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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西江是出了名的山城,抱山而居,自身地势更是高低起伏,在这种地方导航基本报废,原本不过十公里的路程,姜川在导航的加持下硬是兜兜转转走了五个多小时,几乎转了半个西江——甚至迷路的途中还闻着味儿找了家火锅店吃了午饭。

下午找到康宁路梧桐街的时候已经将近四点,街是老街,也不知道是因景得名还是应景栽的树,路两边的行道树当真是一行行的法国梧桐,梧桐树有些年纪了,长得遮天蔽日,再加上今天天色阴沉,整条长街便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姜川一路打听着找到了117号,那一看就是个仓库改的简易民居房,甚至连门都没换,还是仓库多用的那种卷闸门,主人离世多年,房东又没回来过,久而久之白色的卷闸门上积了一道一道的灰尘,废弃多年的老屋,来来往往的人甚至都不稀得扭头看一眼。

下了车,姜川和姜清桐绕着仓库房转了两圈,仓库房后面倒是有扇窗子,只是焊了张牢靠稳固的防盗窗,姜川伸手掰了掰,锈迹斑斑却依旧结实,他拍了拍巴掌:“这一时半会儿去哪儿联系房东?”

姜清桐沉默了两秒:“我觉得别说我们只是进去看看,就是有人去把里面的遗物搬空了,房东都不会在乎。”

姜川轻嘶一声:“没看出来清桐你还真是......头脑灵活。”

于是二人又绕回了房子正面,姜川在巷子角堆积的一堆废弃物中挑挑拣拣,拾起根趁手的铁棍,来到卷闸门前,俯身将铁棍沿着门缝别了进去。

房东果然是迁居多年,街坊邻居怕是已经没人记得这茬了,以至于姜川和姜清桐在此处光明正大地撬门,路过的人出了觉得稀奇回头多看两眼便再无其他反应。

毕竟这种业务不常干,本来还有些作贼心虚的姜川看到这番情景,才完全放下心来,“碦啦”一声,门锁别来,姜川丢下铁棍,起身将卷闸门拉了上去。

进了房间关上门,姜清桐抬手开灯,浓浓的灰尘气息夹杂的潮腐味迎面而来,这地段不好,地势又靠下,久而久之,墙皮潮得都浮了起来,翘起的角倔强地杵在半空中;仓库隔出了套狭窄的一居室,姜川屈指敲了敲——真可以,还是用纸皮墙隔开的。

一切迹象都表明,张伯成虽然成年之后搬出了福利院,勤工俭学自己照顾自己,但显然生活过得并不好。

房间里的物件并不多,大都陈旧而整齐,张伯成显然是将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好才去了福泽湖。

姜川按下有些复杂的心绪,抿了抿嘴道:“找找吧,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书架落了层厚厚的灰,上面除了课外书之外还散落着几本高中的教辅和笔记本,姜川抽出来翻了翻,都是以前做的笔记,上大学了都还留着——看来是个很念旧的人。张伯成读得大多是《百年孤独》、《人间失格》这类大部分人读不进去的书,视线一路晃过去,姜川眼前一亮,其中还穿插着几本心理学书籍,就在这时,姜清桐开口了:“川哥。”

姜川回过头去,姜清桐面前抽屉开着,她扬了扬手中发黄的盒子,姜川定睛望去——单胺氧化酶抑制剂,他神色一动:“治疗抑郁的药物?”

姜清桐点头,收回视线又在抽屉里翻了翻:“还有一些,大多是比较便宜的药。”

姜川面露思忖,抬手抽出了本书架中的心理学书籍,果然,画了线,作了标记,另外几本也一样,张伯成生前应该是仔细研读过这些书,穿堂风起,书页呼啦啦随力翻了过去,在一个受难者的故事中夹着一张便签纸,张伯成的字不算一眼看过去惊艳的类型,但是带着显而易见的书生气,那上面写着一段话:

当中的每个人都是我,好人是我,反派是我,活着的是我,死去的是我。

姜川微微蹙眉,姜清桐翻遍了柜子,将看完的诊断单放回了原处,转过身道:“川哥,张伯成患有很严重的抑郁症,看单子是两年前确诊的,这期间一直在服药,这样的话,自杀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了。”

轻啧一声,心下泛起阵微妙的复杂来,姜川对着便签沉默了几秒,随即将便签放了回去:“很复杂的一个人。”言罢,他抬头环视一周,“这边看来没什么了,去卧室看看吧。”

推开门,房中的东西比起客厅有些许的不协调,姜川咂咂嘴,卧室的东西明显也整理过,但细看之下不难发现不如客厅的整齐,也不知道张伯成是出了什么心理,收拾卧室的时候似乎没有收拾客厅时用心。

卧室更小,能放的东西也不多,姜川拉开床边的抽屉,除了几个药瓶和零散的小物件之外再无他物,抽屉下面的柜子里放了几件叠好之后又被弄乱的衣服,衣服下面似乎压了枝干枯的金盏菊,露出一角已经褪了色的花瓣,姜川顿了顿,伸手去拨衣服。

“川哥,”姜清桐忽而出声,“你看这个。”

姜川起身,姜清桐自旁边递过来一张明信片,那是一张灌篮高手的动漫明信片,纸边微微发黄,一面印着潇洒灌篮的流川枫一面画着一张搞笑的鬼脸,下面落款:长杏街102号,你大爷景衡。

“应该是伯衡的住址,曲景衡和张伯成都是西江人,”姜清桐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搜索地图,“果然,长杏街102号,确实是有这么个地方。”

彦城。

晚饭过后,顾峋和韩长旻动身去了安城,接下来几天顾峋不在,李恒安无饭可蹭,她在动手做饭和速食解决之间做了个简单的权衡,然后没费什么力气便选了后者,趁着兼职前的一段时间,李恒安进厨房点了点剩下的东西,心里大致有了数,接着便拿起头盔出了门。

城郊。

车子路过一片破落的小区,年代感颇强的房子里人迹寥寥,大晚上的只有那么巴掌都能数过来的几户亮着灯,小区门口挂着个言不符实的名字——兴安小区。过了这个小区,车子总算是驶上了条有路灯的路。

“郎希说得可真轻巧,”伯衡放下副驾驶的椅子半躺在位置上,枕着双臂不疾不徐道,“就算李恒安身上真的有药,那是那么容易下手的?先不说出了这样的事之后,韩家会不会派人加强彦城内老城区的巡视,单是一个顾峋就够呛,这事之后顾峋八成要化身忠心耿耿的狗,走哪跟哪。”

静默两秒,唐昭臣一边开着车一边沉声应道:“又没说一定要活捉,情况如果棘手,只要弄到血就可以了,当年在彦城抓林立的时候,苏红确实是搜了李恒安的身,也确实是没搜到东西。现下确定林立的确给了李恒安药,而且顾峋第一次遇见李恒安便没有伤她,那要么是李恒安一年365天无差别把药带在身上,要么就是不需要随身带着,药已经在李恒安身体里了,”他说着顿了顿,“——目前的情况来看,更倾向于第二种。”

伯衡冷嗤一声,转头百无聊赖地朝窗外望过去,这条路荒,基本没什么人,昏黄的路灯一盏盏晃过去,显得诡异又冷清,伯衡瞟了眼导航仪,撇撇嘴:“怎么绕了这么久还没进老城区。”

“路不熟。”

伯衡微眯起眼:“你都在彦城待了半年了。”

“那,”唐昭臣轻嗤,调侃应道,“高三嘛,忙于学习,谁闲着没事出来到处溜达。”街边的商铺还没关门,但也没什么生意,人烟一般,车子路过一家敞亮的花店,唐昭臣没减速,有意无意地掀了眼街边的花店。

伯衡憋不住质疑:“你没走错路?我怎么觉得绕了老大一圈。”

“我怎么知道,”唐昭臣的话里带着声不以为意的笑,“我也是第一次打这边儿过。”

“哎话说回来你有本儿吗?你不是才十八、九?”

唐昭臣睨了他一眼,笑得很戏谑:“哥,都让我开过多少次车了这会儿才想起来问?放心,郎希给我做的身份,年龄是二十四。”

“呵,一张纸凭空就长了五六岁,都赶上我了。”

车子驶上大路,人车逐渐多了起来,离老城区越来越近,唐昭臣也越来越警惕,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向;擦边儿进入老城区的时候,伯衡将车窗升了上去,调了座椅坐起身道:“先找个地方落脚,这事得想想办法,从长计议,我看......”话音戛然而止,车窗将要合上的瞬间停住,随即便稍稍降下了一点,伯衡面色划过一瞬的诧异,他转身过去伏在了车窗上,定睛朝外望去,唐昭臣看见他这阵势忍不住奚落出声:“哥,见着什么了激动成这样。”

“是李恒安。”

唐昭臣一愣,接着就听伯衡又强调了一遍:“就李恒安自己。”

苍白的灯光映得实验室明亮而冰冷,淡红色的液体滴入试管透明的液体中,一声细微的声响,红色在一片透明中晕染开来,恰似一朵绽开的罂粟,电子的器械发出一声短暂而尖锐的嘶鸣,男子微微蹙眉,抬眼望去,屏幕上的折线迅速有了起伏,然而只是短短几秒,很快,细线再次归于平顺,试管中的“罂粟花”随之凋零,红色消散褪去,逐渐和透明的底液融为一体。

半晌,再没有其他动静。

男子在实验台前静默了几秒,轻出口气,摘下手套拿起手机,转身走了出去。

前面路口右转,拐道康宁路,右手边上顺欣城二层便是惠又多超市。李恒安一开始本来没打算来这边,一来这个超市距离远,二来老城区本来就在彦城北边,顺欣城更是在老城区的西北边上,再往北一点几乎擦边出彦城,地方偏人少,李恒安也不大喜欢来这边;怪就怪她平时常去的那家超市不知道吹什么风,不逢年不过节派发优惠券,领了券来买东西的人几乎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李恒安支着电动车在门前沉思了半刻,颇为头疼地嘬了嘬牙花子,看看时间,她一合计这买完东西赶到蓝天都得八点了,事先没跟庄扬打招呼,迟到也不太好,于是李恒安索性换了个地方。

在门前停好车,李恒安抱着头盔进了顺欣城。

身后不远处,马路边上,一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熄了火,唐昭臣降下半张车窗,一边留意着李恒安的动向一边伸手把后面挂着的鸭舌帽捞了出来,伯衡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这架势,终于在他准备出门的前一刻一探身子伸手拦住了车门:“你干嘛?你睁眼看看这地方能动手吗?”

窗外,顺欣城灯火通明富丽堂皇。

唐昭臣监视着李恒安,抽空回头睨了他一眼,一扬眉:“哥,我也没说一定在这儿动手啊,这不要找机会吗?我先跟下去看看,时刻留意着,有打算了再跟你说。”他说着将蓝牙耳机抛给伯衡,“保持联系。”

伯衡下意识收手去接耳机,唐昭臣转身推开车门下了车。

“你......”伯衡捏着耳机堪堪咽下句骂人的话,压低了声音,“你自己小心,别被发现。”

“知道。”

伯衡坐进驾驶位拉上车门,调转方向盘换了个隐蔽的地方呆着,念念叨叨骂了句:“小兔崽子。”

天气渐热,又正赶上吃完晚饭大家出来遛弯的时候,故而顺欣城这边虽然偏,逛超市的人也不在少数,李恒安抱着两袋吐司在速冻食品区溜达,小汤圆两袋八折,她眼神一亮,低头去拉冰柜门,却在这时,李恒安手上动作一顿,电光石火间,一丝微妙的异样自背后袭来——有目光在看着自己——

连日来跟郎希打交道过于频繁,李恒安几乎是本能地绷着脑子里的弦,超市的声响倾刻在耳边淡去,她猛然回头,正对上直直望向自己的眼睛。

小姑娘双眼放光地盯着李恒安,扯着旁边妈妈的衣袖,奶声奶气道:“妈妈,是兔叽!”

唐昭臣闪身躲进货架后。

李恒安抱着两袋吐司,眯着死鱼眼:“.......”

哦,对了,自己衣服后面绣了只兔斯基。

注意到李恒安的神情,旁边的年轻妈妈有些尴尬地笑笑,拉着女儿的小手,好言道:“乖,是兔子,我们不要打扰姐姐买东西知道吗?”

大概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正是不服管教的时候,故而饶是她妈妈在旁边说教了一路,小女孩儿仍是执着的走到哪跟到哪,一路指着李恒安喊兔子,喊得李恒安几乎以为自己要凭空长出对兔耳朵来。

额前凸起一节青筋,李恒安在一声声“兔子”中结束了这次不很愉快的购物。

身后唐昭臣不远不近地跟在那对母女身后,低着头对耳机说了句:“她准备出去了。”

终于捱到结完账,妈妈拉着小姑娘离去,李恒安得以清净一会儿,她抱着一袋东西一路朝外走去,一路被跟得几乎神经质,李恒安直到这时候还残留着种被盯着的感觉,魔咒一般久久挥之不去。终于,她在服务台站定,放下手里的东西翻出袋薄荷糖,准备剥开来醒醒神。

结果这边一颗糖刚剥开还没送到嘴里,旁边不远处便一声轰响,李恒安本能地一哆嗦,手里的糖滚落在地,她脸色刷得黑了下去。

什么倒霉玩意儿。

结果一转头看过去,李恒安神色滞住了,这人......自己认识,这不是韩长旻身边那谁吗?

正逛超市的凤哲手里抱着的东西扔了一地,刚才被他一记飞踹送出去的年轻人一头撞在了旁边的柜子上,干净光洁的地砖上瞬间见了血,周围的人一哄而散,那男子一手撑着柜子站起身,一抬头带着的鸭舌帽便掉了下来,他转过眼来,猝不及防对上了李恒安看过来的眼神。

李恒安瞳孔猛一收缩——额头破了道口子,血肉翻开,殷红的血浸湿了左眼——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满是血污的脸——唐昭臣!

李恒安下意识摸到了衣袋——那里面带着韩长旻给她的枪,唐昭臣视线迅速掠过她的手,瞬间明白了这个意思。

他对着耳机说了句什么,捡起帽子站起身,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愿,转身毫不犹豫窜向了出口。

商场里刷然乱了起来。

李恒安将袋子往服务台里一推,嗷一嗓子“站住!”奔了出去。

凤哲面露忧色,李恒安风一般掠过他身边,终于记起了他的名字:“凤哲,叫人!”

“你小心啊!”凤哲说着拿出手机,一边追出去一边拨通了海州的电话:“哥!我在这边逛超市撞见唐昭臣了,在跟李恒安,现在人追出去了......顺欣,顺欣!”

电话另一边玩具城,海州双眉紧蹙挂了电话,身边小女儿从海洋球里猛地站起身来:“吓!”

海洲没顾上配合,一脸凝重,小女儿看着他眨眨眼,扯了扯海州的衣服:“爸爸,你在看什么?”

“乖,爸爸有事离开一下,”海州说着收了手机转过身来,俯下身来冲女儿笑笑,“你在这里乖乖地玩,爸爸晚会儿过来接你。”

“哦。”小姑娘老大不情愿地低下头嘟囔了句,海州轻啧一声,有些愧怍地低着头,抬手摘掉被静电粘在女儿头上的小气球,摸了摸她的脑袋,“对不起啊,待会儿妈妈下班了,爸爸给宝贝和妈妈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吧好吧,”小姑娘小大人一般叹了口气,“你走吧,我自己玩。”

海州也跟着叹了口气,转身离去,末了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喊了句:“清清!”

小姑娘回过头,海州远远地冲她挥挥手:“注意安全,别爬高啊!”

唐昭臣将帽子甩回头上,横冲直撞奔向电梯,几步下了楼,李恒安穷追不舍,跳上电梯几步跨了过去,一跃而下,硬底掌的马丁靴落地一路滑出去,商场地砖太溜,李恒安险些没刹住步子,堪堪稳住身形,身边人群自动开路,李恒安暗骂了声,心说可别再把警察招过来,脚下步子未停,李恒安随手拨开了旁边一个拍照的人,头也不会喊了句:“自己弟弟离家出走,别乱拍!”

一路追出商场,凉风迎面灌过来,电动车停得远,李恒安顾不上折回去骑车,头也不回地追出去,同时放弃枪支摸出了钥匙串上的弹簧/刀,机栝之声一声轻响,弹簧/刀甩手弹开。

商场外,伯衡坐在车里,一颗心始终按不下来,他一手扶着耳机,一手虚搭在旁边座椅上,屈指四拍四拍地敲着椅子,郎希的电话猝不及防打了进来,伯衡划下接听,半分钟后,他神色变了变,冷嗤一声道:“这就收手了?怎么就已经没用了?你也不早说,唐昭臣都......”

“走!韩家的人在这!李恒安带了枪!”唐昭臣的声音毫无防备地从耳机传来,伯衡眼神一凝,随即一声暗骂,“先挂了,回头再说!”言罢挂了电话,一打方向盘调了方向。

远远地看见唐昭臣和李恒安一前一后出了商场,伯衡微微抿嘴,握着手机扶着方向盘,迅速盘算着该去哪儿接应唐昭臣,这边还没盘算出来个结果,又一个人追了出来,伯衡紧蹙着眉望过去,似乎也是追着李恒安出来的,有些眼熟——

凤哲微喘着气,商场人多,被稍微一耽误就跟不上了,他冲出商场左右看了看,一边平定着气息一边奔向自己的车,就在一手搭上车门的同时,一束强远光灯怼脸打了过来,凤哲抬手挡光,眯着眼朝哪个方向望过去,那是一辆黑色SUV。

伯衡一巴掌拍向方向盘,想起来了,他见过这个人的照片,是帮韩家做事的人。他在一脚油门碾过去和转头接应唐昭臣之间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弃了闹市开车撞人的想法,调头离去。

SUV迅速调转了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凤哲心生疑虑,眯眼定睛盯着那车一路往过去,车头转过,强光灯移开,刹那间凤哲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开车一闪而过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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