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基里曼与尤顿

赫拉要塞的内部，阳光从穹顶被炸穿的裂缝中倾泻下来，笔直的光柱穿过灰尘，落在废墟之间，照出一片片斑驳的影像。

破碎的石块堆积在走廊两侧，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坍塌，只剩下勉强可供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

墙壁上遍布弹痕与烧蚀的黑迹，被爆弹撕开的金属线缆从混凝土中垂落，偶尔发出滋滋的电弧声。

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粉尘、火药残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鼻腔一路钻入肺腑。

尤顿坐在一处倒塌的废墟底下，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那根石柱曾经支撑着赫拉要塞的穹顶，如今只剩下半截残躯，斜斜地靠在另一面墙体上，像一位伤重垂死的巨人。

尤顿就坐在那根石柱的阴影里，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那件深蓝色的总管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几处裂口处还露出被撕破的内衬。

她的头发已经有半数花白，被战斗弄散之后，又被她用一根随手捡来的铁丝重新固定在脑后，丝缕之间翘着几撮微微翘起的发丝。

她的额头上留下了一道微小的伤疤，那是一道斜过眉骨的不规则痕迹，长度不足三指，边缘微微发红。

那道伤疤，是一名从轨道之中落进赫拉要塞的钢铁之手军团战士留下的。

当马库拉格战况最激烈的时候，要塞的上空防线被撕开了一道裂口，一名身穿终结者盔甲的叛徒战士从坠毁的突击艇中爬了出来，一路杀进要塞的侧翼走廊。

敌人距离尤顿几乎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

在赫拉要塞庞大而宽广的走廊之中，钢铁之手军团战士和驻守在此的数十名极限战士发生过一场死战。

那场战斗从走廊的东端一直打到西端，从地板打到了坍塌的天花板，每一寸地面都被爆弹和动力武器的火焰烧灼过，每一面墙壁都溅上了双方的鲜血。

那名叛徒战士最终被三名极限战士同时压上，用动力剑从盔甲的接缝处贯穿，倒在距尤顿所在房间仅一扇门之隔的地方。

他倒下时，溅起的石块在尤顿额头划下了那道微小的伤疤。

最终，极限战士们守了下来。

赫拉要塞尽管破败不已，但是它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依旧屹立在马库拉格地表。

那座构筑了数百年的要塞在最艰难的时刻依然没有倒下，如同它主人的意志一样，被击碎了许多块，却没有倒塌。

尤顿就坐在那根石柱下，目光平视着前方那道从穹顶裂缝中垂下的光柱。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塑。

只有从她眼角偶尔微微抽动的一丝细纹里，才能看出她并非全然平静。

站在她身边的盖奇身披破碎的盔甲，头盔卡在腰间，面容因为连续作战而显得沉凝。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周围的阴影，即便在安全之地也不肯放下戒备。

另外两名常胜军成员同样沉默地分列两侧，他们的盔甲上还残留着敌人的血渍与自己的刮痕，站姿却一如既往地笔直。

从考斯之战幸存下来的星际战士新兵凯隆站在尤顿身侧，微微前倾着身体。

他黝黑的面庞上带着硝烟和尘土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明亮。

他望着尤顿的侧影，眼中的尊敬像是从骨子里浸出来的，不需言说，单是那道目光便已经满溢。

“尤顿女士。”凯隆恭敬的说道。

就在这时，赫拉要塞深处那扇残存的大门被推开了。

基里曼站在门口，他身后是破碎的走廊和从穹顶倾泻下来的天光。

他的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越过门槛，投射在尤顿面前的地板上。基里曼的目光扫过整间大厅。

他看到了盖奇，看到了那两名常胜军成员，看到了凯隆，也看到了受伤了的尤顿女士。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如同一滴冰水落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又迅速被压了回去。

“尤顿女士。”他快步走上前。

高大的原体穿着那身华丽而沉重甲胄，却在这一瞬间显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刻意收敛着力量，仿佛怕脚底溅起的碎石惊扰了什么。

他来到尤顿面前，恭敬地低下头，然后将那庞大而充满力量的身躯缓缓沉下，半跪在了尤顿面前。

膝盖落地时，地面发出一声低沉而沉重的闷响。

尤顿没有立刻动作。

她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她的手轻轻抬起，又放下，像在克制某种几乎要涌出来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带着沙哑，却依然坚定，她的目光穿过基里曼的肩甲，落在他身后那片被硝烟熏黑的虚空上，然后才重新聚焦到他的面孔。

“基里曼？”

“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坚强的姿态，但基里曼听得出来，在那坚强的声音之下，那一丝已经被无法掩盖的温柔正在从裂缝中渗出。

“我回来了，尤顿女士。”基里曼抬起头，声音平稳。他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下。

“您还在，只要您……”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面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没能继续说出口。

“基里曼。”尤顿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管控全局的惯有平稳，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她没有像对待一名将领或一名原体那样对待面前的这个人，她只是像一位母亲看着归家的儿子一样，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拂过了他的面庞。

她的指尖有些粗糙，碰在他的皮肤上，有一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你瘦了。”尤顿女士说道。

基里曼的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

他不擅长处理感情。

作为奥特拉玛之主，他处理了无数份政务、军务、各种战略推演与行政案件，他在每一条决策链上都保持着精准的冷静和计算。

他习惯于从数字和事实中寻找答案，习惯于用效率和秩序来驾驭一切。

他不习惯有人用这样温热的、属于尘世凡人的方式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具需要被关心、需要被挂念的血肉之躯。

他处理政务的同时，那些由无数文书、数据、报告和战争计划构成的坚硬外壳，慢慢地将他那份属于人的情感压得越来越单薄，到如今，那些情感已经近乎凝滞。

“尤顿女士，这……这……”基里曼试图开口，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他的嘴唇开合了两次，最终变成一声低沉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就在基里曼犹豫的时候，尤顿却接着说道。

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冷静而严苛的调度者语调，仿佛刚才那道罕见的温柔只是瞬间掠过的云影：“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基里曼。”

她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分量。

基里曼微微动了动嘴唇，但尤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应该站在马库拉格的人民面前，你不能因为对我感情胜过对马库拉格的感情而忘记马库拉格。”

“从你回到马库拉格的第一刻起，你就不仅仅是我尤顿的养子。你是他们的原体，是奥特拉玛的旗帜，是这座星球在黑暗中最亮的那把火。”

“要塞外的那些人，他们也许正在废墟中抬起头，等待着看到你站在城墙上，看到你站在他们中间，告诉他们明天还有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替基里曼整了整他被战斗弄歪的披风系扣。

那枚系扣已经被甲胄上的凹痕挤压得有些变形，尤顿的手指很认真地扣弄了两下，却没能让它恢复原状。

她没有放弃，又拨弄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你已经回来见过我了，我已经很安心了。但你留在这里的每一分钟，前方持续等待的每一道命令，都会因为你的缺席而变得迟缓。奥特拉玛还需要你，我的孩子。”

基里曼沉默着。

他依然跪在那里，抬起眼，望着那双已经被岁月打磨得不再光亮、却依然锐利得足以看穿他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中有无数种情绪在翻涌。

他知道她是正确的，他从来都知道她是正确的。

他缓缓地站直身体，甲胄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

他伸手抚平了披风上的褶皱，像是将刚刚那阵动摇重新压实回胸腔深处，然后用他惯有的平稳声音说道：“我会去的，尤顿女士。”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微低了一些：“您保重。”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他迈过门槛时，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最后一次落在那根石柱下端坐的苍老身影上。

尤顿依然保持着那样笔直的坐姿，仿佛她坐在这里的时间永远不会让她感到疲惫一样。

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再见。

因为她知道，基里曼很快就会回来。

等这场战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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