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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种子?”

“对,就是人刚获得生命时所固有的属性,即伴随生命本身,就会有的这些,就是‘种子’。”

徐蔺低下头,一边帮李恒安上药一边继续道:“我们的一切都起源于‘种子’,回归于‘种子’,服务于‘种子’,‘种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最纯粹的生理生命。”

“就像自然界的种子生根发芽抽枝散叶,这一切的发展都是为了生命的延续,或者说是最原本的——还是种子的延续,相同的道理,精神生命源于生理生命,但最终衍生出来的一切还是服务于生理生命。”

“人最开始最求温饱,再后来追求精神,但一切发展到最后,还是走向了‘种子’,这才是最根本、最纯粹、人这辈子最该追求的东西,即——生命最原始的状态。”

上好了药,徐蔺帮李恒安重新裹上纱布,笑笑道:

“所以说没必要因为自己天生的不一样而有什么情绪,有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生命的‘种子’,最原始的差异化,生理生命的本能,这些根源上客观存在的东西很重要。”包扎好了,徐蔺收起医药箱,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正面意义上的‘重要’。”

李恒安看了看包好的手腕,暗自揣摩了这徐蔺说的这些,半晌,微微笑道:“谢谢老师。”

“客气。”徐蔺示意了一下李恒安的手腕,“我只是简单处理一下,记得,回头一定要去医院。”

“知道了,谢谢老师。”

校外,顾峋坐在车里等得无聊,索性把刚刚因为李恒安的阻挠而没抽到的那根烟抽了,他望着学校的大门,没由地升起分感慨来,当年自己因为郎希和Buck,大学都没读完,险些没拿到毕业证,后来还是韩长旻想办法,好歹才把他毕业证和学位证搞了出来——虽然现在也没派上什么卵用。

顾峋丢了烟蒂叹口气,早知道现在是这番境遇,高三还玩命儿学习干嘛,就应该跟郎希一样,天天悠哉悠哉泡音乐教室,同时还有时间倒腾将来祸害他的玩意儿。

顾峋翻出烟盒,然而下一根烟还没拿出来,韩长旻的电话便打了进来,顾大爷的脾气去得快,早上还扬言三天之内不想听到韩长旻的声音,结果前脚在车上想通了,后脚便把还热乎着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从善如流接起电话道:“有事说。”

韩长旻语气一顿:“我都做好夺命连环call的准备了,没想到接得还挺快。”

顾峋冷笑一声:“那我挂了。”

“别别,”韩长旻及时出声,“正事,上次不会请求调配资源了吗,有结果了,解律晨露面了。”

顾峋声音沉了下来:“在哪儿?

“安城。”

“嘶,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他去安城干嘛?”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也算不上是完全无关的地方,”韩长旻放慢了声调,“别忘了,我们当初调查身份的时候,唐昭臣的籍贯似乎就是那一带。”

顾峋一愣:“你记忆力可以啊,他是去找唐昭臣的?不是,刚才在高嘉见过,就这么几天就回老家去了?”

“这可说不准,现在能确定的就只有解律晨在安城,另外,相关资料和顾问调查员的身份许可已经以文档的形式发回来了,待会儿一起去取一下,在彦城公安局。”

顾峋一句国骂堪堪憋了回去:“发到彦城公安局了?韩长旻你怎么想的?怎么不直接发到刘韬家里去呢?还嫌咱们在公安局不够脸熟吗?”

韩长旻轻笑一声,很好脾气地道:“这是申请调配资源,公对公,发到哪可不是我能掌控的,我也没办法,朋友,待会儿一起去趟局里吧。”

“别了吧,”顾峋皮笑肉不笑,“什么一起不一起,你是韩少爷,我是顾先生,你是你我是我,没必要走哪儿都一起,你自己去就够了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两个小时后去你家楼下接你。”

“哎.....”韩长旻已经挂了电话,顾峋抿了抿嘴,却在这时,一抬头看见李恒安挎着包走出了大门。

开门上车,顾峋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久,老师为难你?”

“这倒没有,”李恒安放下包,“答辩完碰见徐老师,就聊了几句。”

“徐老师,”顾峋露出回忆的神色来,“是不是上次那个.....就那个发现了汪兴尸体的?”

“对,就是他。”

顾峋撇撇嘴,没再应声,车子缓缓启动,他无意间撇到了李恒安手腕上的纱布,神色一变:“答辩还顺带换了块纱布?怎么,马上离校,还得享受一下校医的临终关怀?”

“临终你奶奶个腿,”李恒安冷嗖嗖地扫了他一眼,“帮徐老师拿东西,手腕的伤裂开了,被看见了,就换了块纱布。”

“徐老师给你换的?”

“嗯。”

顾峋咂咂嘴,崩着张波澜不惊地脸凉凉道:“会教书还这么会包扎伤口,还真是多才多艺。”

李恒安脑子里还装着徐蔺刚刚灌输给他的那些理论,一时也没从顾峋这话里咂摸出其它意味来,就也没接话。顾峋见她半晌不吭声,没话找话道:“话说回来,解律晨在安城露面了。”

李恒安回过神来,刚一张口还未发声,顾峋抢先一步道:“现在手头的消息就只有他在安城露面了,为什么,在干什么,统统不知道。”

“行吧,”李恒安讪讪道了句,末了忽而想起了什么,“那接下来呢,去安城吗?”

顾峋点点头:“我和韩长旻会过去一趟,待会儿还得先去趟公安局,拿顾问调查员身份许可。”

“什,什么许可?”李恒安眉尖一跳。

“顾问调查员身份许可,”顾峋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倪了她一眼,解释道,“因为解律晨比较特殊,是那种通缉犯吸血鬼,所以涉及这种的可以按程序调配资源公开逮捕,但一般都不会交给警察同志,而是给制裁者家族一个临时身份,由制裁者家族调配资源进行逮捕,而且抓到人后,是死是活,都不会经普通人的手,从头到尾都是由制裁者家族安排。”

李恒安轻嘶一声,煞有其事:“也就是说......”

顾峋见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下文来,毫不留情道:“没听懂是吧。”

“......”

“就是说我们这次不用再托熟人找关系,可以公明正大地去公安局调监控,问警察同志要内网资料,甚至必要时候可以调配警力资源——虽然我们一般不会让警方出面。”

“这么方便??”

“也就只有这种要抓的人是通缉犯的个例情况,才会有这么方便。”

李恒安略略点头。

顾峋一打方向盘转过街角,叹了口气:“还得去公安局拿,我是真的不想再踏进彦城公安局了。”

彦城公安局。

解决了一桩跨省拐卖儿童的大案,成功追回被拐的孩子们,连轴转了好些天的刘韬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调休假,人逢喜事,刘韬连看个小偷小摸的嫌疑犯都要和气上三分;拿着资料的警员迎面走来,一抬眼看见刘韬,笑道:“哟,刘队,还没走呢?”

刘韬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巡查完这一圈就回家了。”

“行,好好休息。”

打过招呼,刘韬脚步未停朝前走去,结果几步开外,就听见后面的警员跟同事说道:“解律晨的资料,待会儿人到了给他们就行。”

刘韬脸上的笑意一滞,调过头来几步走了过去:“什么资料?”

警员如实道:“通缉犯解律晨,上面派下来的材料,说是在安城发现了人。”

刘韬看着他正欲递出去的档案袋,微蹙了眉:“这是要给谁?”

“我也不清楚,”警员撇撇嘴,“似乎不是咱们编制内的人,挂了个名字叫顾问调查员,全权负责解律晨的事。”

刘韬轻嘶一声,面露思忖,从前带着他的师傅没退休的时候,他听老刑警提过一嘴,似乎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罪犯,不知道哪点儿特殊,总之就是他们不能插手,会有专门人员来查。

“我知道了,”刘韬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拿过了他手里的档案袋,一扬手,左右看了看,“你俩忙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去接待室等着。”

接待室里,不到三十的刘韬老干部一般抱着自己的保温杯喝茶,一边喝一边反复看着手里的档案袋,仿佛要把那厚厚的牛皮纸盯出一个洞来,按规矩这档案袋他不能拆,但人在安城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又是自己的休假,自己去哪儿别人就管不着了。

跟了刘韬六、七年的老搭档进来给他添茶水,瞥了眼档案袋,沉沉地出了口气:“老刘,还惦记着这个人。”

刘韬没应声,也没抬头看他。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刘韬接过他的话,“郑晨光还是个罪犯。”

搭档神色复杂,没再出声,临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没让咱们管,你自己小心。”

彦城公安局外,顾峋再怎么不情愿还是被韩长旻拖下了水,他在局子大门口站住步子,轻出口气,自我宽慰了句:“虽然前几次跟刘韬打交道的经历都不太‘愉快’,但这次来也不一定碰见他是吧,警察同志们这么忙,刑侦大队长总不可能亲自下场,啥事不干就等着给咱们送个资料对吧。”

这么说着,二人进了接待室,刘韬看见他们,先是神色一滞,随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举起手中的资料:“来拿东西?顾问调查员?”

顾峋内心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这破嘴一定开过光。

韩长旻端着滴水不漏地笑:“好久不见,没想到送资料这样的事,还得劳烦刘队亲自出面。”

刘韬将资料递了过去,笑得很客气:“要休假了,基本是个闲人。”

“这样啊,素日辛苦,也该歇歇。”韩长旻说着去接资料,刘韬没多问什么,就只是有意无意调侃了句,“话说回来,二位的身份还真是多变,比巴拉拉小魔仙还多变。”

“过奖。”

顾峋一口口水差点呛住自己,韩长旻这心理素质得多么强大,才能面不改色地把这话当夸奖答。

“话说二位以前了解过解律晨吗?”

韩长旻脱口而出:“这倒没有,我们也算临时受命。”

——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上面安排的。

刘韬一扬眉:“安城那边应该有他的资料,他也不是第一次在那边露面了,你们过去后多寻求警方的帮助吧,辛苦了。”

顾峋眼神一凝,不是第一次在安城露面?

出于理智,他忍住了没问,然后便听韩长旻笑道:“知道了,谢谢刘队。”

西江。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瓢泼大雨,故而早上格外爽快,初夏的那点暑气在这样的大雨过后压根聚不起来,姜川开着车睨了眼外面的天色,轻啧一声:“天气预报不靠谱,我估计这雨还没完。”姜清桐没接这茬,目不斜视地望着导航,淡淡道了句:“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地图上显示终点的名称——爱心福利院。

伯衡——或者说曲景衡和张伯成已经离开学校很久了,档案早就不在学校了,那天晚上老师皱着眉回忆了许久,临到最后终于就想起了一点,张伯成十八岁以前是住在一个福利院的,似乎是叫,爱心福利院。

西江确实能搜到这么个地方,于是二人便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爱心福利院落成将近二十年,大门是显而易见地破落,光一个门头都能看出来不知修修补补了多少次。

姜川和姜清桐谎称朋友来询问张伯成的事,头发花白的老院长听完他们的话,推了推梁上的老花镜,一声喟叹。

姜川垂首站在一边,从昭城到这里,每次提到张伯成,都会有人叹息。

“伯成是个好孩子,打小性子就温顺,长大了也是个烂好人,”他说着顿了顿,“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容易走到这一步。”

“院长的意思是.....”

房中一片沉寂,门前檐下,房顶积水顺着塌了角的雨布棚滴答而落,老院长缓缓开口:

“伯成小时候生过一场病,有段时间,眼睛总是泛红,那时候正好都是孩子们顽皮的年龄,大家就排挤他欺负他,他也不反抗,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那孩子逐渐变得沉闷,越来越不像个孩子,即使是后来病自愈了,伯成长大了,他也还是那副样子,几乎没怎么见他开心笑过。”

“他朋友很少,能说话的人更少,他离开之前,我有时候想跟他聊聊,他虽然笑着,很有礼貌,但也总不肯跟我说说知心话,”老院长有些失神,他神色渐渐黯淡下去,“我有时候会觉着,这孩子打从记事起,似乎一直过得都不开心。”

说到这儿姜川已经明白了,张伯成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福利院,一开始怕是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出现了血瞳现象之后,总是被身边的人排挤,性子也就消沉了下去,至于后来老院长提到的自愈——大抵是张伯成已经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了,学会了掩饰。

姜清桐疑声问:“当初发现他‘生病’的时候,有没有带他去医......”

嘀嗒。

是门外水滴落地的声音。

姜清桐的话没能问下去,她忽而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了,老院长低着头,声音满是愧怍:“我对不起伯成啊。”

——一个连雨布棚坏了都没有闲钱修的福利院,拿什么去给一个孩子做检查,况且这“病”又不疼又不痒,完全不影响生活。

姜川沉默了两秒,默默揭过了话题:“话说回来,张伯成有个认识多年的好友,叫曲景衡,不知道院长有没有印象?”

“曲景衡.....”老院长念着这个名字,费力地回忆着,“似乎是有个男孩,在他离开福利院的前两年总是来喊他出去玩,是叫什么.....衡,唔,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人,”他说着面露难色,“不过我也不了解这个人,伯成搬出去之前,他来也只是找伯成,不怎么和其他人打交道,搬出去之后,更是和福利院再没什么联系,后来唯一见过的那一次,也就是伯成下葬的时候,他那时候似乎心情很不好,也没和我说过话。”

“这样啊,”姜川微微点头,“您刚才一直提到张伯成搬出去,那伯成是什么时候离开福利院的呢?搬出去住在哪,您又知道吗?”

“伯成十八岁之后就离开福利院了——没成年的时候没人雇佣他——他自己勤工俭学,租了房子,上大学之前也回来看过两次,上了大学忙了,就没再回来过了。”

“那地址呢?您知道他具体住在哪里吗?”

老院长略一思忖:“你等等。”说完他转过身进了柜子后面的里屋,姜清桐顿了顿,缓声道:“这儿应该是没有曲景衡的情报。”

姜川回头看了眼门外的雨棚,应道:“可以从张伯成下手,万城和曲景衡的转变,应该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不多时,老院长拿着一个发黄的笔记本走了出来,颤巍巍地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姜川:“就是这里。”

康宁路梧桐街117号。

姜川掏出随身的笔记本记了上去,老院长一边看着他写,一边道:“那之后我去过一次,房子还空着,没租给别人,那孩子也不知道交了多久的房租,房东又在外地没回来过,近两年来索性就一直没管这处房子。”

待姜川记完,老院长看着他本子上的地址,眼神微动了动,末了,他抬手拿过姜川手里的笔记本,姜川不明所以,却也没阻止,老院长拿着本子,一笔一划地又写下了一个地址——城西福泽林路301号。

姜川接过笔记本:“这是......”

“长青墓园,”老院长缓缓道,“你们是伯成的朋友,有时间去看看他吧,陪他说说话,前两年他那个朋友离开西江,自那之后就只有我去看过他了。”他望着姜川,眼底一片深沉中泛着悲戚,“他挑了自己生日那天,沉在了福泽湖,如果不是活得痛苦,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姜川面露不解,老院长沉沉地叹了口气:“福泽湖世世代代守着西江,按西江的习俗,新生儿不满周岁的时候都要去湖里洗洗,意味着新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新生啊。”

临走,姜川和姜清桐在门口看了眼院里的孩子们,有大有小,猫在长亭柱子后的走廊里,一个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瞪着大眼睛打量着他们;走出两步,姜川又折了回来,一言不发地找了张椅子垫在脚下,伸长了胳膊勉强把雨棚塌下的那一角又支棱了回去,嘀嗒落水声戛然而止,姜川跳下来将椅子放回原处,拍了拍巴掌又折回了屋里,他撕下张纸条写了一串电话号留给老院长:“老先生,回头可以联系这个人试试,他是个好人,可能会资助这家福利院。”

姜清桐远远地瞥了眼——那是韩长旻的电话。

开车去张伯成住处的路上,天色果然又阴沉了下来,整个西江的西城区浸在浓浓的潮气中,倾盆大雨仿佛随时都会打下来,姜清桐开了车窗透气,她看了眼地图,仿佛发现了什么一般,转头朝车窗外望去,姜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地图——那边是福泽湖的方向。他倏尔想起了刚着手查这件事时、看到的关于张伯成的报道。

那个二十一岁的孩子,在自己生日那天的凌晨,于茫茫黑夜中只身一人来到福泽湖,他在自己身上绑了石头,一步一步走向湖中心。

那天或许月光皎洁,或许张伯成一路走过去,到最后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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