射了Buck。”姜川将笔带放了回去，抬眼望向李医生，后者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茫然，明显是不明白姜川是什么意思，但是姜川明白——他明白这对于韩长旻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今天的事对韩长旻来说，不止是累。

李医生觑着他眼底的凝重，放下举着的病历本，和声道：“姜先生，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的茹素者是个身体健康的年轻人，这一点对我们很有利，而且，”他说着转头看了眼年年，声音渐缓，“我能力有限，能帮长旻的不多，但是听说江教授就要来了，等江教授到了，年年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医生也是帮韩家做事的“编外人员”，但和一般人不同，算是为数不多的、知道Buck和江教授的人；姜川思忖着他的话，末了，抿嘴笑了笑，确实，对韩长旻来说不一定完全是坏事，他们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时候了，江教授在这方面造诣颇丰，Buck的解药问世也只是时间问题，相似的茹素者，相似的经历，但这次会是不同的结果，韩长旻会透过年年的眼睛再次看见三年前的自己。

“想起来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姜川回过头，李医生一扬眉：“嗯？”

“人沿着走过的路，或许会获得以前错失的救赎。”

顿了顿，李医生笑了：“或许吧。”

“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呆着。”

东方的天空泛起熹微之色，彦城的天色还没来得及完全亮起，若隐若现的夜云中浸着即将失去光芒的残星，凌晨五点，生物钟准时醒来，江宁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头发。

洗漱收拾完已经五点过半，江宁走出卧室，二楼客厅的窗帘没有完全关上，于是，就像未来得及清醒的梦境一般，江宁于拂晓的日光中看见了躺在沙发上的那个少年。

他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带着一身的伤，他满身血污地躺在沙发上，手臂挡着眼睛，前胸在平稳的气息中均匀地起伏着——他沉沉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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