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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其实这个我们此前也不知道,”韩长旻轻啧一声,“是当时去拿身份证明时刑侦队长告诉我们的。”

“刑侦队长?”

“对,”韩长旻放下杯子,转头望着阳台放慢了声调道,“说起来真是不想跟这位刘队打交道呐,感觉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他说着顿了顿,轻出口气,回过头看了眼林一帆,“不过你也不用操心这些事了,解律晨上次在安城露面的资料已经跟那边的公安局申请资源调配了,效率高的话,他们这会儿估计都已经拿到了。”

“解律晨上次露面有可能桔玑交易有关系?”

安城,项梁区长城街道,李恒安两手揣兜立在烧烤摊前,眉尖一拧问道。

“嗯啊,”顾峋在盯烤串的同时百忙之中抽空回了李恒安一个眼神,“我刚看了眼发过来的资料,解律晨上次露面似乎还是卷入了安城当地黑恶势力斗争中的情况,那次斗争是事后才发现的,当时涉案人员也没有落网,监控只拍到了过路的几个人,没拍清脸,是后续现场查指纹,才确定了其中有解律晨——哎老板,少放辣——解律晨是因为当初犯过案,本身就是通缉犯,档案库里都留有记录,所以容易对比,其他的是什么人,到现在也没个说法。而且,”他说着顿了顿,一挑眉,“很有可能解律晨那时候已经在给郎希做事了,所以他和桔玑有瓜葛,就也不是什么奇怪事了。”

天气渐热,又正好是饭点,顾峋探着脑袋看了圈,店里店外都没位置,最后两人索性拎着烤串溜溜达达去了旁边的公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公园也没什么人,冷色调的路灯下树影重重,一时竟有些萧索;顾峋在长椅上坐下,一边抽出根羊肉串一边继续道:“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是当地什么人可能有问题,公安局心里也大概有点数,所以给我发资料的警官顺带也给我提了几个可疑势力。”

“都是什么?”

顾峋没回答李恒安的问题,抬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李恒安,话锋猝不及防来了个180°大转弯,他笑吟吟道:“杵在那干嘛,不饿?”

李恒安撇撇嘴,转身在顾峋身边坐下来,左右看了看没什么胃口,最后抽出串奶油小馒头,顾峋侧头看着她,不疾不徐道:“你也别操心了,现在操心也没用,到头来晚上再睡不着怎么办?明天再说吧。”

“我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失眠了。”李恒安咬了口馒头,没看他,视线透过微微泛蓝的夜云望着远方的树影,声音很平静。

“你这‘好长一段时间’不包括昨天晚上吧。”顾峋放下竹签擦了擦手,好整以暇看着李恒安,补充道,“不对,是今天早上。”

李恒安睨了他一眼:“怎么说?”

“看见你今天早上端着烟灰缸出房间了——满满一缸。”

“......”李恒安低眼放下竹签,轻嗤,“哪儿那么夸张。”

顾峋一手撑着椅子,转头垂目看着她,李恒安放下竹签之后左看右看,颇为为难地没有下手,顾峋一伸手将烤串拎到了另一边:“别吃了,我也觉得不好吃,待会儿去吃别的。”

“海州的事,怎么说,唐昭臣和伯衡这次虽然是冲着你下手,但是本质的冲突还是制裁者家族一方和吸血鬼一方的冲突,你不用因为这事有什么心理负担。”

李恒安轻嘶一声:“道理我都明白,可昨天的事我也亲眼见了,还有清清说的......”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思绪这种事吧,并经不是道理明白心情就也跟着‘明白’的。”

“那就别想,”顾峋脱口而出,“道理捋顺了,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想了,那就别继续想了。”

“你还真是......简单粗暴。”

“那是,”顾峋挑眉笑笑,一歪脑袋,“走,都到公园了,去转转。”

站起身顺着青石板路朝前走去,李恒安忽而想起了什么,看着顾峋意有所指道:“道理捋顺了,就能不继续想了?”

“那当.....”话说到一半,顾峋一回头对上李恒安的视线,四目相接,他蓦地回过味来,干笑一声,“那当然,就怕道理捋不顺。”说完麻溜转了头不再看她,自顾自继续朝前走去,李恒安心下叹了口气,几步跟上前揭过话题倏尔道了句:“哎,突然想吃炒栗子了,也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顾峋倪了她一眼,无意识地笑了:“有,肯定有,多远都给你找着了。”

——从他决定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起,不知不觉间,似乎有些东西在动摇,在分崩离析,在土崩瓦解,在霍然而起——不受控制地——从在她身边的每一刻起。

翌日,西昌。

姜川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二人刚在车里吃过早饭,现下身周仍留着油炸芝麻球挥之不去的甜腻,他拉下车窗,驱动车子朝春风路中学驶去,韩长旻那边在接到他的消息之后,大抵是加班加点丝毫没有耽搁地查信息库,故而姜川早上睁开眼便看见手机上凌晨四点钟发过来的消息,那个孩子——阙成宇一家现在的家庭地址,父母的工作地点,还有他现在就读的学校,一项不落地全发了过来。

早上姜川洗漱的时候都还在想这件事,斟酌良久,最终决定直接来找这个孩子。

二人到达春风路中学的时候才上午十点半,离放学时间还早,姜川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停车,直接等在这里准备堵人,同时趁着空档翻出了伯衡写的那些信——昨天开了一下午的车到西昌,找酒店,办入住,折腾完已经半夜,故而昨天拿到的那些信,到现在还没机会打开来看。

“清桐,你说咱们看人信是不是不太道德?”姜川一边打开纸张一边抬头道,却见姜清桐罕见地在回什么人的消息,姜川神色一滞,毕竟姜清桐的性格,平时委实是没什么能磕牙打屁的朋友,于是他探头八卦,“谁啊?”

“一帆。”

“嗯?”姜川神色逐渐微妙,姜清桐抬头看了他一眼,面色如常:“大概是长旻说了我们在调查这个的事,他就随口问问我们情况进展。”

“就这?”姜川面露诧异,姜清桐坦坦荡荡:“就这。”

“啧,这小子不会来事儿啊。”姜川痛心疾首,仿佛在说自家不争气的傻儿子,他摇了摇头,收住话头继续道,“我刚说,我们这样看别人信会不会.....”

“会。”姜清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姜川一挑眉,不待他开口说什么姜清桐便继续道,“会你就不看了?”

“这倒不至于。”

“那你废什么话。”

“......你对你哥还真毫不留情。”姜川一扬手甩开信纸,摊在二人面前。

字里行间看得出,伯衡在跟随郎希之前,虽然略有叛逆,但整体来说勉强还算一个根正苗红的青少年,如果郎希没有找上万城,或者更根源一点——如果曲景衡没有遇见张伯成,那他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信基本都写在张伯成离世之后:

八月二十三日,伯衡读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八月二十四日,伯衡参加张伯成的葬礼;

九月二日,伯衡父亲去世,伯衡搬到了张伯成的卧室;

......

九月九日,万城来到西江,伯衡得知此前已经有疑似郎希的人联系过他。

九月十二日,伯衡返校。

此后便再无一点伯衡的消息,根据已有情报,九月底郎希拜访了万城,十月份万城离职,此后不久伯衡退学;然后这二人再出现在他们视线中的时候,便是如今这两次的交锋。

从两个少年的相识捋到最后,姜川沉眉看着手里的纸张,心下不合时宜地生出股世事无常的唏嘘来。

——伯成,今天老师来找我们了,老师带了金盏菊,我带他去看了你。

老师说,你以前跟他提过家乡福泽湖的故事,便执意要我带他来看看,西江比昭城要冷的更快些,老师说第一次见到合欢树落叶这么早,他在湖边一直坐到了天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老师最后似乎哭了,说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你。

可是这并不是老师的错,更不是你的错。

伯成,老师说前段时间有个人联系过他,虽然动机不同,但他想做的事让老师觉得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许完成这件事之后,就不会再出现下一个你了。

伯成,我要返校了,除夕那天你在冰天雪地里问我的那个问题还记得吗?我可能要跟着老师走上另一条路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用,可是我想追求老师所说的那种可能性,想弄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有办法,不知道怎么做,我只能继续往前走,答案不会自己出现,或许我一直往前走,就会找到答案了。

伯成,等我找到答案的那一天,我会带着它回来见你。

回见,我唯一的挚友。

姜川将信收起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二点了,姜清桐掀了眼他的神色,避重就轻道:“看来郎希第一次接触万城不是九月底,而是更早的时候。”

“对,”姜川点点头,思忖半晌,末了道,“万城所说的可能性,伯衡所寻找的答案,看来是都在郎希现在做的事当中.....”他说着微微蹙眉,兀自念了遍心中的那句话,“不会出现下一个张伯成。”

一抹不成型的猜想恍然而过,没等姜川细琢磨,响亮的下课铃猝不及防打乱了思绪,姜清桐抬眼朝学校看去:“下课了。”

姜川迅速翻出手机再次确认照片,确保万无一失之后驱车上前:“走,留意着点。”

学生三五成群蹿出大门,姜川和姜清桐眼都不敢眨一下地盯了有二十分钟,就在二人都要疑心人是不是错过去了的时候,阙成宇终于出现了。

学生差不多快要走完了,稀稀拉拉的人行中,阙成宇独自一人,背着书包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外走,姜川轻踩油门跟了上去,为了避免被保安当成诱骗未成年的怪蜀黍,姜川特意等转过了街角才凑了上去,拉下车窗,他转头望着外面的阙成宇笑吟吟喊了声:“阙成宇?”

阙成宇乍闻声,受惊的小兽一般支棱耳朵抬起头,下意识立定站好,转过眼怔怔地望着姜川,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我一个朋友认识你,叫张伯成,你认识这个大哥哥吧。”

提到“张伯成”三个字的时候,阙成宇眼神显而易见地震了一下,愣了愣,他迅速回过头疾速朝前走去,摇着头连道了两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姜川啧啧感慨,这反应,就差把“这个人的死和我有关”写在脑门上了。

“成宇,成宇你不要慌,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有些事......”结果姜川话没说完,阙成宇已经撒丫子跑了起来,刚才还慢吞吞的人现下几乎是一路狂奔冲向了车水马龙的公路。

姜川:“......”

看来不仅有关系,还很密切啊。

“成宇你别慌,看着点儿车.....”姜川落脚踩下油门想追,却被姜清桐抬手拉住了手臂,她望着阙成宇的背影缓声道,“算了川哥,这会儿人多车多,再追过去,这孩子跑得急了太危险,我们还是慢慢来。”

姜川咂咂嘴,心说也是,他们这乍一出现问张伯成,看样子确实是把他吓得不轻,正寻思着,就听姜清桐继续说:“现在看这个反应,大致可以确定张伯成的事确实和阙成宇有关系,阙成宇现在这么抗拒的话,我们不如先去问问他父母。”

姜川看着前面阙成宇消失在人群中,缓缓启动了车子朝他家的方向驶去,静默良久,他倏尔开了口:“这个年龄的孩子,能有多大的主见?更何况还是阙成宇这样的性子,就更别提有什么自己的主意了。”

姜清桐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阙成宇对这件事的这个反应,看样子,大概率是父母授意的。”

“嗯?”

姜川转头,意味深长地望了姜清桐一眼:“张伯成出事后不久,阙成宇一家就迁来了这里,家里大人对这事是怎么个处理态度?一目了然,所以不难理解为什么阙成宇会否认逃避这件事,张伯成的死如果确实是和他有实打实的关系,你去找他父母,大抵也会是像阙成宇一样,一摇头,‘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话锋一转,半开玩笑道,“反倒是这孩子,你也看到了,年龄还小,还没有长成心安理得逃避责任的大人,所以还是得从阙成宇身上下手。”

“话是这么说,”姜清桐略一蹙眉:“但是这孩子刚才的反应你也看到了。”

姜川思量半晌,兀自叹了口气,末了,他不疾不徐应道,“清桐,你还记得吗?张伯成的最后一封信里没有提及这个孩子,甚至他自己的房间里,都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自杀和阙成宇有关”的蛛丝马迹,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一直没查明白这回事,试想,如果阙成宇确实是导致他心态转变自杀的原因之一,那为什么他丝毫没有提及呢?”

“他.....”姜清桐忽而意识到了什么,“他担心给阙成宇带来麻烦,他怕伯衡会怨恨他,也怕这事为人所知之后舆论会谴责他。”

“对,”姜川眼神有一瞬的动容,“到最后还在为阙成宇考虑,说明张伯成到最后都没有怨过阙成宇,就像院长说的,这个烂好人可能到最后都不觉得阙成宇做了什么错事。”

下午两点,阙成宇背着书包,依旧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蹲守了一中午的姜川再次开着车凑了上去,这次姜川留了个心眼,特意卡了位置,阙成宇右边就是一行停得歪七扭八的自行车,左边姜川的车不声不响地凑了上去,正好把阙成宇卡在中间,阙成宇留意到有车靠近自己时已经晚了,一转头,正对上姜川呲着白牙笑意和善的脸。

阙成宇几乎是本能地炸了毛,刷得回过头握紧了书包带准备冲刺,结果因为被卡在中间,跑也跑不起来,只能跟着车子的速度慢慢挪,姜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阙成宇紧抿着嘴,急得几乎原地转圈,五、六月的时节愣是出了一头汗。

“啧啧,不至于吧.....”姜川一手搭在车窗上,摇头感慨,“成宇,我们就跟你打听点我朋友以前的事情,他熟人不多,又跟我提过跟你关系不错,所以我们只能来找你。”

阙成宇低着头,有些躲闪地看了姜川一眼,姜川放缓了语气:“你是不是五年级的时候认识的张伯成啊?”

踟蹰半晌,阙成宇最终微微点了点头。

姜川内心松了口气,这孩子终于是有反应了,他斟酌着措辞,挑些无关紧要的话循循善诱:“张伯成哥哥是不是从爱心福利院搬出来的啊?”

阙成宇又点了点头,似乎没起初那么抗拒了。

“嗯,听说你们总是一起看书,看什么书,他心理学的书吗?”

阙成宇怯怯地抬头看了姜川一眼,缓缓开了口:“不是,伯.....伯成哥会陪我去书店,挑一些给我看的书。”

“这样啊。”姜川转头冲姜清桐递了个眼神,阙成宇就像个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的刺猬,一句一句问话之下终于敞开了一点心扉,姜川停顿了半开,给了他一个缓冲的时间,接着和声道:“我记得后来有一次,你差点被工地上的钢材砸到,还是张伯成哥哥救了你,甚至他自己还受了伤,对不对?”

话及于此,阙成宇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他低下头不再应声了,一边慌忙推开旁边的自行车一边试图加快步子,姜川在后面又喊了几声,阙成宇仍是当没听到,一排自行车马上到了尽头,前面就是学校了,姜川叹了口气,也不再驱车继续追,在后面高声道:“成宇,张伯成从来没有怪过你。”

阙成宇背影一僵,姜川继续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张伯成到最后都在考虑你照顾你,他到最后.....”阙成宇的身影渐渐停了下来,成群结队的学生路过他身边走进学校,他在人群中站住步子,静默着,姜川的声音逐渐慢了下来,“......都没有责怪你。”

来往人群中,小小的阙成宇低头站着,肩膀微微耸动。

预备铃猝然响起,阙成宇如梦初醒,一个激灵抬起头,加快步子朝学校跑过去。

姜川望着校门的眼神逐渐没了聚焦,他想到了张伯成卧室里那个扣起来的相框,他声音压抑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道:“我忽然想到,张伯成为什么把阙成宇的相框扣过去。”

“嗯?”姜清桐面露疑色。

姜川没有回头:“不想看见,要么是怨恨讨厌,要么是害怕逃避,信中的种种都表明张伯成没有怨恨阙成宇,那就只能是逃避。”

“可是,为什么呢?”

“愧疚,”姜川垂下眉目,“张伯成是个很容易对自己产生消极感的人,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觉得......愧疚。”

冲进学校一路直奔教室,阙成宇到座位上的时候还有几分钟才上课,学生们吵着闹着,教室里一片嘈杂,阙成宇在这糟乱的环境中抱着书包趴在座位上,低低地啜泣。

他已经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也多久没有回忆起这些,直到今天这个人提起,他才再次回忆起来,张伯成的声音,张伯成的眉眼,张伯成和他的相处,以及最后......张伯成失望而受伤的脸。

下午六点,阙成宇出了学校,姜川开着车不疾不徐地遛在他身边,这次阙成宇没有再跑开,姜川注意到他紧握着书包带,指尖一遍一遍用力刮着厚实的帆布——他很紧张,或许在一遍一遍地让自己下定决心,于是姜川没有再问他什么,就默默地等待着,终于,连过了两个路口之后,阙成宇鼓足了勇气,站定步子,姜川一个刹车停下,阙成宇转过身,抿了抿嘴:“是的,那次是伯成哥救了我,还因为保护我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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