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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老祖宗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不是没有道理的,李恒安和顾峋亲眼见识了一回什么叫“如水泻地似火燎原”,二人一刻不停赶过去的时候,别馆的火势已经彻底失控了,暴戾的火舌裹挟着火风一路席卷而过,整栋别馆淹没在熊熊火光中。

李恒安瞳孔微微颤抖:“顾峋,里面会不会有人?”

顾峋一手按上她的肩膀:“先别急,我记得韩长旻说过别馆是张致远放画的地方,基本不会有人在,而且我看韩长旻刚才那意思,如果张家的人都还活着,八成是关在酒窖。”

“嗯?”

“不然韩长旻才没那个闲情逸致跟着张致远下酒窖,还带上一帆。”

火星迸溅,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周遭一片杂乱,以至于残影都到了眼角的余光里,顾峋才意识到有人过来了。

“李憨!”一声疾呼,顾峋下意识抬手将李恒安扯到了身侧,一击扑空,唐昭臣没有丝毫停滞,干脆利落继续朝前奔去,不远处另一道身影紧跟着他朝前冲过去,不及多想,李恒安转身一枪打出去。

子弹擦着唐昭臣的左肋划过去,唐昭臣吃痛身形猛一趔趄,伯衡掠过他身边疾速出手撑了他一把,二人步子几乎没有减慢,穿过树丛,迅猛攀上栅栏翻身而出。

顾峋和李恒安紧追出去,一前一后翻身落地,起身奔出几步时,前方已没了那二人的影子,韩长旻和林一帆已经赶了过来,在栅栏前刹住步子,林一帆脱口喊了句:“姐!”

李恒安一手扶着栅栏看着远方一片深沉的夜色,气急败坏地骂了声。

兵荒马乱之下半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别馆的火扑灭时已是凌晨一点,张致远立在一片焦黑的废墟前沉默了许久,是画家又是富二代少爷的张致远,就这么浑身脏兮兮地立在别馆前,他身上沾染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铁架子。

一看之下莫名地滑稽,韩长旻却丝毫感觉不出好笑的意味来——小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了,那一幅幅或许不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作品,但绝对是这辈子都没办法画出第二遍的作品了。

“情况怎么样?”韩长旻在他身边站定。

“还好,”张致远没有转眼看他,他微微点头,“除了刚闯进时杀的那些人,其他关押起来的,都还活着。”

静默半晌,他继续道:“他们拿大家的命和这些画胁迫我。”他的语气一片沉寂,“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局面无可避免,没办法。”

“张先生,你在示意我红酒,暗示下酒窖的时候就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张致远没有应声。

韩长旻沉默半晌,末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不算什么,”张致远终于开了口,他摇摇头,望着那片废墟,他的神色很认真,“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人命,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韩长旻声音微沉:“张先生,抱歉。”

——说到底那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张致远摇头:“其实在那个曲景衡告诉我一切之后,我想过一件事。”

韩长旻眉梢一挑:“一切?”

张致远回过头来望着他:“吸血鬼,制裁者,药,还有桔玑。”

韩长旻眼神有一瞬的异样。

张致远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我没有告诉别人,以后也不会说。”

“曲景衡跟我说了那些事之后,我知道了桔玑和那个药的联系,我爸......以前可能同潘城的桔玑流通有些关系,我在想,会不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张家人也无形地促成过那些药的形成。”

韩长旻明了,他看着张致远,放缓了声音:“不管有没有,都和你没关系。”

“......谢谢。”

“好在人都救出来了,”顾峋朝李恒安走过来,“韩长旻说,郎希的人拿张致远的画和他家佣人的命要挟他,逼他骗我们过来,撒谎说了这些。”

“是为了探查当年的事吗?”李恒安转过头疑声道。

顾峋眼底泛起抹凝重之色,李恒安很少看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便不由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顾峋对上她的视线,又缓缓别开,他低声道了句:“以后估计会很麻烦。”他说着,无意间撇到了李恒安撕开的裙角。

顾峋侧过身,单膝落下,在李恒安身边蹲了下来,他低头抬手,认真地将两片撕开的裙摆系在了一起。

李恒安垂目看着顾峋,他脱了外套,左肩的白衬衫被血染红,伤口已经大致处理过了,他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臂,李恒安没由地愣了会儿神,有些东西,在心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好了。”顾峋站起身,兀自嘟囔了一句,“韩长旻挑的裙子也就好看点,质量也太差了。”

李恒安心说又不是铁皮,什么布料能架得住这么折腾。

顾峋抬眼,神色一滞,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微眯了眼:“话说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在看我......”

“没什么,”李恒安太了解他的尿性了,赶在他撩闲之前直接截住了他的话,面无神情道,“你脸上血没擦干净。”

“唔,是吗,哪儿啊?”

李恒安没再搭理他,转身摆手离去:“我去看看一帆。”

顾峋目送李恒安离开,双手搓了搓脸,低头看看也没擦下来什么,正当他准备拿起手机看的时候,不留神看到了不远处的熟人。

目睹了一切的花匠朝他走来,顾峋扬眉:“是你,我听韩长旻说,张先生过去的时候就你还醒着,怎么样,大家没事吧?”

花匠摇摇头:“不碍事,都安顿好了。”

“嗯。”

花匠轻轻地叹了口气,末了,她敛起眼底的悲戚,抬头扬起嘴角笑了笑:“先生,就是这位女士吗?”

“嗯?”

“上次没能带回去的红色玫瑰花。”

顾峋干笑一声,也没否认。

“先生,还是那句话,”花匠望着他,“爱和被爱的人都值得被祝福。”

“祝你早日把那朵花带回去。”花匠笑笑,朝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顾峋立在原地,莫名奇妙地手足无措了几秒,心说这助攻,还真是一个两个三个上杆子来动摇他......可越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却越是没办法迈出那一步。

李恒安顺着花圃的小径朝深处走去,路的尽头,林一帆孤零零地坐在路灯下的小石椅上,背对着她。

李恒安在他身边坐下,察觉到来人,林一帆抬头看向她,声音有些沙哑,喊了句:“姐。”

李恒安点点头:“伤得怎么样?”

“基本没受什么大伤。”

顿了顿,他瞥见李恒安的裙子,缓声道了句:“姐,你裙子破了。”说着,林一帆脱下外套搭在了李恒安腿上。李恒安觑着她的脸色,静静等着他继续说。

林一帆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低低道:“姐,我心里难受。”

李恒安心下叹了口气。

顾峋跟他说起郎希的时候可以故作轻松,但真正见到郎希的时候又是那样一副眼神;现在一帆也是一样,他并不是现在才知道王相之是什么人,但平时说说和亲眼看到,又是两回事了。

李恒安摸摸他的头,温声道:“长旻说你今天表现得很不错。”

言罢,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夜虫低鸣,两个人沉默地坐在灯下,李恒安就这么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听着身边少年一声一声、低低的啜泣。

休整一晚,第二天上午十点,一行人离开高嘉,韩长旻婉拒了张致远要遣人送他们的话,临行前,张致远同四人告别,末了特意来到顾峋身边,他淡淡一笑,没头没尾道了句:“‘有不正常的存在,这对这个世界来说本来就是正常的。’顾先生是写书的人,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顾峋奇异地打量着这位画家,张致远朝他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这样了不起的人。”

“......谢谢。”

顾峋和李恒安此行都多多少少伤了手,于是又是韩少爷亲力亲为地开车,他轻嘶一声:“我发现我最近经常给你们当司机。”

顾峋得了便宜不忘卖乖:“情势所迫嘛,少爷。”

“闭嘴吧你。”韩长旻凉凉地掀了他一眼,末了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话说回来,以后恒安的处境估计会很麻烦。”

李恒安一挑眉。

“顾峋,你还记得上次你自己说的话吗?”韩长旻睨了眼副驾驶上的顾峋,“那次唐昭臣对恒安出手的时候,你说郎希估计没对这事太上心,所以才会交给唐昭臣,放任他搞两个外围人来做这件事;说郎希如果真的关注这事,会自己出手,这不,动手了,遣人来布这个局,就是来套我们的话。”顾峋轻啧一声,有些懊恼道:“昨天晚上张致远说到林医师给了李憨东西时,我们应该表示疑问的,现在等于是坐实了李憨手里有解药这回事。”

林一帆蹙眉不解道:“可是这不合理啊,上次唐昭臣失败之后,郎希也一直没有对我姐动手,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试探这回事?”

“弟弟,你还是太单纯了,”顾峋从后视镜看了眼林一帆,不疾不徐道,“一开始郎希没对这事上心,是一来当年真没从你姐身上搜到药,二来是这些年,制裁者家族从没正面接触过你们,你俩也没表现出什么可疑的情况,所以才一直没有正儿八经怀疑这个;但是你想啊,潘城、芙荒这两趟,你姐一个原本和这整件事没什么牵扯的人,又是和我们一起行动又是有资格持有铅弹枪的,她凭什么,就凭是你姐吗?不合适吧,其实说句实话,李憨跟着我们一起走下去,被郎希怀疑是迟早的事。”

“不仅如此,”李恒安忽而开口,她望着窗外沉声道,“还有李英飞,李英飞一个被注射了Buck的茹素者,和我共处一室那么久却没有伤害我,出来之后呆在我身边,也没有表现出有强烈吸血欲望的情形,郎希和蜡祠都看着的,这不合理,他理所当然就会怀疑我身上有药——带在身上的,甚至是身体内部的。”

车内一阵静默,李恒安打开车窗,到底是时节到了,呼啸而过的风带着挥之不去的暑意,她眯着眼看窗外,高架桥下,奔腾不息的河流横穿田野一路向前淌去,她慢悠悠说了句:“我在往前走,情况也在推着我往前走,不知觉间也过去这么久了。”

“一帆,你什么时候百日誓师啊?”

“姐,早就过去了。”

晚,八点半。

身上还带着伤,李恒安干脆就没去网吧,这些日子的频繁请假让庄扬叫苦不迭,整日里一边当爹扬言要开了李恒安一边当儿子求李恒安赶快回来上班,角色切换无比流畅,仿佛整天催促李恒安的不只他一个人。

李恒安跟庄扬扯了半天,说好了明天就去,好说歹说终于哄住了这大爷挂了电话,出了房间,客厅没开灯,阳台上一点红时明时灭,李恒安打眼一看,这还有位大爷,蹲在阳台上抽烟消愁。

下了楼,顾峋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心不在焉来了句日常问候:“这么晚了还没睡?”

李恒安回头看了眼客厅里挂着的表,心说年轻人谁这个点就睡觉,未老先衰。

李恒安在他身边坐下,斟酌了半晌措辞,挑出了句不痛不痒的当话头:“话说你这么些日子没更新了,书还有人看吗?”

顾峋呼出口烟圈,轻嗤一声:“还有人天天打赏呢。”

“不更新还花钱,哪个傻子这么执着。”

顾峋回过头煞有其事:“你可以说我,不可以说我的书迷朋友。”

“呵呵。”

顾峋磕了磕烟灰,李恒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顾大爷,你在发愁什么?”顾峋转过头,烟雾缭绕中眯眼看着她:“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你是怕落实了林医师给我药的事之后,郎希可能会对我下手?”

“不是可能。”顾峋顿了顿,“是肯定会。”他一边说着,夹着烟摩挲着下巴,半开玩笑道,“啧,又不能把你关家里,那样未免也太不人道。”

“这不是人道的问题。”李恒安看着他笑,“盗墓笔记看过没?原话我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如果你是一只金鸟,有一千个人想杀你,你该怎么办——把那一千个人都杀了。”她说着轻嘶一声,“只是打个比方,现在的情况没这么血腥,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光躲着不行,回来路上我也在想这个,发愁,发愁有什么用?发完愁,我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网上网,该打工打工,过两天还要去答辩领毕业证,既然这些都不可避免,那还发愁干嘛?净给自己添堵。”

顾峋神色有些复杂,末了,他还是笑了笑:“你说得对。”

“就是这么过来的,”李恒安挑挑眉,无谓道,“跟我爸过这将近十年,我最擅长的就是在煎熬和不安中过正常日子。”

顾峋转眼看着她,无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你.....是怎么看你爸的?”

“能怎么看?他是他我是我,”李恒安面色如常,想了想又补充了句,“他对我妈很好,也就这点优点了。”

沉默了半晌,李恒安点了根烟,这次顾峋没阻止她,两个人蹲在没开灯的阳台上,看着楼下万家灯火熙熙攘攘,相对无言了有一根烟的功夫,顾峋忽而出声道了句:“以后你去哪儿,能的话我都尽量跟着。”

“你以前不也是这样。”李恒安脱口而出。

顾峋一噎,李恒安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她其实接着刚才那句话还有句想问的,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百无聊赖之下,李恒安伸了个懒腰,轻出口气:“你这么放心不下,显得我多没用。”

顾峋干笑一声,试图找补:“不是.....”

“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顾峋闻言一愣,李恒安掀了他一眼,继续道:“你之前只是见过我打架,咱俩也没正式交过手。”

“......”顾峋这才将那点心猿意马收了回来,他淡淡看了眼李恒安,兴致寡淡地别过脸去,“伤还没好,有什么可打的。”

——李恒安眉尖动一动他都要担心是不是下手重了,怎么打。

下了晚自习,林一帆刚出校门,抬眼便见不远处黑色轿车前,凤哲笑吟吟冲他挥手,林一帆神色一滞,韩长旻拉下车窗,笑着喊了句:“一帆。”

上了车,凤哲驱车穿过人流向前驶去,林一帆面露不解:“哥,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事吗?”

“是。”韩长旻看着他,一挑眉,“接你放学不算事吗?”

林一帆面无神情地看着他。

韩长旻就笑:“不逗你了,是有点事。”

“怎么了?”

韩长旻看了眼林一帆紧张起来的脸,便放慢了语调悠悠道:“不是麻烦,”他说着顿了顿,“有件事,我在考虑要不要做。”

闻言林一帆神色平和了下来:“什么事啊?”

“一件做了你顾峋哥可能会砍死我的事。”

林一帆:“......”

那你干嘛还要做。

韩长旻兀自叹了口气,沉默半刻,他缓声道:“一帆,你姐谈过恋爱吗?”

林一帆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没有。”

“......”

“别说恋爱,能跟她真正熟起来的人都不多。”

“那,”韩长旻酝酿了一下措辞,“你觉得你姐会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林一帆打量韩长旻的目光本能地带上来一丝异样。

韩长旻干笑一声:“我随口问问。”

于是林一帆认真地想了想:“我也说不清,不过我姐要是喜欢谁应该不难看出来。”

“为什么?”

“性格使然,”林一帆理所当然,“我姐不是那种会扭捏的人,如果真的确定自己喜欢上了谁,她应该会主动争取才对,感觉比较像她。”

韩长旻略略诧异:“恒安还真的不像会主动争取的类型。”

林一帆轻嘶一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争取,不是勉强说想尽办法也要对方也喜欢自己的那种;我的意思是,大大方方承认,如果你确实有可能喜欢上我,我就等等,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但是中间隔着什么问题,我就去主动解决问题......就类似于这种感觉的争取。”

韩长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前排开车的凤哲忍不住插了句嘴:“你别说,和羽天还挺像,大概他们学计算机的都是这种,程序化办事。”

林一帆觑着他的脸色,慢了无数拍地回过神来,试探开口:“哥你该不会是......给顾峋打听的吧。”

韩长旻轻咳一声:“别瞎猜了,到家了,你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上去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我们谈的这些,别告诉别人。”

“哦。”

待林一帆离去,凤哲忙不迭回过头来:“韩哥,明天按原计划行事?”

韩长旻点点头:“希望恒安能拉顾峋一把。”

晚九点半,高嘉。

酒店房间,吊着一只手的伯衡千辛万苦,到最后勉勉强强剥开了一个粽子,然而粽子已经凉透了,他抬头看了眼唐昭臣面前堆成山的粽子皮,气笑了:“能不能关爱一下伤员?”唐昭臣好似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地话,抬头一言难尽地看着伯衡:“关爱?哥,你说这话自己不隔应的慌吗?”

“小崽子,膈应死不了人,饿能饿死。”

唐昭臣不闪不避地看着他,又剥了一个肉粽,冲他友善地笑笑,三口两口吃了下去。

“......”

“哥,不妨跟我说说你的事吧,”唐昭臣头也不抬随口道,“曲景衡和张伯成,我还头一次知道你原名叫曲景衡,当初郎希给我们做身份的时候,我还寻思你为什么要叫伯衡,这么个稀有的姓容易被人记住,不方便做事情,没承想,”他说着喝了口白粥,继续道,“还有这么段渊源在。”

“让你剥个粽子哪来这么多屁话。”

唐昭臣挑挑眉,当真好脾气地剥了个粽子放到他面前,伯衡丝毫不跟他客气,他没回答他的话,而是一边吃粽子一边道:“那我也问问你,为什么没让人杀那个花匠?”

唐昭臣动作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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