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顾峋微微抿嘴，内心在“打着哈哈遮掩过去”和“正儿八经说谎骗人”之间迅速做了个权衡，最终选择了后者，他沉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多了个在暗处的敌人，感觉有些棘手。”

“哦。”李恒安点头。

顾峋转头冲她笑笑：“帮我倒杯水吧，我伤口疼不想动。”

“嗯。”李恒安站起身走向身后的茶几，结果刚卖出两步便停了下来，顾峋看着她顿住的背影，默默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李恒安倏尔回过身两步迈了回来，她俯身抬手，一把按在了顾峋身后的沙发背上，微眯起眼：“你在骗我——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顾峋本能地警戒起来，矢口否认：“我骗你什么了？我有什么可瞒着你的？”

“如果只是多了个敌人，你反应不会那么大，而且，”李恒安逼视着他，放慢了声音，“你接电话前才刚喝过水，这就渴了？你搁这儿蒸腾作用呢。”

“我......”

“顾峋，”李恒安打断他的话，眼神中凌厉的光逐渐黯了下去，“别骗我，不管是什么事.....别瞒着我。”

顾峋最受不了李恒安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他抿了抿嘴：“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怎么？”

“你这么看着我的时候，”顾峋凑近过去，声音渐低，“我命都想给你。”

“别扯淡，问你话呢。”

“......”

真可以，意志坚定油盐不进。

顾峋轻咳一声退了回去，他斟酌着措辞：“只是我的一点猜测，无凭无据的，我现下告诉你也不太好。”

李恒安在他身边坐下，干脆利落：“说。”

于是顾峋轻出口气：“你还记得在潘城时，那个被唐昭臣烧掉的据点吗？”

“据点怎么了？”

“实际上，”他顿了顿，“我们冲出火场的时候，我捡到了一个小瓶子；林医师生前，在研究Buck解药时自己用特殊材料制作过一种小瓶子，方便药物的保存......潘城之前，那种瓶子我只在林医师手里见过。”

李恒安定定地看着他：“你是说，在潘城捡到的瓶子就是.....”

“.......对。”

听到这儿，李恒安脸色已经变了，她不蠢，顾峋不用往下说她就明白那个猜测是什么了——侧脸有痣，林医师的侧脸，眼角下方，就有一颗小小的痣。

豁然起身后退一步，李恒安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顾峋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浸着抹说不清是悲悯还是沉重的意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怀疑，就是这个原因。

李恒安在那沉静的目光中几乎站不稳步子：“所以从潘城回来，你才又开始查林家的事？”

“对。”

当时的场景跃然脑海，李恒安眼神暗了暗：“你跟我说实话，当你和我说到于晴的死，说到熟人作案时，有没有怀疑过.....”李恒安说不下去了，顾峋没有应声。

林立，林医师，于医生的丈夫，一帆的父亲。

她至今还看得清那个男子温和的眉眼，李恒安重重闭上了双目——我爸，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书生气......

并不只有一帆这么觉得。

李恒安轻出口气，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沉定了下来，她摇了摇头：“不会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不会是......不可能是最坏的那种猜测......完全没道理啊。”

“我也觉得不会，”顾峋顿了顿，他的声音很平静，“说实话我根本不愿意这么怀疑，我和林医师的接触，平心而论并不算很多，但是我相信韩长旻看人的眼光。”

“这个情况，”李恒安声音渐缓，她有些出神，目光聚焦逐渐散了，她张了张口，“先.....先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一帆。”

“我明白，”顾峋后倾身体倚着沙发背，“我就是这么打算的，上次韩长旻无意间发现过那个瓶子，都被我瞒过去了，今天如果不是这一茬来得突然，你看出了异样，我也没打算告诉你。”

李恒安神游回来，掀了他一眼，这一眼看过去才发现顾峋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刚才只顾着讨论那个怀疑，也没注意——她走上前握了握顾峋的手，发烫。

顾峋浑然未觉：“怎么了？”

李恒安微微蹙眉，前倾身体，一手扶着顾峋的脖颈低下头去，前额碰了碰顾峋的额头：“你好像发烧了？”

顾峋愣愣地看着李恒安近在咫尺的脸，没过脑子道了句：“吸血鬼也会发烧的吗？”

李恒安没兴致跟他贫，微蹙了眉：“更烫了。”她说着就要起身，却被顾峋冷不丁一把扣住了后腰，这一下没起来，李恒安腰直接塌了下去，整个人伏在了顾峋身上，顾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因为你离我太近了。”

不得不说，李恒安在干正事的时候革命意志是异常坚韧，丝毫不为顾峋所动，她支起身体抬手捏住了顾峋的下巴，冷嗤一声：“离你太近能让你发烧？烧死你算了。”

“......”

不得了，这人前脚才说过喜欢他，后脚就能这么镇定。

“你还真是当代柳下惠呐。”顾峋啧啧感慨。

李恒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别闹，刚受了那么重的伤，今天就东奔西跑地折腾，难怪会发烧。”

顾峋躺在沙发上冲着她眯眼笑，好似生病的不是自己：“这身子骨不争气啊，一看有人心疼有人照顾就开始矫情起来了，我以前受过那么多次重伤，哪儿发过烧啊。”

“省省力气少说两句吧，走得动吗顾大爷？回房间床上好好躺着，我去买退烧药。”

“嗯，去吧。”

李恒安带上房门离去，脚步声渐远，顾峋脸上的笑意逐渐淡了下去，他坐起身拿出手机，起身自顾自绕着茶几转了两圈，终于下了决定，拨通刘韬的电话。

几句寒暄过后，顾峋状似无意地提起来当年的事：“对了，韬哥，有个事想问你一下，是差不多四年前彦城的一个案子，你还记得恒安领养的那个孩子吗？”

刘韬顿了顿：“你是说......林一帆？”

“对，”顾峋笑道，“还记得就好，就是他父母的案子，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记得那时候，警方给出的怀疑里有个说法是说，加害人有可能是女性，因为当时加害人和女受害者的站位离得很近，是这样吗？”

电话另一边，刘韬沉默了两秒，随即很肯定地道了句：“警方没有放出过这样的消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

其实这条消息说到底是韩长旻在警局的熟人泄露的，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获得的，顾峋本来还指望着年代久远，刘韬记不了那么清楚，就被他糊弄过去算了，结果谁承想，三、四年前的案子，尽职尽责的刘队连这样的细节都还记得。

顾峋不尴不尬地笑了声：“那什么，可能是我记错了？好像是当初听一个朋友说起来的，他是打哪儿知道的来着？唉，我也不清楚，反正我就是想问问，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按程序讲，”刘韬语气中适时地带上了点为难的意味，“我们警方不方便透漏案情。”

“别啊，”顾峋煞有其事，“我又不是什么无关的人，李恒安是林一帆的姐姐，我差不多就是林一帆的姐夫了，怎么说也算是半个受害者家属，可以跟我说的吧。”

刘韬笑了：“不好意思，我是不清楚你和李恒安的关系，但是在我们这，没领过证的统统不算数。”

顾峋轻出口气，静默半晌，声音沉了下去：“刘队，打这几次交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大概心里也有点数了，我想知道当年的案情，就算从你这走不通，也肯定有别的门路，但是问你是最快最方便的方法了。”

“刘队，就这一句话，我必须得验证一件事，你只要告诉我，加害者确实很有可能是女性就行了。”

刘韬没有立即应声，他在揣摩顾峋刚才的话——我们是什么人.......也肯定有别的门路。确实，打这几次交道来看，顾峋这句话不算信口开河，能让警方无条件协助他们，调个内网资料肯定不是问题。顿了顿，刘韬声音沉了下去：“行吧。”

他继续道：“其实不是的。”

顾峋一怔。

“并不是女性。”

脑子一声轰然，顾峋只觉得一口气冲上来堵到了嗓子眼，刘韬说的不是有其他可能性或者可能不是女性，而是毋庸置疑的语气——不是女性。他说话都不利索了：“什.....不是女性？”

“对，当初因为站位的问题，我们内部确实一度提出过‘凶手同为女性’的猜想，但是后续根据尸体的情况和现场血迹迸溅范围做了进一步推测——一个女性不可能有那样的下手力度。”

真可以，本来打个电话是来图心安的，结果净是给自己添堵。

“我知道了，”顾峋泄气了一般，声音低了下去，“谢谢。”

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顾峋在窗前站了会儿，翻出烟盒想抽烟，却倏尔听到了门外渐近的脚步声，是李恒安回来了。

不及多想，顾峋收起烟盒，三步并两步冲回房间扑到床上，等李恒安推门进来的时候，顾峋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玩手机，闻声抬眼，扬眉笑道：“这么快啊。”

李恒安将药丢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楼下就有药店，吃药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呆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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