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顾峋撇撇嘴，没应声。

静默半晌，李恒安抬手将额前的散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缓缓出声：“或者我们一开始思路就错了，十一月份遇害的有两个人，张辉和和明江文，虽然说不管是身份还是年龄，张辉和都更像是照顾唐昭臣的那个人，但明江文——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顾峋在一旁听着，心下道了句确实，他转头睨了眼李恒安的神色——她正一手撑着额头，双眉紧蹙；顾峋轻出口气：“别想了，待会儿回去还得睡觉呢，你在这么想下去，今晚怕是又要睡不好。”

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这边李恒安捋到最后也没捋出个思路来，干脆一晃脑袋，沉声应了句：“行吧。”她说着拿起手机，“也一直没顾得上给一帆打电话，他生日都过去仨小时了。”

“不是，”顾峋一愣，“这个点联系，不合适吧。”

“没事，反正考完了，睡不睡都一样。”

“......”

不待顾峋再说什么，李恒安便直接拨通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李恒安回头冲顾峋笑道了句：“估计在睡觉，这会儿才听见声音。”

“喂，一帆。”

电话那边没有应声。

李恒安眨眨眼，打开免提又喊了遍：“一帆？”

“......恒安，是我。”是韩长旻低沉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顾峋张口便道：“韩长旻？一帆呢？”

韩长旻的声音有些沙哑，满是疲惫，他缓声道：“恒安，抱歉。”

到酒店时已经凌晨三点半了，李恒安坐在副驾上静静地听完韩长旻的话，没有下车的意思，静默良久，她压抑着声音中的情绪，几乎是一字一句道：“你让我看看他。”

“恒安。”

“你不也说了，医生看过了，没有生命危险，就等醒过来就行；既然如此你让我看一眼，怎样我都能接受。”

韩长旻的声音有些艰涩：“顾峋，你在旁边吗？”他试图让顾峋劝劝李恒安。

顾峋低眉看着手机：“你就当我不在。”

“韩长旻。”李恒安轻出口气，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又喊了一遍。

终于，手机的画面切过去，李恒安看到了病床上的林一帆。

脖颈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氧气罩里的雾气结起了又散，林一帆双目紧闭，微微蹙着眉尖，神色并不安详，镜头晃过去的时候，李恒安依稀看见了病床旁边坐着的姜清桐。

李恒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被打下脑袋都要让她心疼好久的林一帆，此刻正挂着呼吸机遍体鳞伤地躺在病床上。

他十八岁生日才刚过去三个多小时，甚至生日还没过完的时候他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顿了顿，顾峋觑着李恒安的神色，伸手将手机拿了过来，同韩长旻又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李恒安没阻止，也没出声，她趁顾峋和韩长旻说挂电话的时候兀自推门下了车，转身走向酒店，顾峋担忧的目光追了上去，李恒安整个人仿佛都紧绷着，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恍然间似乎又看到了最开始那次争吵中、雨幕中打着伞离去的香菇。

刚挂电话，手机提示音响起，顾峋低头看了眼消息，神色微滞，末了，他轻啧一声停好车追了出去。

李恒安步子越来越快，顾峋追上她的时候她刚进房间门，顾峋闪身跟进去，一手带上房门一手抓住了李恒安的手臂：“李憨。”

李恒安没回头，顾峋看见她肩膀微微耸动着。

顾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酝酿了半天的话挑挑拣拣，竟找不出一句合适的，他的声音放柔了下来，他又喊了一遍：“恒安。”

李恒安背对着他抽泣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经历这些。”

顾峋眼神逐渐深邃下去。

“他才十八岁，他十八岁生日都还没过完，初中就没了父母，一路来自己辛苦照顾着自己长大......他已经够不容易了，他为什么还要经历这样的事？！”最后一句李恒安终于哭出声来。

她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峋，她一字一句地质问着自己：“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卷进这些事里，更不应该让他卷进这些事里，一开始，从一开始，我就应该阻止他去芙荒，阻止他迈进这个圈子，哪怕他生气，哪怕他恨我，哪怕如你所说有朝一日我！李恒安死在这些事里他背着内疚过一辈子！也好过现在丢了半条命，差点连十八岁都没有活过！”

“就偏偏是他生日这一天，就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李恒安声嘶力竭，“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一帆，这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就这么难吗？！”

“明明从小就是个好孩子，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他没有父母，很多事也不是我这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姐姐能关照到的，他这么努力地生活、这么努力地、就只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像个正常孩子一样，我只想他平平安安的，怎么就这么难？！”

顾峋从来没见李恒安这样情绪失控过，他紧抿着嘴，低垂着眉目，李恒安一句一句歇斯底里的哭喊，全部一刀一刀划在了心里。

顾峋抬手将她揽进怀里，她一手扣在李恒安脑后，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不知多了多久，李恒安的啜泣声渐低，他才缓缓开了口，低沉的声音中压抑着隐隐的心疼：“不是一帆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恒安，这种事是没办法/论对错的，不管是林医师当年的选择还是你或一帆如今的所做，了不起的行为是不能用对错来评判的。”

“一帆是个好孩子，一个人一辈子就那么点磨难，坏的过去了，就只剩下好的了，一帆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李恒安没应声，静默良久，她带着哭腔、声音很轻地道了句：“我想回去，顾峋，我想回家，我想呆在一帆身边。”

“好。”顾峋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不管这些了，休息一会儿，天亮我们就回家，回彦城。”

房中只开着门廊的灯，光线有些昏暗，李恒安一直没抬头，顾峋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她站直了身体，抬眼望着顾峋：“现在就走，我现在就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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