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暮色将至，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考高结束的躁动中，今晚又不知道会是多少人的不眠之夜，车子一路走走停停，成群结队的考生穿过车流的间隙，带着满腔的肆意和慨然从车窗外呼啸而过，纸张荡出没拉拉链的书包，呼呼啦啦落了满地，李恒安看着这些跑过长街的孩子，忽然很想一帆。

很思念某个人，这种感情对李恒安来说并不熟悉，但是或许是因为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也或许是因为这些天总是天南海北地跑，跟弟弟聚少离多，所以李恒安颇为罕见地泛起了丝这种情绪来。

到达兴源中学前的十字路口时已将近七点，李恒安本来想给林一帆打个电话，亲口祝他生日快乐，但是转念想想这通电话打过去估计三两句也说不完，这边的事又还没办完，于是她一合计，决定先发个信息，其他的话晚上回去再聊。

趁车子穿过马路的时间，李恒安匆匆编了条消息：“一帆，生日快乐，十八岁生日今天肯定没办法陪你过了，你想想要什么礼物，回头补给你，我们这边处理完了就赶回去。”

“还有，祝贺你毕业了。”

顾峋开着车抽空瞥了眼，忍不住出声道：“哎，还有我呢，把我那一份儿也带上。”

李恒安撇撇嘴，又加了一句：你顾峋哥也祝你生日快乐。

“就这？”顾峋一嗤，“还有别的，你给我加上去，祝贺弟弟长大成人......”

“你差不多得了，晚上回去打电话再说。”李恒安打断他的话，不由分说按了发送。

顾峋抿抿嘴，转头朝窗外望过去，车子正路过兴源中学的后门，不得不说后门这块儿地理位置相当冷清，大门前的路刚修好不久，路灯监控都没来得及装，交通也不算方便，故而基本没什么人走这边过；可能是因为最近偷摸拐骗的不正当勾当干多了，顾峋看着窗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点评了句：“这地方不错，要是偷摸进学校，我就走这儿进。”

李恒安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地主家不争气的傻儿子：“咱能出息点儿吗？咱们现在是有正当身份的人，不用溜门撬锁，大大方方走正门。”

“我知道，我就随口发表一下看法。”顾峋兀自点着头。

车子匀速驶过后门，朝兴源中学的大门行去，因为顾峋的话，李恒安百无聊赖地回头看了眼后门，栅栏门后开着一丛一丛的小野菊，好端端的一片，却没由地中间塌下去了一块，李恒安也没多想，只觉得刚高考完的孩子都跟脱了僵的疯狗似的，谁知道这是被哪个毛手毛脚的给造的。

教室和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收拾，学校里几乎是一片狼藉，因为有局里的人打过招呼，顾峋和李恒安他们也有自己的身份，故而教导主任相当客气，都顾不上收拾东西，便直接将二人引进了办公室里。

“张老师的事，我们也很遗憾，好端端的一个人，却出了这样的意外，”教导主任一边说着一边翻出抽屉里的资料，“唉，时间有点久，能找到的资料也不多，张老师生前人很好，对很多学生都很照顾，他带过的班级都在这里了。”

几句寒暄过后，顾峋接过了那一沓名录，搁在手里捏了捏——厚度还挺可观，他干笑一声：“不好意思，有没有电子档，我们想搜一个人。”

闻言，教导主任面露难色：“电子档是有的，但是今天估计看不了，因为考试，学校网暂时给封了，您也看得出来，这边还没收拾完，校园网也还没打开，如果查电子档的话，你们得明天再过来了。”

李恒安拿过顾峋手里的名录扫了眼，一咬牙：“先这么查吧，别再往后耽搁了。”她说着抬头看了眼顾峋，“十九岁的话，前年就是十七岁，张辉和可能是高一或者高二带过他，从这两届开始查吧。”

张辉和教过的班级不少，二人加上教导主任，三个人耐着性子翻了有十多分钟，终于在一年二十四班里看到了唐昭臣的名字。

李恒安轻出口气，屈指一弹那张纸：“实锤了，只要确定张辉和教过唐昭臣，那八九不离十张辉和就是照顾唐昭臣的人。”

顾峋略一点头，继而转眼看向教导主任：“何老师，您方便帮我们调一下这个班级和这个学生的资料吗？”

“可以可以，”教导主任站起身，“应该是在三教的办公室，跟我过来吧。”

依旧是纸质档案，办公室里，教导主任将柜子里的纸箱子搬出来搁在二人面前，推了推眼镜：“因为公安局那边嘱咐过，我们这边肯定尽力配合调查，但是这些都是孩子们的资料，你们查一下就算了，也不要拍照什么的。”

“明白，”顾峋笑得很客气，“麻烦您了，都是为了孩子。”

拿起纸箱子最上面的档案袋，下面就是一张班级合照，看照片还挺新，应该拍了才没多久，这时候唐昭臣肯定已经不在这里了。其实说实话，唐昭臣退了学，这里还能查到多少关于他的东西，李恒安心里也没谱，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张合照看了眼。

学生们一排排站在礼堂前的阶梯上，冲着镜头笑，李恒安翻过照片背面扫了眼，照片背后是一排排的名字，对照着站位，就在她打算放下照片时，眼神却忽而一凝，李恒安握着照片的手僵在空中，她在第二排第三列看见了那个名字——唐昭臣。

不对，这不对，时间对不上，这时候唐昭臣应该早就退学了才对。

她神色凝重下来，转手翻过照片，第二排第三列，赫然站着一个模样稚嫩的男生——那不是唐昭臣。

李恒安瞳孔猛一收缩，她转眼看向教导主任，指着照片正色道：“何老师，这个学生是叫唐昭臣吗？”

闻声，顾峋也跟着看了过来。

教导主任抬手拨了下照片反面，看了眼：“唔，上面写着的，名字对照站位，不会错的。”

这话听着李恒安当即心下凉成一片，她和顾峋对视一眼，继而搁下照片，两个人狗刨一般从箱子里胡乱扒出了那个写着“唐昭臣”名字的档案袋。

打开袋子，抽出信息登记表，二人俱是神色一愣。

——错了，从刚才开始就弄错了。

是同一个名字，但是照片上的人，赫然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唐昭臣！

李恒安反手将档案登记表拍在桌子上：“唐昭臣的身份是假的？”

“不，”顾峋沉声道，“韩长旻那边不会弄错，现在看来，只可能是重名重姓，这个人压根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刺耳的手机铃声乍响，李恒安和顾峋本能地一个激灵，同时转眼望向了教导主任，大抵这个年龄段的大叔阿姨都喜欢用这种一惊一乍的手机铃声，本就陷入疑虑的二人差点就被这一声送走，教导主任忙道了声不好意思，接起电话。

“嗯？监控？”

“后门今天都没开，都没人走那边过，监控怎么会坏掉呢？”

“......行吧，我知道了，我过去看下。”

李恒安心下叹了口气，心说不会又是这帮孩子给造的吧，这高考完得多兴奋啊，她兀自摇了摇头，仿佛又看到了那丛被糟蹋里的小野菊。

“我说.....”李恒安说着转眼望向顾峋，顾峋闻声回过头来，四目相对，李恒安瞳孔猛一收缩，一丝微妙的感觉在心下泛滥开来，电光石火间，她倏尔想到了顾峋刚才说过的话。

——要是偷摸进学校，我就走这进。

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有谁对兴源中学感兴趣？

顾峋被她直愣愣盯了两秒钟，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脸上粘了东西，刚想伸手去摸，却被李恒安一把拉住了手腕，教导主任前脚刚出了办公室，李恒安后脚便拖着顾峋快步跟了出去：“何老师等一下，我们跟你一起去！”

“李憨，憨憨，”顾峋被她拉着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这是.....”

“有可能是解律晨，”李恒安没回头，压低了声音，“你刚才也说了，后门那个位置适合翻进来，我刚才也看见门后有片小野菊被人踩了，现下刚好监控又坏了，就这么巧？！”

顾峋当即明白过来：“有人偷摸进来了。”

“你以前也说过，我们都在查这回事，如果解律晨思路没错，迟早和我们撞车，现下这节骨眼，着急忙慌来兴源中学的，万一就是他呢？”

教导主任和二人来到监控室时，安保人员已经赶去后门那边了，初步勘测，监控确实是人为破坏，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李恒安和顾峋已经在调校园各个角落的监控了，这不是平常，刚高考完就出了这样的状况，教导主任也没顾上理他们，焦头烂额地在监控室转了两圈，末了一拍巴掌：“还是报警吧。”

“不用报，我俩就是，”顾峋百忙之中抬头掀了他一眼，“辅警。”

“？！”

顾峋望见教导主任的神色，笑了，无比自然道：“您想啊，不然为什么公安局授权我们来这里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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