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顾峋一点头，他拎着罐一路背上来的可乐，双手撑着院墙望着山下的休息区悠悠道：“嗯啊，我也没想到，这靠山近林的，竟然能在休息区辟出一块地方放烟花。”他说着喝了口可乐，“大概是什么娱乐活动吧。”

李恒安忽而有些哭笑不得，为着一个“承明将军”的噱头，也不知道这景区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放烟火纪念逝者，真够清新脱俗的。”

顾峋一扬眉，笑笑：“上山的人才不管是什么噱头，这些年禁燃，城市里连过年都看不到烟火的影子，能在这儿看看，开心就够了，谁还管那么多。”

“也对。”

又是一连串烟火升入夜空，顾峋转头看了眼李恒安，火星明灭，光影涌动，烟火的影子落在她的眼底，她的侧脸在夜色的烟火中明了又暗，顾峋有些迟滞地想，似乎很久没有在李恒安脸上看到刚认识她时的模样了。

——她会一天天地，越来越明艳，越来越鲜活。

这便是了。

夜空中最后一抹红色的光芒黯淡下去，周围仿佛随着这暗下去的光一同沉寂了下来，记忆翻涌，顾峋心下泛起抹说不出的苦涩，他想起了自己刚得知的那件事。

“恒安，”顾峋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慢，黑暗中李恒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只听他继续道，“你今天说，让我以后，在黑暗时，看不见前方时，抓着你的手就够了，你会带我往前走，对吗？”

李恒安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对。”

“我答应你，”顾峋的声音滞了滞，“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山下，金色的烟火再次升入空中，李恒安在那光影中不解地看着顾峋。

顾峋冲她扯了扯嘴角。

他想起来那通电话。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

——不是女性。

“都要像现在这样，明艳，鲜活；”

——女性不可能有这样的下手力度。

“不要迷茫，不要焦虑，也不要失眠。”

——熟人作案，是个男性。

李恒安不明所以地看着顾峋。

顾峋歪了歪脑袋，凑近过去，升空的烟火有一瞬间映亮了二人的脸，顾峋冲她笑笑，不闪不避地望着她的眼睛：“不要再让这眼里的光黯下去了。”

“怎么突然说这......”

烟火落下，身周再次归于黑暗，顾峋抬手扶着她的后脑，认真道：“答应我。”

李恒安眉尖动了动：“嗯，我答应你。”

“这才对。”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你自己说要在将来给我引路，牵着我往前走，”顾峋语带笑意，“那你自己当然想得走得稳，对不对？”

李恒安轻嘶一声，确实是这么回事，就也没再计较顾峋的反常；没多久一场烟火秀就结束了，夜深了，山下休息区的人陆续离去，断断续续的车灯消失在隧道前，山上的温度逐渐低了下去，顾峋打了个哈欠：“休息吧，明天下山，等高考结束了去一趟兴源中学。”

“嗯。”李恒安顿了顿，虚目望着山下，“明天就是一帆的生日了。”

“怎么？要卡十二点发生日快乐吗？”

李恒安回过头笑笑：“不了，怕影响他考试，等结束吧，考完试，再跟他说生日快乐，再恭喜他长大成人。”

“那行，早点回去睡吧。”

彦城。

林一帆被凤哲接回来的时候，韩长旻已经做好了晚饭，当时林一帆推门而入，看见厨房里走出来的韩长旻时颇为诧异——尤其是他身上还穿着件和浑身气场极其不搭的围裙。

韩长旻没问他考试情况，也没提任何唐昭臣啊、Buck啊的事，他在这一天化身正常家庭的亲哥，挑挑拣拣聊的全是家长里短，林一帆知道他的用心，就也没问那么多。

韩长旻做饭出乎意料地好吃，白灼虾裹了酱料送入口中，林一帆下意识地一挑眉，韩长旻觑着他的神色，笑了：“好吃吗？”

林一帆点头：“哥，你还挺会做菜的。”

“没办法，”韩长旻就笑，“小小年纪就被我爸送去了国外，想吃中餐，只能自己做。”

林一帆眨眨眼，这差不多是韩长旻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自己以前的这些事，他疑声道：“哥你是很早就出国了吗？”

“差不多比你再小个一两岁的时候。”

“十五？十六？”林一帆讶然，“然后就一直待在国外，直到二十多岁回来吗？”

“也不是，”韩长旻拿勺子搅动着玉米粥，和声道，“出去的前几年只是读书，中间回来过一次，那一次我爸算是把制裁者家族的事正式交付给了我，这之后在出国，就不只是学习了，更多的就是在学习这些东西。”

“那......你是从那时候才知道制裁者家族的事情吗？”

“也不是，这些事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没避讳过我，只不过在那之前我都只是知道，从来没有参与的。”

林一帆抿了抿嘴，和不赞成女儿掺和这些的姜家不一样，韩家对这件事似乎一直都是持接受态度的，自己的子女，事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对他们来说仿佛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是因为从小接触这些，”林一帆端着下巴看着他，“所以接手这些事时就没有犹豫过吗？”

“......也不能这么说，”韩长旻笑笑，“知道某个概念，和自己认识到某个概念，这根本就是两码事。”

“说实话，我最开始接手这些没什么犹豫，是因为之前没有参与过，这些事对我来说就只是一种特殊的‘事业’，就像子承父业一样，我就自然而热地接触到了这些，”他说着有些自嘲地笑笑，“但是当我认识到面临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并不是没有过丝毫动摇。”

“怎么说？”

“那是第一个死在我面前的茹素者，”静默良久，韩长旻搁下了筷子，双手交叠撑着下巴不疾不徐道，“那是个高三的女孩儿，十七岁，我是在看着那个孩子失去生气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说那时候毫不动摇是假的，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所做的一切对我来说不再仅仅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来‘家业’，它成了一条哪怕和制裁者家族无关也会继续走下去的路，后来跟我爸聊起这件事，我才知道，”他看了眼一帆，抿嘴笑笑，“我爸也经历过这样的心理历程，他们那个时代没有Buck，但是作恶的吸血鬼还是会有，其实说到底，我们所面临的一切，根源并不在Buck。”

林一帆从那最后一句话莫名听出了分沉重的意味，但是还没等他细琢磨，韩长旻却忽而话锋一转，半开玩笑道：“但现在想来，我那时候还是幸运，我遇见的第一个受难茹素者活了下来，开局送的是希望，没有上来就暴击，算是给了个缓冲。”

林一帆垂下眉目，微微点头：“顾峋哥确实很了不起。”

韩长旻看了眼他搁下的筷子，笑道：“本来就没打算跟你提这方面的事，结果聊着聊着又扯了过来，别说这个了，赶紧吃饭吧，吃完了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考完了再说。”

“嗯。”

入夜。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饭时提起了久违的往事，韩长旻睡得并不安稳，琐碎的残梦混乱交织在一起，森林深处大片大片的鹿角海棠融入雪色，托起女孩儿了无生气的尸体。

二十三岁的韩长旻第一次从郎希的人手中救出受害者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迎来的是胜利。

他尽心尽力，将身中Buck的女孩儿安置在远离市区适合静养的私人医院里，女孩儿很坚强，见到他总是微笑着喊长旻哥，因为她的笑容，韩长旻几乎忘了她在经历的是怎样的痛苦。

他告诉她会有希望的，Buck的解药正在研制，很快就能问世了；那年女孩考上了所很不错的大学，却在开学前夕遇到了郎希的人，打从获救之后，韩长旻便一直在鼓励她。

九月，他跟她讲她心仪的大学是怎么样的；

十月，她跟她讲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大把大把美好的未来；

十一月，他跟她讲医院后面开了一大片鹿角海棠，等她情况稍微好转就带她去看。

女孩儿靠人血活着，精神时好时坏，听韩长旻说这些的时候，她总是笑着回应，一天天过去，她在那笑容中，从接受希望的人逐渐变成了给予希望的人，从始至终，韩长旻都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她会好起来。

直到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那是那座城市的初雪。

晚些时候，韩长旻来看望女孩，还没进门，照顾女孩的阿姨便急匆匆地迎上来，说人刚刚不见了。

原来晚饭过后，一向精神不振的女孩突然强撑着下了床，阿姨看见了问她，她说感觉自己好些了，想出去走走，女孩不是囚犯，照顾她的人也不会限制她的自由，阿姨就说陪她一起，结果就在她回房换衣服的空档，女孩却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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