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街边的奶茶店，阙成宇坐在二人对面，垂着头，柜台声响，该他们取餐了，姜川笑笑，指了指柜台：“成宇去帮我们拿过来吧，已经结过账了。”

待阙成宇离去，姜清桐递过来一个有些不解的目光，姜川顿了顿：“这孩子比同龄人要更敏感，相应的也会更谨慎，我们两个不认识的大人递过来的东西他不一定敢喝，他自己去拿的话他也会放心一点。”

三杯奶茶端回来，阙成宇坐下，双手握着自己的奶茶杯；姜川笑着道了谢，和声问道：“成宇，你和伯成哥哥关系一向不错，知道他为什么想不开吗？”

闻言，阙成宇眼睛渐渐红了，他抽了抽鼻子，嗫嚅半晌：“.....因为我，都是我的错。”

“怎么说？”

“哪天伯成哥因为救我受了伤，我看到.....看到他眼睛变成了红色。”

姜川和姜清桐对视一眼——吸血鬼受伤状态下出现的应激反应。

“我回家之后告诉了妈妈，妈妈说他不正常，说他一定是得了什么怪病，让我不要和他继续玩了。”

“我也，有点害怕，然后就一直躲着他，后来有一次，他找到了我，很小心地问我，我也，我也......”阙成宇声音带着哭腔，“骂他是怪物，然后,.....然后伯成哥就再也没有找过我，再后来，我就听说他、他.......”阙成宇说到最后泣不成声，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我真得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说了......”

姜川叹了口气，这世间多少令人无可奈何的憾恨，到最后落下的也就短短这一句话——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所以张伯成到最后也没有怪过阙成宇，反而在责怪自己，反而在愧疚。

“不完全是你的错，成宇。”姜川看着抽抽搭搭的阙成宇，他本来就长得晚，个子比同龄人要低一些，这些年因为愧疚和消沉，又总是垂头丧气地把自己缩着，往人群里一扔几乎就找不到，一点也没有这个年龄段孩子朝气蓬勃的样子。

他此前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只能从张伯成以前的信件中稍稍揣测一下这个孩子从前的性格，他喜欢看书，性格不算内向，爱笑，和张伯成关系不错——在那次事件之前。

但是两、三年前，十一岁的孩子因为害怕和家长不好的引导，对自己的朋友口出恶言，在张伯成自杀之后将之归罪于自己，姜川不知道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只不过今天亲眼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已经半分都看不见张伯成信中所说的那个影子了。

“还好我们来了，”姜川看着阙成宇，放轻了声音对姜清桐道，“还好这孩子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成宇，别哭了，喝口水缓缓，”姜川声音温和，“听我说。”

阙成宇抽着鼻子止了哭，当真听话地喝了两口奶茶，姜川看着他：“伯成跟我们说过你，说很喜欢邻居家那个爱笑的孩子，他说你喜欢看书，求知欲很强，做什么都很有精神，特别招人喜欢；伯成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今天所说的这些事，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也不想别人怪你，他到最后还把你当成他的小朋友。”阙成宇听着，眼看就又要哭，姜川一声叫住了他：“阙成宇。”

阙成宇抬起头，抿着嘴看着姜川，姜川笑笑：“没有任何人责怪你，你也不要再怨恨自己了，多笑一笑吧，伯成哥喜欢看你笑。”

“成宇，你现在还小，能你再长大一些就能明白——其实这也是我一个朋友跟我说的——那些在你生命停留过一段时间的、对你很重要的人，你可以把他们永远放在心里，但是不能让这些绊住你，我知道带着这些往前走很难，但你必须得继续走。”

阙成宇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姜川一挑眉，搅着自己的奶茶悠悠道：“总之就是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就对了。”

“嗯......”阙成宇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吸了吸鼻涕慢吞吞道，“对了，以前还有人也来找过我，问伯成哥，那个人也是你们的朋友吗？”

“找你？”姜川神色一滞，他转头望了眼姜清桐，随即轻嘶一声，“是不是一个看起来和张伯成年纪差不多的.......”

“不是，”阙成宇摇摇头，“那个人......看起来虽然也年轻，但明显比伯成哥大得多，是个文邹邹的男的.......”听到这儿姜川忽而反应了过来，转眼望向姜清桐：“万城。”姜清桐已经翻出了万城的照片，将手机递到阙成宇面前：“是这个人吗？”

阙成宇看了看照片，咬着吸管费力地想了想：“好像是吧。”

“这个人找你问了什么？”

“他就问我，认不认识伯成哥，那时候我，我心虚，就说我上课要迟到了，跑了。”

姜川眉尖一跳：“然后呢，他没再找过你？”

“没，他应该不是专程来找我的，看样子像是路过，认出了我就随口问了句，后来也就没再找过我了。”

“确定只是路过？”

“嗯，因为我跑开之后躲到街角悄悄看了一下，和他同行的另一个男的，坐在车里喊他，离得远我听不清，意思似乎是说他怎么突然跑过来问我，说他们还有正事，让他赶快过去，然后那个人就上车走了，再也没有找过我。”

听到这里，姜川心里明白了个大概，万城应该并不知道张伯成和阙成宇之间的这回事，他办事途中路过这里，看到阙成宇过来搭讪，可能纯粹是因为见过阙成宇的照片，知道这个孩子和张伯成关系不错，所以就问了起来。

张伯成无疑对万城很重要，他是自己的学生，是自己的同类，甚至是自己消极一面的心理映射，也是自己走上这条路的引线，他没能拯救他，也就没能拯救自己。张伯成的朋友并不多，万城可以与之谈起张伯成的人就更少了，所以他在看到阙成宇——哪怕只是一个孩子时，也会过来问一句张伯成。

姜川无声地叹了口气，姜清桐思量半晌，倏尔开口：“成宇，坐在车里的他和同行的那个人，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阙成宇微微蹙眉，回忆良久，末了摇了摇头：“记不大清了.....对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那个人眼下好像有颗痣。”

姜川一愣，目前已经知道的给郎希办事的人中，不管是死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没有这样的人，而且按阙成宇这个说法，能这样跟万城说话的，应该也是和万城差不多“级别”的人；姜川眉目微沉——如果阙成宇没记错的话，就说明还有一个他们此前毫不知晓的敌人。

“还有其他的吗？”姜川正色道，阙成宇看着他突然严肃的神情，又费力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嗯，没关系。”姜川放松了神色，点点头。

阙成宇眨眨眼：“他们也是伯成哥的朋友吗？”

姜川看着他稚嫩的眼神，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斟酌半晌，缓缓开了口：“......是，但是成宇，人是很复杂的，有时候，无罪的初衷同样会导致罪恶的结果，总之就是说，以后如果再看见那些人，躲得远远的，不要理他们，也不要和他们打交道，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了，谢谢你今天能告诉我们这些，以后，也不要有什么负担了，好好生活吧。”

告别了阙成宇，二人上了车，姜川拉上车门给韩长旻发了条消息，提醒他着手查这么个以前从未见过的人，发完了消息，姜川放下手机驱车前去，姜清桐看了他一眼：“回彦城？”

“对，不过这之前顺道拐一趟西江。”

江城。

“拿药？”黎朔一挑眉，万城应声走了进来：“对，接下来医师这边可能要长期大量地往彦城输送Buck，伯衡和唐昭臣会一直在彦城下手试药。”

“为什么是彦城？”

“因为韩家他们都在彦城。”

“？？？”黎朔一脸费解地看着他。

万城掀了他一眼：“李恒安的血液已经验过了，其中确实含有Buck解药的成分，解药成分也可以一定程度上促进Buck的研究，但是毕竟血液里的解药已经经过稀释分解，对研究的促进也大打折扣，所以我们需要更纯粹更完备的解药。”

“所以要再来一遍，从源头下手？”

“近段日子的种种也确实是表明了韩家背后还有人在继续研究解药，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万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

黎朔兴致寡淡地应了声，继而看着万城，语气玩味：“万老师，说句实在的，从茹素者，到制裁者家族，还有如今制裁者家族身边的其他人，一开始你来到郎希身边时，我确实没想到你能跟着他走到这一步。”

万城笑笑：“怎么说？”

黎朔轻嘶一声：“我听说当年，你的一个吸血鬼朋友因为身份特殊，被身边的人排挤患上了抑郁症，然后才自杀的，你也是在这之后才彻底下定决心，来到了郎希身边，”他说着顿了顿，“可是就相处这一段时间来说，你怎么看也不像个......反/社会。”

“反/社会？”万城眼一眯，“朋友的死——反/社会——来帮郎希？”他说着轻笑一声，“我想你误会了。”

黎朔一挑眉。

万城继续道：“我并不怨恨这些，当一个制度出现错误，制度下的每一个个体都没有被怨恨的意义；诚然，我和郎希不管是动机还是目的都不一致，但我们达到目的的路有重合的部分，这就够了，我会帮他做事，直到完整版的Buck问世，这之后何去何从，就是以后的分歧了。”

“你......也需要Buck？”

“边缘化，不被承认，一个吸血鬼从有自我意识开始便会知道，自己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异类，自己一辈子都需要掩饰自己的身份——吸血鬼至今还是不为世知的存在，这才是问题的根源。”万城立在桌边，低下眉目，随手翻起书桌上一本黑色封皮的书，“改变的前提是动荡，一潭死水是动不起来的，为了这种动荡，在必要的情况下，需要一些极端的辅助。”他说着缓缓抬眼，目光逐渐深沉，他望着黎朔，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透明玻璃瓶，小小的玻璃瓶中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那是最新版的Buck。

黎朔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他后倾身体靠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搁上茶几，望着万城轻嗤道：“万老师，你还不如说你是个反/社会，听起来更切合实际一些。”

“听起来确实是件天方夜谭的事，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一些‘非常’的办法。”

“你希望通过Buck改变当下的制度——哪怕现在吸血鬼已经越来越少了？”

话及于此，万城静默了半晌，他摇了摇头：“因为边缘化，因为不被认同，所以逐渐减少，又因为越来越少，所以边缘化会更加严重，这就是一个无解的闭环。”

“打破这种闭环需要Buck，黎朔，这不公平，制裁者家族所维持的这个秩序，从来都不是公平的。这种制度给了吸血鬼制约，却没有给予权力；制裁者家族的使命是裁决作恶的吸血鬼，并且维持‘吸血鬼生活于黑暗中’这种秩序，从不包括维持吸血鬼的什么权力，血族、茹素者，他们不会知道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同类，没有人给予他们身份认同感，这种大势，吸血鬼灭亡是迟早的事。”

“当最后一个制裁者死去之后，这个世界，将不会留有一丝吸血鬼存在过的痕迹。”

“吸血鬼在黑暗中度过一生，最终死去，我们的种族——从来没有存在过。”

黎朔眼神微动，他扬了扬嘴角，眯着眼看着万城：“因为茹素者被注射Buck之后即使存活，也不会马上适应动物的血液，大批量吸食人血的吸血鬼出现，制裁者家族不可能控制得住局面，到那时，吸血鬼的存在就会为人所知，对吗？”

万城垂下眉目：“到那一天，人类的上层再也不能将吸血鬼控制在黑暗之中了。”

“吸血鬼会被承认，会成为和人类一样的存在。”

窗外，阴云散去，苍白的日光倾洒而下，透过雕花玻璃漏下斑驳的光影，黎朔的目光穿过那光影，淡淡地望着万城：“万城，当吸血鬼的种族暴露于阳光下时，人类不会坐视不理的。”

万城回望过去，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人类不会坐视不理的。”

——同一句话，两种截然不同的意思。

“万城，你觉得，那一天到来时，吸血鬼会迎来什么，变革，还是灭亡？”

万城目光沉了下去：“变革。”

“绝杀！”

彦城，出租屋内，唐昭臣一声厉喝甩下手里最后两张牌，一扬手笑道：“哥，去洗碗吧。”伯衡黑着脸甩下手里剩下的牌，将牌堆往旁边一拨，探身去拿唐昭臣面前的碗，距离倏尔拉近，伯衡鼻尖微动，抬眼狐疑道：“你没骗我吧？”

唐昭臣挑眉：“骗你什么？”

伯衡抬手收了他的碗，坐直了身体道：“昨晚我们碰面到这里落脚之后，你不是跟我说，你摸进了一家空房子，在那里呆了一天一晚，用主人家的东西处理了伤口吗？”

“对啊。”

伯衡望了眼他身上的衣服，那上面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气味：“然后还顺便用主人家的洗衣机洗了衣服？你什么时候活这么精细了？”

“这.......”唐昭臣干笑一声——前天晚上他把衣服随手甩在了沙发上，第二天惊异地发现衣服又被洗了，当时唐昭臣还心说这女人怕不是有什么毛病，看见脏衣服就得洗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不是衣服上有血，我总不能一身血的出来找你，未免太扎眼了些。”

“行吧。”伯衡将筷子收进手里往桌角上一磕，拿着碗筷起身去了厨房。

唐昭臣一路目送他进去，待厨房门关上，他倏尔扯着衣服低头嗅了嗅——是那晚靠近江宁时闻到的，和江宁身上一样的气味。

他微微蹙了眉，静默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回房换衣服。一阵没由的烦躁，唐昭臣后倾身体背靠着椅背，抬头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天花板的吊灯。

片刻，伯衡擦着手出了厨房：“话说，医师那边来了消息，今天就有人带着Buck过来，接下来在彦城试药，有什么打算吗？”

唐昭臣抬手掩目，语带不耐：“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伯衡撇撇嘴，几步过去在沙发上坐下，坦然道：“说实话我不乐意操心这些，平时有什么部署行动郎希通知你的时候更多，谁这到这两天抽什么风，消息一水儿的发到我这儿来，呵，大抵是看不惯我过得自在。”

唐昭臣正烦，也没细忖伯衡所说的郎希的行为，就随着伯衡的话心不在焉应了句：“对啊，看来是见不得哥你过得自在。”

伯衡回过头掀了他一眼，抿了抿嘴，一个靠枕砸了过去：“小崽子。”

安城。

日暮时分，华灯初上，西方渐褪的暮色在浅蓝的夜幕中晕开一片将尽的深红，红蓝相交之处依稀可见零落的残星；东关大街，车水马龙的路旁开出一片生意红火的空地，早早下了班坐在大排挡撸串的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被前方红绿灯堵得走走停停的车流，感慨着早下班半个小时的好处。

刘韬夹了块烤鱼，看着对面的陈程笑道：“看看，晚高峰能堵到这个点，说明你们安城人民还是加班加得不够多啊。”

陈程和刘韬一个警校毕业的，同级生，虽然不是一班，但是因为各种各样混班的行动也算有了点儿交情，后来毕业之后都回各自老家进了公安局，又同样一路奋斗到了刑侦队长，这些年工作上的联系也就逐渐多了起来，再加上上学那会儿那点交情，现在除开同事彼此也算私交不错的朋友，是以刘韬一到安城，就马不停蹄地投奔了陈程，上杆子让他尽他的“地主之谊”。

陈程乐了：“要不是为了招待你这一顿饭，我至于想办法说好话地从队里脱身，这么早早地跑出来吗？我那边手头工作都堆到明年了。”

刘韬看着他笑，得了便宜卖乖道：“哎你早说，一直听说你们队里伙食不错，本来还想尝尝，结果就被你带这儿来了。”

“行，”陈程冷嗤，“明天来队里吃饭，一天三餐，吃不吐你。”正说着，手机提示音响，陈程低头看了眼，眉尖动了动，随即放下筷子发了条消息，刘韬觑着他的神色：“怎么了？有事你先回去？”

“不是什么大事，”陈程放下手机，“最近一直在搜查的一个流窜犯，刚才突然有了消息。”

刘韬轻嗤：“这还不算大事？陈程，我举报你玩忽职守啊。”

“不是，解律晨知道吗？”

话及于此，刘韬神色微动，他敛了敛眼底的异样：“知道啊，是他吗？”

“对，但是这事儿上面派了专人来，打从一开始就说了不用我们插手，除非他们那边请求警力支援，刚才我已经把消息转过去了。”

刘韬微微点头。

陈程没觉察他的异样，随口问道：“话说回来，好不容易休息，不在家呆着跑安城干嘛，这边儿也没什么玩......”

“陈程，”刘韬忽而开口，“解律晨的消息也发我一下吧，这顿饭先不吃了，你回队里忙你的，我去看看解律晨。”

陈程一愣;“不是，这事已经明说了不要我们插手，”他说着逐渐回过味来，“嘶，不过也对，你现在休假，普通公民不受约束。”

“不过刘韬，”陈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你是正义感使然无偿服务也没什么毛病，但依我对你这些年的了解，总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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