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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告别了大爷,二人若无其事溜达到了房子后面,姜川不疾不徐道:“听刚才那说法,我猜——曲景衡他爸可能是知道他的身份,或许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知道他儿子和别人不一样。”

“曲景衡的血统来源于母亲?”

“八九不离十,这边,”姜川说着一扬下巴,姜清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后窗上,锈迹斑斑的防盗网的不是直接焊接的,而是挂了把老式铁锁;姜川几步过去,伸手拿起锁端详着,结果这一拿不要紧,手上稍一用力,风吹日晒两三年的铁锁正式寿终正寝,一声轻响便断开了。

姜川:“.......”

姜清桐看了他一眼,姜川无辜:“我什么都没干啊。”

“正好省事了。”

背街四下无人,姜川伸长了脖子环视一周,确认没什么问题,抬手拉开防盗窗,推开了灰扑扑的玻璃窗。

翻进窗子便是客厅,曲景衡走的时候明显没怎么收拾客厅,乱七八糟摆放的东西蒙上了层厚厚的积尘,整个客厅,乍一看一阵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姜川正思量着,姜清桐忽而开了口:“东西应该是被扔过一些,这里很多东西,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两个人生活的样子。”

姜川一留意,心说还真是,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还真是“少了点什么”。

“那大爷记得不错的话,伯衡走之前不久还是和他爸一起生活的,看这样子只能是他在他爸死了之后把他爸的东西都给丢了。”

姜清桐神色一动:“川哥,他爸爸的意外......会不会和?”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姜川看了她一眼,了然道:“我也不好说,不过看现在这阵势,能确定的是,伯衡能走到这一步,跟他从小的生活环境、跟他爸脱不开关系。”

二人说着进了伯衡的房间,房间不大,墙上贴着花里胡哨的动漫海报,床铺收了起来,光秃秃的床板落了层厚重的灰尘,姜川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零零落落的衣服,下面放着叠好的被褥;转过身,书桌上摞着一摞几乎全新的课本,姜川走过去拂了拂封面的灰尘,翻开课本,是机电学,课本很干净,甚至连名字都没写;拉开抽屉,里面零零散散地放了几本漫画书。

姜川没见过二十四岁之前的曲景衡,只能通过这些片面的东西稍稍推测一下,如今站在他们对立面的这个男子,曾经也只是喜欢漫画、脾气有些怪但也没做过什么恶事的少年。

曲景衡曾经坐在这里,在张伯成和父亲都去世之后,独自一人坐在这个房间里。

姜川微微蹙眉。

拉开第二个抽屉,抽屉深处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姜川拿出那些信,打开其中一张,神色微动;一旁的姜清桐注意到这边,疑声问了句:“怎么了?川哥。”

“是张伯成写给曲景衡的。”

姜川说着,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信:张伯成认识曲景衡,张伯成离开福利院,张伯成开始吃抗抑郁的药,张伯成和他上大学,张伯成认识万城和万城的谈话,张伯成情况稍有好转——张伯成没有缘由地再次跌入深渊。

“不对,”不知过了多久,姜川望着最后一封信,沉沉开口,“张伯成从离开福利院开始治疗抑郁症,后来离开这个环境去上大学,又认识了同为吸血鬼的万城,万城和他谈过几次,开导之下张伯成的情况确实好了一些,再加上和邻居家的孩子逐渐熟络,张伯成的整体情况应该是越来越好才对,但是最后这两封信之间隔了很长一段日子,然后最后一封信情况突然就变了,字里行间看得出,张伯成心理一下子又转了回去。”

“而且我们昨天在张伯成家,我翻过他的那些书,他看的书,写的笔记,看得出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挣扎过的,这最后一封信的心如死灰,实在是来得猝不及防。”

姜川抖落着手里发黄的纸张。

——景衡,十五岁遇见你的那一天,我本来是打算离开的。

.......

我的身边没有我的影子。人生对我来说,似乎是一场没有终点的修行,我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

我曾经挣扎过,但后来发现都是徒劳,人没有灵魂,百年之后什么都没了,你所经历的一切,你的思想,你的记忆,你肉体和精神上的每一丝痕迹,在死之后就不复存留了,一切都是虚无而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为难自己。

我的存在便是原罪。

景衡,和你相识,是我无意义的人生中最值得庆幸的事,多活的这些年,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短促而绮丽的梦。如果有机会再来看我,帮我带一束金盏菊吧——第一次遇见你时,你手里拿的那种。

谢谢你。

祝好,伯成。

一阵难以言说的窒息感席卷而来,姜川紧抿着嘴,沉眉低目看着手中的纸张,姜清桐觑了眼他的神色,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纸折了起来。

——在她认识的所有制裁者中,姜川是最能从心理上靠近吸血鬼的。这或许源于曾经的恋人,也或许源于某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制裁者家族需要比普通人更理解吸血鬼,是为了保持对手里枪支和对手下生命的敬畏,但这种情绪如果太过,便会产生“罪己感”。

故而某些时候,姜川都会给人徘徊在“豁达”和“执念”之间的反差感——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曾经有那么几个瞬间,姜清桐甚至觉得,姜川或许并不适合干这个。

“金盏菊?”姜川忽而出声。

姜清桐回过神来:“怎么了?”

“张伯成柜子里,衣服下面压了有金盏菊的干花,看这封信的时间,张伯成写完这封信没多久便不在了,按时间和信中语气推断,这封信很有可能是留给伯衡的‘遗书’,那么这束金盏菊,便是在张伯成离世之后,伯衡带过去的。”

姜清桐眉尖一动:“你是说,张伯成离世后,伯衡又去了他原来居住的房子?”

姜川目光逐渐深邃了下去:“不止是去过,”他转眼望向姜清桐,“清桐,你还记得吗?当时张伯成家里,客厅收拾得很整齐,卧室虽然看起来也是收拾过,但明显不如客厅打理得好,这么看来,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应该是张伯成离世之后,伯衡.....”

“伯衡去他那里住过?”姜清桐接过他的话继续道。

姜川沉着脸色微微点头。

姜清桐神色一滞,在已故好友的卧室......

“既然如此,那伯衡留下的,可能就不止是一束金盏菊了。”

一回生二回熟,姜川这次顺顺当当地来到了张伯成家门口,停车撬锁,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再次来到张伯成的卧室,姜川直奔床头放衣服的柜子,拨开衣服,果然,干枯的金盏菊花束下,压着一摞叠起来的A4纸,姜川打开其中几张扫了眼——是伯衡留下的,他在张伯成自杀之后,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留下来这些信。

姜川匆匆收起纸张,站起身:“再仔细看看其他地方,看还有没有其他像是伯衡留下的东西。”

片刻之后,姜清桐拉开衣柜中间的小抽屉,微微蹙眉:“川哥。”

“嗯?”姜川应声回过身去,“发现什么了?”

“不是伯衡的东西,是些照片,不过有些点奇怪,”她说着举起其中一个相框转过身,“其他照片都是朝上整齐放着的,只有这一张,是被扣起来放在抽屉最里面的。”

姜川几步过去接过姜清桐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是张伯成和一个孩子的合影,孩子看起来不大,应该就十岁出头,张伯成半蹲在他身边,面朝镜头微微笑着。姜川望着照片,面露思忖:“有点眼熟,是福利院的孩子吗?”

“不是。”姜清桐直截了当,她抬手动了下抽屉里的另一张照片,“这张是福利院合照,里面并没有这个孩子。”

“我见过,”姜川蹙着眉兀自念叨,“我肯定见过这个孩子。”

——逐渐熟络起来的、邻居家的孩子。

电光石火间,姜川屈指一弹相框:“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孩子,我在查张伯成的时候看到的报道,他在去世前不久,救下的邻居家的孩子,就是这个。嘶......可为什么唯独这张照片扣了过去,偶然吗?”

“恐怕不是,”姜清桐打开手机一边搜索一边道,“刚才我们也看到了,张伯成最后一封信态度转变很突然,而救下这个孩子——”

“就是在倒数第二封信和最后一封信中间发生的。”姜川回忆起那篇报道的时间,神色微微变了。

与此同时,页面加载出来,姜清桐看着手机沉声道:“七月十一,西江有个工地发生器材坠楼事故,张伯成在器材坠落时冒险救下了当时站在楼下的孩子——也就是先前和他熟络起来的、邻居家的孩子,甚至在这次事故中张伯成自己还受了伤;当时街道处为了表彰好人好事举办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仪式,但蹊跷的是,被救的孩子和他的家属一方直到最后都没有到场。”

网站跳到当时论坛的帖子下,姜清桐眼神一凝:“有人说张伯成自杀后,被救孩子的那一家不知为何便搬离这里回了老家。”顿了顿,她抬眼道:“川哥,这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姜川放下照片——张伯成态度的突然转变——救下孩子,受伤,表彰会没有到场,反过来的相片,自杀,被救者一家的迁居。

一条看不见的线逐渐串联起来。

末了,姜川沉声道了句:“最后一条,迁居,得先核实一下。”

从门口的便利店出来,姜川拉开车门将随手买的饮料丢了进去,坐进驾驶位道了句:“问过店里的人了,确实有这么回事,那家人迁回老家西昌了,就挨着西江,开车半天就到了。”

姜清桐看他系上安全带,一扬眉:“去西昌?”

姜川回望过来,正色道:“这么多巧合连在一起肯定有问题,毋庸置疑,我刚才已经跟彦城那边说了这里的情况,开始查那家人迁去西昌的具体地址了,我们现在就过去,估计路上结果就能出来。”

姜清桐微微颔首,没有应声。车子启动,她低下眉眼,身边放着姜川带出来的那叠信纸,一片干枯残破的金盏菊花瓣不经意留在了泛黄的纸边上。姜清桐顿了顿,没转头看姜川,淡淡道:“如果这些都没有意义呢?”

“川哥,你也清楚,弄明白张伯成的事,并不一定对我们现在所谋之事有用,那为什么还要在这样的关头去查清这些事呢?”

静默良久,姜川缓缓开了口:“一来你也说了,不一定,不一定有用,不一定没用;二来,也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一点。”

“很多时候,清桐,很多时候我们是所有人中里吸血鬼最近的人,也是所有人中唯一知道他们的群体,我一直觉得,除开维持秩序,知道这些事,知道吸血鬼的存在,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也是制裁者家族存在的意义。”

彦城。

唐昭臣最终还是用了那个医药箱。

夜半时分,他靠墙坐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低垂着头,被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牢牢禁锢,他身体里仿佛抽离出另一个自己。一个冷静客观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清楚地思虑着下一步的行动;另一个一片混沌,感受不到自己,感受不到现实,不受控制地堕入名为江宁的深渊中。

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现实的东西,却唯独感受到了和那个人相近的气息,还有另一种性质不同、却同样让自己眷恋的东西。

第二天中午,唐昭臣推开房门时,自己昨天随手脱下来的衣服已经被晾在了阳台上,江宁正在做午饭。她没有下楼照看花店,而是正立在厨房,踮脚伸手,颇为费力将上层柜子里的碗碟取下来。

唐昭臣在客厅站住步子,默然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江宁回过头看见他吓了一跳。他没有吭声,去阳台收了衣服穿上,冷着脸将手里的医药箱放在了桌子上,转身要回房,江宁忽而出声叫住了他:“那个......做好了饭,你要不要吃一点儿,你伤还没好,总不能继续饿着。”

出乎意料的,唐昭臣顿了顿,居然回过身来冷声道了句好。

气氛诡异的饭桌上,唐昭臣极其敷衍地扒拉了几口饭便搁下了筷子,江宁低下眉目盯着碗,也默默停了筷子,唐昭臣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在普世道德观里,强者对弱者负有‘自我意识的责任’。”

“嗯?”江宁有一瞬面露茫然。

“在你的视角,我是个受了伤并且年龄比你小的弟弟,不过你但凡不是个瞎子,就能看出来我不管是脑力、心性还是身手都要比你强,这些没办法受年龄的限制,所以江宁,收起你无谓的同情和关怀吧,不要再试图和我有牵扯了。”唐昭臣说着站起身,低眼凉凉地望着她,“如果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就会知道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有多慈悲。”

言罢,转身回了房。

唐昭臣在门内站住步子,背靠着门静听着,客厅一片沉寂,不知过了多久,江宁起身收拾了碗筷,洗过收起来之后便下了楼。

他再次走出房间时,二楼的客厅果然已空无一人。

手机响起,是彦城的陌生号码,唐昭臣沉眉,接起电话没有出声,另一边传来伯衡的声音:“是我。”一口气松下来,他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一边道,“你什么情况,手机怎么联系不上?”

“别提了,手机已经是一堆破烂儿了,现在这个不是我的,”伯衡翻了翻手边字迹潦草的笔记本,骂了一声,没好气道,“老子翻遍了这破仓库所有地方,试过笔记本上所有疑似数列,终于把这手机开了锁。”

唐昭臣一声轻嗤,调侃:“真行,你就不怕给试锁了。”

“试锁了再换一个,你现在怎么样?”

唐昭臣喝了口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挑眉道:“还算安全;我去哪儿找你碰面?”

“回头地址发给你,现在不用再有什么行动了,郎希那边计划突然变了,昨晚没来得及说告诉你,见面详说。”

“那行,待会儿去找你。”唐昭臣说着,随手将柜子最上层的碗碟取了下来,放在了下面一层。电话里伯衡嘱咐道:“晚上再来,韩家的人这两天不会消停,得注意避着点。”

“我心里有数,回见。”

华兴街十字路口,银白色的轿车在凤哲的车旁缓缓停下,拉下车窗,车内的戴墨镜的男子将手里的面包隔空抛给凤哲:“换班了,凤儿,回去歇着吧。”

凤哲抬手接过面包,一撇嘴:“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我。”言罢一打方向盘调过头,男子笑笑:“怎么,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去医院看看海哥。”

晚九点半。

林一帆出了学校,几步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抬头道了句:“麻烦你了,长旻哥。”

“不麻烦,”韩长旻调头朝家驶去,“这两天刚出了这档子事儿,怎么说也不能让你自己上下学。”

“嗯......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老城区的几个当口都有人盯梢,交警大队那边监控也时时留意着,唐昭臣和伯衡若还是在这一带,恐怕也不好行动。”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刹住,韩长旻转头笑笑,“最近恒安和顾峋不在的这几天,我暂时留下来,住顾峋房间。”

“嗯?”林一帆神色一滞。

韩长旻一眯眼:“不然还能怎么办,我要说让你搬去和我一起住别墅,你肯定也不同意。”林一帆抿了抿嘴:“长旻哥,不用这么麻烦的。”绿灯亮起,韩长旻启动车子,目视前方悠悠道:“一帆,我以前也跟你说过,你要记得,有时候寻求某些必要的庇护和引导,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当然这只是一方面,”韩长旻转头望了他一眼,话锋一转:“另一方面,唐昭臣和伯衡很有可能还在老城区这一带,我住在这里,万一发现他们,我也方便随时赶过去。”

末了,林一帆点点头:“知道了。”他说着顿了顿,“话说回来,海哥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凤哲去医院看过了,情况还算不错,医生说过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清醒了。”

“那就好。”

李恒安楼下的旧小区停车位严重不足,韩长旻在附近兜兜转转了半天,最终不得不委委屈屈地将爱车塞进了一个坑坑洼洼的犄角旮旯里,下车后韩长旻回头看了眼,啧啧感慨,不得不说自己的车和这破地方还真是格格不入。

上了楼,林一帆找出一把备用家门钥匙递给韩长旻:“如果最近在这里住的话,有钥匙方便些。”韩长旻接过钥匙进了客厅:“这小客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馨。”闻言,林一帆放下书包,抬头笑笑:“别给我姐听见了,她会不乐意的。”

“开玩笑。”韩长旻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摆摆手道;林一帆给他倒了杯水便自顾自去厨房找东西吃了,这边韩长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阳台,那边传来林一帆的声音:“话说回来,长旻哥,我姐他们这会儿到哪儿了?”

“已经到安城了。”

“嗯?”林一帆翻出李恒安昨天买的速冻小汤圆下了锅,转身出了厨房,“还挺快——话说事情难办吗?听说解律晨只是被监控拍到一下,其他什么情报都没有。”

“总有迹可循的,你得相信咱们国家公安机关的能力,”韩长旻晃着杯子,“这次顾峋和恒安去安城是有身份的,会和当地执法机关合作,获得情报、资料都会比较方便。”

“嗯,”林一帆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口,“昨天听顾峋哥提了一下,说解律晨不是第一次在安城露面,这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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