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阿姨放心不下，喊了照顾她的大家一起出门去找，却到现还没个回音。

韩长旻知道这些之后当即心下一寒，女孩拖着伤病的身躯，走得不会比这些人快，大家都没有找到，只可能是她在躲着他们。

韩长旻转身想走，却倏尔停住了步子，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了什么，转身去了女孩房间。

果然，枕头下面，摸出了一封女孩写的信。

“长旻哥，下雪了。”

“我没办法去上大学、去过接下来的美好生活了，所以我想，至少去看看鹿角海棠吧。”

韩长旻神色一震，冲到窗边，果然，女孩正朝着一片黑暗的林子，像是回家一样坚定地走着。

他慌忙出声：“林子，让人去林子那边！”

说着，韩长旻捏着信，转身奔出房间下了楼。

外面又飘起了雪，韩长旻甚至连外套都顾不上穿，推门冲了出去。

冰天雪地里，他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气，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奔向林子，一边抽空低头继续看信。

“不需要为我伤心，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过了好多好多年，把我接下来的人生都在梦里过了一遭，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韩长旻绕过医院，抬眼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深林。

“长旻哥，谢谢你，谢谢大家，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我就要死在那个阴暗的小房间里、死在一群坏人手里了，但是你们救了我，让我多活了这么些天，还有机会听听你说的话，在梦里过一过自己的人生，哪怕最后，也是从这样温暖明亮的房间里离去的，我已经很开心了。”

韩长旻紧咬着牙，女孩已经进了林子，医院周围的路灯光线渺茫，阴影重重之下一时找不到她的身影，身后不远处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其他接到消息的人纷纷朝林子靠过来。

“长旻哥，不要难受，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要想起我笑的样子啊。”

怎样的痛苦能逼一个人做出这样的选择啊，可哪怕到最后，那孩子也没有提及一丝一毫自己的伤痛。

雪地里的乱石拌了一下步子，韩长旻下意识低头望去，他眼神一滞，白茫茫的雪地里，暗红的鲜血连成线朝前蔓延而去。

韩长旻脑子一身轰响，疯了一般沿着那血迹跌跌撞撞冲过去。

不远处，林子中央的空地里，大片大片的鹿角海棠开得正盛，积雪都盖不住那盛开的花朵。

海棠旁边的雪地里，蜷缩一个小小的身影。

韩长旻几步上前蹲下身，女孩蜷缩着侧卧在地，小脸冻得通红，她的左手腕有一道深深的口子，殷红的血从那手腕下蔓延而出，浸湿了她身下的残雪。

她的神色很安静，安静地就好像只是睡过去一样。

她在信里说，你要记得我笑的样子啊。

韩长旻眼睛红了，回过头歇斯底里地喊道：“医生！医生到了吗？！”

随后赶到的医生快步迎过来，但是已经晚了，女孩本来就身中Buck，又失了太多血，无力回天了。

韩长旻在一片冰天雪地里，抱着一具已经没有温度尸体低低地啜泣着。

除了小时候失去母亲，韩长旻几乎再没有这么哭过了。

那个死去的女孩叫付晓佳，她永远留在了韩长旻心里，成为了一个符号，那是韩长旻第一次认识到，茹素者身中Buck意味着什么；他所有的劝慰，说过的所有鼓励的话，给过的所有希望，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都只会显得可笑。

韩长旻猝然睁眼，那仿佛扼住心脏般的绝望感跨过这些年的光阴，随着这个梦再次涌上来。他一手撑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静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手机提示音响起，韩长旻才从这股不真实感中猛然抽离出来，他一个激灵抬起头，末了，轻出了口气，他下床用冷水洗了把脸，回过头来看床头柜上的手机。

是凤哲的消息，这两天他们一直盯着彦城四处的交通监控，几个人轮班倒，终于在今夜发现了点线索，有个疑似唐昭臣的人在惠济区北条街一带现了身。

下一步就是派人实地勘察，继续盯梢，韩长旻回消息安排了之后，又思忖了半晌，顿了顿，他又给凤哲发了条语音：“还有上次说过的那家店，看看惠济区北条街是不是配送范围，如果是，让他们注意着点，顺便查查负责那一片的配送员信息。”

安城。

旅馆是个环境奇差的破旧小旅馆，起皮的墙纸，发潮的床单，衣柜的门稍微一碰便吱呀作响，压合木板糊起来的纸墙丝毫没有隔音可言，早上刚过八点，解律晨便在走廊杂乱的脚步声里醒了过来。

饶是一个设施这么恶劣的旅馆，也能在这两天租出高昂的价格，就只是因为它临近一个高考考点——张辉和生前任职的学校。

解律晨和一众考生家属抢破了头，终于订到了这么一间破住处，那日离开凯迪之后，他便在这里落了脚，这一住就住到了现在。

草草洗漱过后，解律晨来到床边，抬手稍稍拨开了窗帘，学校门大开，考生们已经陆续入校，解律晨轻啧一声，收手放开了窗帘。

说张辉和是疲劳驾驶溺亡纯属扯淡，郎希让他这次过来，就是验证两件事，张辉和的真正死因还有他和唐昭臣的关系，那日在凯迪，张国谦明显没跟他说实话，但是当时情况特殊，解律晨只能先走，本来他还是着事后再找张国谦，想办法把真相敲出来，谁承想警察揪着不放，就顺着他和凯迪的关系一路抽丝剥茧地查下去，愣是把这伙傻*给连锅端了。

当然凯迪的人死活都和解律晨没关系，只不过现下这情况，摸到牢里去问张国谦明显不现实，他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查——张辉和生前任职的学校。

可时候不巧，赶上高考，这两天整个学校严防死守，解律晨根本无从下手，只能耐着性子等，炖烩菜一般跟这群焦头烂额的家长蹲在一锅里，动机不同却同样翘首以盼地等着这一年一度的高考结束。

郎希让他查得这两件事关乎唐昭臣入伙的动机，解律晨对唐昭臣的事没有丝毫兴趣，有的人生来如此，薄凉，寡淡，视人命如草芥，对一切不感兴趣的东西不闻不问，这样的解律晨，以前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帮一个叫郎希的人查这些事。

解律晨一声冷嗤，谁能想到呢。

“陈队他们那边已经帮我们打过招呼了，高考完我们就去学校，调张辉和的资料给我们。”李恒安看过消息抬头道，顾峋开着车应了声，二人已经离开将军坟，正一路赶往市区。

高考考点的附近都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交通管制，是以越靠近市里路越难走，又一次堵在路上之后，顾峋终于熄了火，他探着脑袋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恒安刷着手机，不疾不徐道：“不着急，这会儿离考完还有段时间，赶过去也进不了校门。”言罢，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眉梢一挑忽而轻嘶一声，顾峋这边正支着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恒安这点声响，于是便回过头：“怎么了？”

“是......刘韬。”李恒安迟疑出声。

“刘韬？”顾峋扬眉问道，“怎么？他不是在跟陈程呆一块儿吗？”

“不是，已经走了，暂时调回司里一段时间，说是有什么......”李恒安一路看下去，眉目微沉；趁这堵车的空挡，顾峋探头凑过来，半开玩笑：“司里？怎么，安城一案升职了？升职不也应该是升陈程的职吗？”

“别打岔，”李恒安声音沉了下去，“是配合调查一件旧案——一起刚被刘韬翻出来的卧底案。”

新闻上说得不算详尽，很多具体细节没办法透漏，但结合这些天的事情，二人也还是明白了个大概，刘韬为了牺牲在那起黑吃黑案子里的郑晨光，和解律晨还有凯迪这伙人死磕了这么些年，这伙人一天不落网，他就一天没办法昭告世人郑晨光究竟是什么人，当初按下卧底身份没有曝光，应该也是跟郑晨光的家属商量过的，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刘韬终于把这些事都翻到了明面儿上，想必郑晨光的家人也算解开了一个心结。

——刘韬更是如此。

看完了新闻，车流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二人相对静默了半晌，顾峋缓声叹了句：“当真是让人唏嘘。”

李恒安没应声，拉下车窗，掏出烟盒搁手边磕了磕，低头叼出根烟点上，顾峋转头觑着她的脸色，眉尖一动：“你这是又想到哪一出了？”

李恒安呼出口烟圈，回过头微眯起眼道：“你记不记得，刘韬当时看见了你的样子，然后及时喝止了赶过来的人，事后也没再跟你提这茬？”

顾峋点点头。

李恒安轻嘶一声，磕了磕烟灰道：“你就没想过原因吗？”

“我不是没想过，”话及于此，顾峋轻啧一声，“第二天刘韬根本就没听我解释，什么都没问，还特意带我去见了受害者家属，当时我没反应过来，后来回过味，总觉得他这出是故意的。”

“李憨，这个刘队我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不是个好打发的主；我觉得，一来，是因为他也清楚了我们是直接受上级指派，身份不明确，但跟他肯定不会是对立的关系；二来——这个推测就比较个人了——是因为他进去的时候，看见的是我在保护那个孩子，不管是一开始挡玻璃碴子还是后来我闻见血腥味受刺激，我都一直顾及着那孩子，所以刘韬就进一步做出了‘我不是个威胁’的判断，这才把这事瞒了下来，还送了个顺手人情，让受害者家属感谢我。”

“确实有这些原因，”李恒安一根烟已经抽完了，她没再继续点，而是不闪不避地望着顾峋道，“但是今天看了这新闻，我觉得还有另一部分原因，”她说着顿了顿，“他可能是看着那时候的你，下意识想到了郑晨光。”

顾峋眼神微凝，他明白李恒安的意思，静默良久，他笑笑道：“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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