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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他们必须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所以韩家获得的任何资料都会第一时间共享,只一眼凤哲便认出来了,这个是韩长旻上次说的曲景衡。

凤哲一拉车门跳上车,不及多想直接跟了上去。

“海哥,还有一个.......不止唐昭臣,还有那个曲景衡!”

李恒安一路上凝起十二分的神,一边追唐昭臣一边注意着身边的风吹草动——唐昭臣自己行动的可能性不大,如果这时候同伙追上来给她来了个合围,那哪怕她手上有枪都悬,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转过街角,前方倏尔一暗,唐昭臣本能地放慢了步子朝路灯望去——一整条街的路灯,没一盏亮的。

李恒安笑了,唐昭臣应该在跟踪自己到了这一带,事前也没做过功课,到底是地形不熟才会拐到这儿来——这条街前几天修路,干啥啥不行的施工队硬生生挖断了路灯线,所以现在一条街的路灯都不亮,路也挖得坑坑洼洼,唐昭臣跑到这来可真是点子背到家了。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唐昭臣已经来不及调头了,两次踩坑都是一趔趄,耽搁之下唐昭臣不得不慢了下来,终于在在第三次踩坑身形不稳的时候,李恒安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记飞踹正中后心。

一声闷哼,唐昭臣整个人朝前冲出几步堪堪稳住没能扑倒下去,身后李恒安一把钳住了他的手腕向后翻转,唐昭臣转身卸力,顺势另一手虚握成爪袭向李恒安脖颈,李恒安后倾身体险险避过,松手的同时,另一手的弹簧/刀在手中调了个头,李恒安反手握刀,横刀朝前狠狠划过去,锋利的刀刃猛然豁开唐昭臣肩上的血肉,鲜血刹那间迸溅开来。

李恒安收身撤出几步,凝神紧盯着唐昭臣。

唐昭臣平定着微喘的气息,凉凉地笑了:“恒安姐,这条路可不像刚才,没灯,没人,没监控,我知道你有枪,但韩家交代过公共场合不能用对吧,谁给你的信心现在还站在这儿和我对峙?”

李恒安探手摸向腰间,敛了敛眼底的犹豫,轻嗤:“特殊情况除外——你自己也说了,没灯没人没监控,所以现在这情况哪怕我当街给你开了瓢,韩家都能把这消息给平了。”

唐昭臣神色阴沉下去,李恒安知道他听进去了,他拿不准自己会不会真的掏枪——开玩笑,自己怎么可能真的让韩家承担这样的风险。

分神之际,李恒安握紧了刀疾速冲来,唐昭臣撤步后退,随手掀了身边施工留下的杂物堆,横插在一起的木架子应声散架朝李恒安面部砸去,李恒安刹住脚步抬臂去挡,一停一顿之间,待木架子落地,唐昭臣已经转过了前方不远处的街角。

李恒安越过木架朝前奔去,转过弯,倏尔一顿,眼前灯火敞亮,行人零零散散的街上已经不见了唐昭臣的身影,这条街李恒安依稀有些印象,上次打这里过是去兴安小区找成曲楼,不知觉间居然已经跑到这来了。

她急败坏地骂了声,原地转了两圈,唐昭臣当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条长街,人并不多,一眼就能看到头,愣是不见了唐昭臣。

李恒安收刀准备联系人,结果一低头,鞋尖沾了一抹暗沉的红色,她微微蹙眉,移开步子,脚下是一块还没来得及干涸的血迹。

血!

李恒安神色一震,原本收起的刀再次打开,她垂下眉目,不动声色地朝前走去,大概十多米之外,面前灰色的阶梯上,一块硬币大小的血迹在地面晕开,李恒安微微抬眼,细密的血滴连成一线,朝店里的方向蔓延而去。

她眉目寒了下来。

唐昭臣背靠着门,于一片黑暗中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凝神静听着门外的声音。

李恒安一手扶腰,另一手握着刀,搭上了面前的门把手。

“位置共享打开了,我现在就缀在他后面,”凤哲紧盯着前面的黑车,沉声道,“海哥,你到哪儿了?”

海州看了眼地图:“我马上到,小伍估计会迟点,我去前面截他。”

人烟渐少,伯衡透过倒车镜看了眼身后紧咬着的车辆,脸色阴沉;前方是个三岔路口,他丝毫没减速直接冲了过去,冲过路口的下一瞬,一辆白车猝然从另一条路冲了过来,车子一声嘶鸣调过头,横插进了凤哲和伯衡之间,一下子拉近了二者的距离,伯衡明显一愣,但下一瞬便反应了过来——来势汹汹,这一看就不是冲着帮自己来的,是谁的人一目了然。

凤哲看到前面插进来的白车,神色一喜:海哥!

彦城边邑。

韩长旻翻了翻手头现有的资料,轻嘶一声,顾峋开着车,掀了眼他的神色:“怎么?”

韩长旻没抬头,顿了顿:“已经向安城那边提交了申请,就等资料调出来了,不过这个人,”他说着屈指敲了敲屏幕,顾峋抽空看了眼屏幕上的男子——是个不认识的人,韩长旻继续道,“我联系下海州,让他先把这个人的资料调过来。”

“这人谁啊?”

“待会儿再说。”韩长旻说着拨出了电话。

另一边,海州油门一路踩到底,距离越来越近,伯衡骂骂咧咧道了句:“狗一样......草了,还接那小崽子,我自己脱身都是问题。”

他沉眉望着倒车镜里渐渐逼近的白车,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前方驶进没有路灯的路段,海州脸色愈加凝重,现在这速度勉强跟紧,稍微慢点就得被甩掉,但是前面路不熟,继续这个速度难保不会出事,正斟酌着,韩长旻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海州眉尖动了动,仍是划下了接听,刹那间,余光瞥见前方一片大亮,他刷得抬头,来不及了,前面的SUV甩尾调头,踩足了油门迎面撞了过来,海州瞳孔猛一收缩,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转向一边,手机里传来“海洲.....”的瞬间,安全气囊已经弹到了脸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五脏六腑几乎易了位,车子不受控制地一头撞上护栏,剧烈的轰响之中,海州沉沉地昏了过去。

殷红的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打落裂了屏的手机旁。

伯衡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于浑身的剧痛中挣扎着支起身体,血瞳已经浮现出来,他一手扶着僵硬着脖子,费力地推开变了形的车门,微喘着气走下车来,他转过头,带着欲望的目光落到了前面的白车上——那里面现在就有个还热乎着的血袋。

伯衡艰难地迈出了步子。

却在这时,前面的远光灯倏尔打了过来,凤哲的车子拐过街角追过来,伯衡血色的瞳孔瞬间放大,他咬了咬牙,转身跌跌撞撞地奔向一片黑暗的夜色。

“海州?海州!”韩长旻的声音变了调子,两声呼喊之下,另一边没有丝毫回音,顾峋神色已经变了:“刚才不是好大一声吗?会不会出事了。”

韩长旻紧抿着嘴,他低沉着眉目,顿了顿,继而挂了电话打给凤哲。

凤哲一个急刹在白车旁边停了下来,冲下车扑过去拉车门,车门变形卡住,凤哲透过裂了的窗子看到浑身血的海州和他了无生气的脸,心惊肉跳。

“海哥!海哥!醒醒!”

毫无反应。

一口气瞬间提上来,凤哲冲回车子,掀开后备箱捞出根铁棍,回过头硬生生把车门给别开,将海州从车里拖了出来,韩长旻的电话打进来,凤哲接起电话,气喘吁吁:

“韩哥.....海哥这边出事了......在追唐昭臣和曲景衡,受了伤,对,还有恒安.....”

“应该是曲景衡.....调头撞了海哥......”

“哥,哥,我先把海哥送医院,回头再说。”

电话还没挂的时候,顾峋已经打开地图在查路口了,韩长旻刚挂电话,顾峋便直接开口道:“前面一千米有高架口,下高速折回去。”

“别慌,”韩长旻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切换着界面,一句话的功夫已经发出了数条消息,紧接着就有回应,韩长旻看了消息,抬头沉声道,“凤哲已经送海哥去医院了,小伍正往恒安那边赶,唐昭臣和伯衡都受了伤,听情况伯衡伤得还不轻,而且目前没有其他人露面,恒安那边应该暂时没有危险,接应他们的人都在路上了。”

“嗯。”顾峋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拿起手机顿了顿,又怕贸然联系让李恒安分神,犹豫半晌,末了还是放下了手机。

拉开门的同时,门内挂着的风铃一阵清响,一片沉寂的店里突然出现这么阵声音,神经紧绷的李恒安本能地一个激灵,险些掏枪,她堪堪稳住心神,抬眼打量过去,这是家花店,柜台上放着一瓶一瓶的干花和没来得及卖掉的鲜花,暖色灯光下的花丛透着种和李恒安此时的境遇格格不入的温馨。

店内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不好意思,打烊了。”

李恒安微蹙着眉循声望去,脚步声轻起,姑娘撩起帘子走出来,看眉眼是个很文气内敛的姑娘,她手似乎受了伤,正用纸巾包着。

李恒安含糊地应了声,佯装不经意地迅速扫视了一圈花店——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她的视线越过姑娘瞥了眼她身后的柜台,那上面放着束没有剪刺的玫瑰,鲜红的花朵旁边放着染血的纸巾,李恒安心下了然,点点头应了句:“嗯,那我明天再来吧。”

“算了,”姑娘笑笑,捂着手道了句,“来都来了,你说要什么?”

“啊?呃,”李恒安抿抿嘴,“那什么.....”视线迅速晃了圈店里,李恒安抬手一指玫瑰花,“就那个吧,红色的玫瑰。”

抱着一束玫瑰花走出花店之后,李恒安顺着这条街来来回回走了两遍,硬是没在看到一滴血,她在街口站定,看了眼手里的花,悻悻地心说,这都什么事。

收拾完店铺,江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了,她关了楼下的灯,带着一身疲惫上了楼。

推开房门,房中没有开灯,窗帘开着,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斜斜地映在玄关之下,少年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月光旁。

江宁神色大变,未及惊呼出声,不远处的人影几步过来,一手扣着后颈,一手捂着口鼻,一步上前牢牢地将她按在了门后,江宁眉尖一颤,一步之遥,她认出了黑暗中的那张脸。

唐昭臣微蹙着眉,低声念出了她的名字:“江宁。”

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泛滥开来。

江宁攀着他的手臂拉下他的手,不由地跟着放轻了声音:“是你?”

唐昭臣缓缓放下手,垂目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后走去,江宁打开玄关的灯几步跟上去,面露担忧:“你怎么又受伤了?”

唐昭臣翻找着柜子,头也不回道了句:“你不害怕吗?”

没有药品,没有消毒水,没有纱布绷带,唐昭臣什么都没找到,江宁的脚步声就跟在身后,清晰可闻,一阵没由的烦躁,唐昭臣一把推翻了柜子,猛地转身,江宁堪堪刹住步子,险些撞上去,她抬头看着唐昭臣,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拿着纸巾,抬起了手,唐昭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发力向下掰过去,他逼视着江宁,江宁看着他的目光中满是疑虑和担忧,独独没有畏惧——这让他窝火。

唐昭臣靠近过去,几乎是一字一句道:“哪怕是现在的状态,我杀了你也毫不费力。”

江宁被他抓着手,也没抵抗,不明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我?”

——仿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为什么帮我?上次,还有这次。”

“这.....”手腕一阵钝痛,江宁拧着眉轻嘶一声,一时也顾不上措辞,想到什么便说,“就好像人在路边看到受伤的人,受伤的小狗小猫,都会帮一下啊。”

唐昭臣甩开她的手腕:“我是狗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江宁定定地望着他,静默良久,“因为.....因为我们是同类。”

“我是喝血的,”唐昭臣冷笑一声,“你和我不是同类,从一开始就不是。”说完朝茶几旁的柜子走去,江宁见状,忙回房拿了医药箱,快步走出来,递到了唐昭臣面前。

唐昭臣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逐渐沉了下去,他对自己说了谎,他上次对自己说,最后一次。

心绪一点一点沉下去,刚才进来这里,是为了躲李恒安,进来之后,他想,这么出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处理一下伤口,可当江宁出现,将医药箱递给他的时候,唐昭臣突然一阵说不出的窒息,他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唐昭臣没有出声,倏尔抬手掀翻了医药箱,杂七杂八的东西洒了一地,江宁怯生生地看着莫名其妙发火的他,一声没吭;唐昭臣转身大步走向窗子,拉开窗帘,长街尽头,一辆黑车在李恒安身边停住,车上下来两个人,和李恒安碰面说着什么。

唐昭臣刷然拉上窗帘。

客厅的时钟在嘀嗒声中迈出一格一格,江宁在他身后试探着开口:“为什么......又和人打架?”

唐昭臣忽而觉得很好笑,在江宁的世界观里,自己不管是带着怎样的伤势出现,都只是和人“打架”了。

右肋一阵钝痛,唐昭臣气急败坏地脱了上衣甩在沙发上,低头望去——刚才交手的时候也没留意,这会儿才发现右肋一片渗着血的淤青。

唐昭臣低低地骂了声,目露狠戾。

身后,江宁蹲下身来收拾着地上的东西,唐昭臣转身阔步走过来,江宁伸手去拣一卷纱布,还未碰到便被唐昭臣拎着胳膊提了起来,他一把掐住了江宁的脖子,猛然俯首过去,血瞳显露,唐昭臣却到最后也没有咬下。

他的气息逐渐平和下去,他眼睛红了,他是个废物,临到头来下不去手,因为江宁总是会让他想起那个人。

唐昭臣小时候是个混小子,被父母抛弃之后自己生活,整日里也不上学,满街乱窜,脾气臭性格坏,一言不合就和人动手,后来受伤的唐昭臣被那个人捡了回去。

也和眼前这个人一样,把野狗一样的他捡回家,好好照顾着。

为之唐昭臣曾一度收敛了性子,越来越像个正常孩子,可后来那个人死了,唐昭臣第一次打心底里认识到这世界和他想得不一样,并不是身为吸血鬼的他不去伤害别人,别人就也不会伤害他们。

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的双向问题。

就好像人们总是说,人跌倒在地没人扶的时候,才会后悔自己以前没扶别人;可事实是这样吗?事实是哪怕你去扶了别人,你摔倒的时候依旧不会有人扶你,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

有些存在,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如今唐昭臣手下就捏着江宁的命,却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松手,后退一步。

他沉沉地看了眼江宁,转身想走,却又想到现在不能出去,扫视一周,唐昭臣看到了间放杂物的空房,于是迈步过去进了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别管我,我明天就走。”

门外半晌没有动静,唐昭臣以为江宁终于不再管她了,他头上的口子已经结痂,肩膀上的还在丝丝渗着血,唐昭臣捂着伤口骂了声,他左右看了看,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兀自收回了视线,没在这间房里找药。却在这时,门外响起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轻轻地敲门,唐昭臣蹙眉,没有应声,思绪混杂之下,他静默半晌,直到脚步声消失,他才起身过去,轻轻开门,客厅的灯已将关了,房门一寸一寸地挪开,目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唐昭臣低头望去,门口静静地放着一个医药箱。

李恒安抱着玫瑰花走出街道的时候,正好伍诚一行赶到,了解过情况,伍诚当即通知了后续的人,以这条街为中心,朝四周搜查,李恒安看他神色不对,疑虑出声:“是出什么事了吗?凤哲应该比你们快才对,怎么没来?”

伍诚搓了把脸,艰涩出声:“韩哥他们正赶回来,海哥......海哥出事了,凤哲送他去医院了。”

李恒安眼神凉了下来,夜风荡过长街,枝叶摩挲声声萧索。

下了高速没多久,顾峋手机便响了,他看了眼号码,眼神一动,划下接听脱口道:“李憨,你怎么样?”

“我没事。”李恒安正往回赶,脖子有些痒,她抬手一拂,指尖带出一抹血丝,李恒安愣了愣,停住步子转头朝旁边的橱窗望去,橱窗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脖子上是刚才和唐昭臣交手时留下的伤,伤口就在颈动脉上面,好在只有浅浅的一道,所以李恒安直到现在才察觉,现下看到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出了身冷汗。

——何其凶险。

“李憨?”顾峋的声音带上了丝急促。

李恒安回过神来,又重复一遍:“我没事,伍诚他们在搜街,我现在往医院赶,医院碰面再说。”

彦城人民医院。

李恒安停好电动车,将花束随手放在了车后座上,拎起刚在服务台拿回来的东西进了医院。

顾峋和韩长旻已经到了,凤哲垂首坐在椅子上,韩长旻正同他说着什么,看见李恒安进来,一旁的顾峋起身迎了过去,走到面前一言未发,先前前后后把李恒安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她脖颈的伤口上,顾峋眉尖一跳:“交上手了?”

李恒安微微点头:“没事,当时唐昭臣已经受了伤,而且他看出来我带了枪,就没恋战,逮着机会脱身了。”她说着话锋一转,“海哥怎么样?”

“内脏破裂,脑震荡。”顾峋回头看了眼,沉声道,“正在手术。”

“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哲说当时海州跟得近,走得太靠前他也没看见,不过看现场,应该是伯衡直接掉头回来撞了上去。”

李恒安听得脸色愈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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